刘腾并未察觉赵誉的异样,两手一摊,道:“我去跟她说了,她让我等一会儿,然后就匆匆地进入郡主府了,没个把时辰便拿着香囊出来了。”
赵誉听后,决定还是先拿到香囊再说,道:“她在何处?”
“在郡主府后门的茶楼中,她拿到香囊便去了,说在那等你。我跟你说,这茶楼老贵了,她就是觉得你有钱,蹭着这个机会宰你一顿...”
赵誉没理会王腾的碎碎念,转身便往郡主府方向奔去。
“哎,别忘了我的钱啊,我来回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随着刘腾的声音越来越小,赵誉也离郡主府越来越近,不出半晌功夫,便到了郡主府后门的茶楼下。
他看了一眼这个茶楼,果真如刘腾所说,装潢十分气派,能开在郡主府后门附近,想必也是有县衙的门路。
如今正值晌午,茶楼门可罗雀,他走进茶楼便看到了独坐的一位女子。
女子面容普通,皮肤有些黑,穿着侍女的服装,但桌上却摆满了珍馐佳肴。
茶楼老板频频侧目,只觉得她的吃相确实对得起这身侍女服装,却又担心她是来吃霸王餐的。
赵誉径直走了过去,坐在女子对面。
女子正狼吞虎咽,发现对面坐着一个人,头也没抬,嘴里含糊不清说道:“来惹。”
说着,便用沾满油渍的双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不重不轻地拍在了桌上。
“三百两!”她仍没抬头,似乎是怕临时加价引得对面的男子恼怒,故而不敢抬头直视对方?
赵誉不想与这人纠缠,却也不是挨宰的冤大头。
“那请姑娘送回去吧,我走了。”
说着也不等郑秀回应,便站了起来转身离开。
他并未刻意放慢速度,郑秀也没急着喊他回来。
这就像讲价一样,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直到赵誉走出茶楼,向郡主府走去,这时郑秀才慌了神,高声喊道:
“回来!回来!”
赵誉转头看了她一眼,微笑地摇了摇头,作势要走进郡主府。
“行行行,你说得算,你说的算!”
眼见拿捏住了郑秀,赵誉便施施然走回桌前,安稳地坐了下来。
“我给你一百八十两,这顿饭我请了。你收拾行装,趁早离开江州。”
郑秀接过赵誉递来的银票,验了验真伪,不解地问道:“为何?”
赵誉早在来的路上便把银票换成小面额的,此时的他摇了摇头,说道:
“留在江州恐有性命之危。”
郑秀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只是偷了堂妹一个香囊,便有性命之危。
“那要加钱!”郑秀的眼中仿佛只有银票,此时化为加钱居士,欲再讹赵誉一笔。
“两百两。这些钱够你衣食无忧下半辈子了。切记,马上离开江州城。”
赵誉面色平淡,让人看不出表情,但他身上的官差服装做不得假,郑秀懵懂地点头,收起了银票。
郑秀本就准备拿了钱就离开江州,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一个自己看着顺眼的男人嫁了。她和郑玲一样,对郑家也只剩厌恶。
赵誉拿走了那个香囊,上面还留有些许郑秀手指上的油渍。赵誉并不在意,他确定这香囊就是昨天看到的那个。
他只想将香囊快速送往王府,让王府的萤幻途径高品级修行者检验一下。
随着他的步伐加快,他只觉得周遭忽然变得有些阴冷。
这不禁让赵誉警铃大作,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他停下了脚步,发现巷子里已经没有了其他人,仅在他正前方,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紧身的夜行衣,在白天有些显眼。头上戴着斗笠,斗笠的面纱垂下,看不清他的面容。他右手上拿着一把未出鞘的剑,抱着双臂,倚靠在巷子的墙壁上,好像在等什么人。
赵誉一看到他顿时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危机感爬上他的脊梁。
这个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又让他微微战栗的气息——那是灵力波动,而且,品级绝对不低!至少是七品,甚至可能是……六品!
与和尚和京城那几个临安卫在一起久了,都没发现敌对的高品级强者竟然能带来如此犹如实质的压迫感。
赵誉不敢擅动,还在暗自揣测对方的来意。
而对面对斗笠男子率先发问,他声音嘶哑地道:“你调查到何等进度了?”
