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上说,郑玲是在对阵敌方六品强者时,被一名七品破军途径的贼人偷袭。
破军途径以正面强攻、破坏力著称。她身上的伤势也确实符合这种描述——大开大合,力量刚猛,造成的是大面积的重击伤和撕裂伤。
但赵誉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原主记忆里的一些片段。
那是原主还在做临时衙役时,某次协助临安卫处理一桩修行者斗殴致死案,跟着帮忙疏散人群。
死者是一名八品藏锋,尸体上的伤口和眼前郑玲露出的部分伤痕,在“感觉”上,有微妙的相似之处。
那是一种更“凝练”、更“刁钻”的力量造成的伤害,表面看起来可能不如破军那般声势浩大,但对内部经脉和要害的破坏,往往更为精准和致命。
那起案件的凶手,后来被证实是一名七品藏锋。
赵誉作为一名藏锋途径的修行者,对藏锋途径的攻击方式再熟悉不过。
藏锋途径与其他途径有所不同,修行此途径者往往携带着众多兵器。
这是因为藏锋途径有一门名为“蕴养”的术法,此术法九品便可习得,是藏锋途径最核心的术法。
即当修行者掌握某一兵器后,该兵器越久未曾出鞘,下次出鞘时的威力就越高。
若是搭配一些适合该武器的战技,便可发挥出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效果。
因此,藏锋途径的修行者通常会储备多件武器,以此术法来对应藏锋的途径名称倒也贴切。
只是,为何要以破军途径造成的伤势来掩盖被藏锋途径攻击的事实呢?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赵誉的错觉,或者是因为郑玲伤势太重,多种力量残留混杂导致的误判。
“看出什么了?”谢婉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誉摇了摇头,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伤势很重,确实凶险。郑夫人,郑姑娘受伤后,可曾有过片刻清醒?哪怕只是说一两个字?”
郑夫人抹了抹眼角,哽咽道:“刚抬回来那会儿,迷迷糊糊喊过两声‘郡主...快走...’,后来御医用了药,就再没醒过了。偶尔会无意识地呻吟,但也听不清说什么。”
赵誉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房间的布置,以及郑玲枕边放着的一个香囊。
香囊绣工精巧,上面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颜色已经有些旧了。
“这香囊是?”
“是玲儿自己绣的,玲儿有数个香囊,最近佩戴的都是这个。”郑夫人答道。
“最近?从何时开始?”赵誉问道。
郑夫人做出回忆状,不太肯定地道:“大概也有半月有余了。”
半月...那就是郡主遇袭前才换成这个的。郡主遇袭后她昏昏沉沉,怎么可能再换个香囊。
赵誉记下了这个细节,又问了几个关于郑玲日常习惯、人际关系的问题,郑夫人一一作答,但并未提供太多有价值的信息。
问询完毕,赵誉向郑夫人道了谢,和谢婉言一同退出了房间。
走出院落,重新回到阳光下,赵誉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压抑感才消散一些。
“接下来,去崇文街?”谢婉言问。
“嗯,去看看现场。”赵誉点头,“不过在这之前,谢百户,能否将郡主遇袭当日,所有护卫的详细战斗记录,以及他们各自途径、擅长的术法特点,再给我一份?越详细越好。特别是他们每个人在战斗中,主要应对的是哪些贼人,造成了什么伤害,自己又受了什么伤。”
谢婉言脚步微顿,侧头看他:“卷宗中有概要。”
“我需要更详细的。”赵誉目光沉静。
作为推理爱好者,他前世将推理女王阿加莎的作品反复揣度。如今有现成的机会,他想挑战一下。
赵誉继续补充道:“郑玲的伤...我总觉得,不太像纯粹的破军手段。”
谢婉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定定地看了赵誉两秒,那