“不知阁下指的何事?”
情况极度不利于自己的时候,赵誉只能装傻,拖延时间,或许还有一分生机。若一言不合直接开打,那才是活不过十秒。
“我与你无甚仇怨,不杀你,你如实说来。”
赵誉暗道:我信你个鬼!只是先套我话罢了,等没有利用价值了便是我的死期了。
他假装恍然:“阁下只来截我,想必是郡主遇袭案的事了。以阁下的实力面对李谢二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无必胜的把握,一个不留神恐怕还要被他们擒了去。”
赵誉故意激怒他并非自寻死路,而是在试探他的实力。若是他不屑嗤笑,那赵誉便能判断此人定是六品,他想脱身就要另寻他法。
斗笠男子并未理会赵誉的话,反而让赵誉的算盘落了空。
他依旧扯着难听的嗓音问道:“尔等为何频繁出入郡主府?”
“我与郡主府的侍女是老相好,阁下千万不要说出去啊。”
“你从那侍女手里拿到了什么?”那干涩的嗓音再度响起。
他已断定眼前的斗笠男子就是郑玲的同伙——名为雍纪所的大雍暗探。
但现在,赵誉才隐隐觉得,这男子仿佛真的不知道郑玲香囊的事。
难道不是靠香囊来进行自我催眠?用的其他手段?不然为什么同伙都不知道这事?
不过也难怪这人没有去摧毁香囊,因为他压根不知道香囊的存在。
赵誉心思电转,但面上却表现出适当的茫然:“什么?我只是来与她私会的,阁下想多啦。”
他当然知道这等水平的谎话骗不过男子,这人没对刘腾和郑秀动手,在这里等我,肯定知道我从郑秀手里拿到了东西。
“哼,冥顽不灵,但愿我一根根敲碎你骨头的时候,你的嘴还有这么硬。”
说着他姿势未动,抱着剑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剑鞘两下。
只见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瞬间跨越数丈距离,带着一道凝练的寒芒,从剑鞘中飞奔而出,直刺赵誉面门。
赵誉瞳孔微缩,全身灵力陡然爆发,他几乎是想也不想,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向后急仰,同时腰间朴刀“呛啷”出鞘,横挡在身前!
他几乎在瞬间就使用出了“蕴养”了三天的朴刀,将“蕴养”术法发挥到极致。
“叮!”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
那灰影刺在朴刀刀身上,一股巨力传来,震得赵誉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朴刀险些脱手!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后连退七八步,撞在巷子的墙壁上,喉咙一甜,再也忍不住,口中喷出血来。
六品!绝对的六品!藏锋的六品!
那灰影只是从剑鞘中飞出的一把飞刀,那男子还站在原地未曾动过,而对面的赵誉已经身负重伤。
对方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灰影再闪,又是三把飞刀飞射而来,笼罩向赵誉全身要害,每一击都精准而致命,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赵誉咬紧牙关,将灵海中灵力催动到极限,拼命格挡。但实力差距太大了!对方的力量、速度、对招式的掌控,完全碾压他!
在赵誉看来,对面斗笠男子他的剑鞘里似乎没有剑,有的只是不知道数量的飞刀。
面对三把飞刀带着闪烁的寒芒飞驰而来,赵誉即使拼尽全力也只堪堪挡下了一把飞刀。
他的左肩与右腰都被飞刀贯穿,顿时血流如注,官服如滴染了墨水般,转瞬红了大片。
这衣服红的速度可比在官场上打拼然后才位列公卿穿上红色朝服快得多了,赵誉苦笑。
那斗笠男子的手指又敲了敲剑鞘,只见落在地上的四把飞刀又悠悠地升了起来。
赵誉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顾不得暴露,他的灵海瞬间转变为金黄色,身上的鲜血也停止流淌,仿佛正在快速痊愈。
他双手猛地合十,只听得啪的一声,赵誉的周遭出现了金色洪钟的虚影,以赵誉所处位置为核心,那金色钟影牢牢将他护在中央。
瞬间便完成了途径转换,现在的他是佛教途径,最擅长防御的佛教途径。
他自认避不开斗笠男的飞刀攻击,直接使用最强防御“金钟罩”!
“咦?”那斗笠男子似乎看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你为何会金钟罩?”
在斗笠男子的视角中,他已察觉到“蕴养”的波动,这衙役已经将“蕴养”了三天的朴刀用来抵挡第一柄飞刀了,所以并未受到致命伤害。
如今他又使出了佛教手段,但斗笠男子却并未从他身上发现任何灵器的波动。
难道是能够隐藏气息的灵器?斗笠男子顿时来了兴趣,这种灵器使用时无法被察觉到相关灵力波动,能打敌人一个出其不意,往往价值连城。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是何等灵器连我都无法发觉?你一个九品也配拥有这等宝物?”
说着,他缓步朝赵誉走来,他终于不是轻敲剑鞘让飞刀攻击了,而是拔出了那把剑。
赵誉猜错了,斗笠男子的剑鞘中是真的有剑。
赵誉见此,提着的心顿时沉入谷底,飞刀都避之不及,斗笠男子亲自挥出的剑更加无法抵挡。
斗笠男子并未疾驰,不紧不慢地走到赵誉三尺距离,手中宝剑对着金钟虚影戳了戳。
似是了解了赵誉金色钟影的大概防御力,然后慢慢地将剑戳入了金色钟影。
赵誉的最强防御对他来说好似玩笑一般,他也带着老鹰戏耍小鸡的心态,想慢慢地攻破赵誉的心理防线,让他崩溃。
斗笠男子手中的剑就像戳入了水中,完全没有任何阻力地就插入了金色钟影,然后没入赵誉的右肩。
双手合十的赵誉再也维持不住金钟罩,笼罩他的金色虚影陡然消散。
随着右肩被斗笠男子的剑深深没入,他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在地上,如同茹毛饮血的野兽,全身上下到处都是骇人的鲜血。
斗笠男子嘶哑地笑了两声,他准备下一击便让赵誉失去反抗能力。他高高举起手中剑,然后朝他的腹部缓缓落下。
赵誉的身体状况奇差,此时只能看着对方施为,他只有最后一次尝试。
就在那剑落下前的刹那,赵誉心神触碰琉璃盏,默喊道:金刚!
那斗笠男子瞬间被弹开数丈,他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抬头看向赵誉,赵誉虽然还躺在地上,可是他身上再度出现了金色钟影。
与刚才的钟影不同的是,这次的钟影凝炼得仿佛实质一般,要不是还能透过金钟虚影看到赵誉,斗笠男子都以为他真召唤了一个钟出来,而他躲在钟下。
“什么鬼东西?!”
斗笠男子不信邪,他再度提起剑,向金钟刺去,他留着赵誉还有用,刚刚仅使出一分力,而现在带着三分力刺出的剑仍被金钟弹开。
躺在地上的赵誉也有些庆幸,他也未曾想到琉璃盏的金刚竟然能如此强大,他只觉得意识开始涣散。
他强忍着昏睡的冲动,眼皮却如同灌注了铅块。
不行,琉璃盏在慢慢变得黯淡,应该维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我必须想办法自救!
刘大卫?安然和尚?如何才能告知他们我的险境?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内心嘶吼着,运转剩余灵力狠狠撞击黄色的灵海。
舍利子还未完全消化,那些肉眼难见的微小颗粒在赵誉灵力的碰撞下正在灵海中无轨迹地飞舞。
斗笠男子气急败坏,他又尝试了多次,就算他用了九成力仍然被这金色钟影弹开。
他将手中剑入鞘,不知从哪取出一把带鞘短刀。
赵誉看到对方的动作,心中一惊,他已经猜到对方想要做什么。
藏锋是最了解藏锋的,眼下换了武器,还是藏于鞘中的兵刃,他下一次攻击定是消耗“蕴养”,来爆发出更强的一击。
眼看琉璃盏已经仅剩一丝光亮,赵誉有些绝望。恐怕这刀还未刺出,琉璃盏的金刚时效就先过去了。
斗笠男子后退两步,拔出短刀,用出全力向倒在地上的赵誉刺去。
“叮!”
又是一阵金铁相交声,但这次不是刺在了金色虚影上,琉璃盏的金刚时效已经过去。
赵誉微微抬起越发沉重的眸子,他的前方站着一个身披袈裟的背影。
安然和尚依旧笑眯眯的模样,他用肉身挡了六品藏锋的全力一击,那短刀刺到他的身上只有短促的金铁相交声,连他的袈裟都未曾刺穿就已无法再寸进分毫。
“这位施主好大的杀气,不如皈依我佛,收敛收敛脾性。”安然和尚温和地对着斗笠男子说道。
那斗笠男子眼见这样一刀都未曾使这和尚受到一丁点伤害,眼眸一颤,深知不可能是他对手,已萌生退意。
“你我无冤无仇,就此别过。”斗笠男子撂下一句话,转身狂奔。
“哎,世间总是多痴儿,让你皈依我佛,怎么就不听呢。”安然和尚收敛了笑容,“若佛法讲不通,小僧也略懂些拳脚。”
即使那斗笠男子已飞奔出数十丈,安然和尚仍不慌不忙。只见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此处,不过片刻功夫便回到原地。
手里还提着像死狗般昏迷的斗笠男子。
赵誉想向他竖个大拇指,刚想动一动手指便晕了过去。
......
“怎么回事,你这老头是不是嫌我钱给得少?上次那般灵,这次怎的不见好转?”
赵誉昏昏沉沉地听见了赵灵儿的娇斥,应当对着是上次来给赵誉看病的大夫。
那老头擦了擦头上渗出的汗,道:“老朽也不知情啊,灵儿姑娘,二郎的伤势太重,老朽这微末道行实在怕耽误了二郎啊。”
“我不管,你上次怎么治的这次就怎么治!家里还有你开的药没吃完呢,这次我们也接着喝!”
赵誉抬起眼眸,看向四周。
这还是他的家中,他依然躺在三天前醒来的那张木板床上。
只是不似上次醒来只有姐姐赵灵儿一人,这次房中站满了人,姐姐赵灵儿正对着老头一顿训斥,二人正走出房间,好像是重新开药去了;安然和尚紧闭双目,坐在床沿上,手中金光涌动正放在他的伤口处,那伤口正肉眼可见地缓慢愈合;刘大卫与谢婉言也在,只是二人站在墙角,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睡了多久?”赵誉断断续续问道。他的面色发白,嘴唇更白,仿佛说了几个字便透支了所有气力。
安然和尚睁开眼眸,手上动作却没停,轻声道:“已经三个时辰了。”
赵誉奇道,这次的伤比上次的还要严重些,竟然只昏迷了三个小时。难道是昏迷前是佛教途径,铁布衫这个被动技能在自我修复?
抑或是安然和尚手中的金光是堪比灵丹妙药的治疗术法?
谢婉言的余光一直注视着这里,看到赵誉醒了急忙赶了过来,在床边站了半晌欲言又止。赵誉只见得她脸上的挣扎与紧握着衣角的指节微微发白。
“没事吧?”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几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刘大卫命她与赵誉一同行动,她却为了效率擅离职守独自查案,导致赵誉被袭杀,险些身死。
谢婉言将赵誉重伤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殊不知即使她在现场,也根本不会是那六品藏锋的对手。
她那双淡琉璃色的眸子紧紧锁在赵誉苍白的面孔上,翻涌着某种近乎痛苦的情绪——懊悔于自己失职的疏忽,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几乎要冲破冰冷外壳的恐慌。
赵誉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令她安心的笑容,却不知怎么牵动了伤势,咳了两声,又吐出鲜血来。
谢婉言正要说话却被安然和尚打断。
“无妨无妨。”和尚安慰道,旋即他手中金光大盛,照得房中众人都睁不开眼睛。
随后赵誉忽然感觉确实好了许多,像是已经休养半月有余了。
安然和尚吐出一口气:“给你小子治病把佛爷掏空了,我要去吃十只烧鸡,你小子请客!”
他好似也知道赵誉身体状况已经好了许多,自顾自地走出房门,将床边空间留给谢婉言和刘大卫。
“那斗笠男子怎么样了?”赵誉躺在床上,声音干涩地问道。
谢婉言嗫嚅了几下,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刘大卫见到这情景便道:“在王府中关着,被王府强者限制了修为,李百户还在审他。”
赵誉点了点头,刚要再说些什么,房门就被推开。
三人看向门口,李成正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阴沉。
“郑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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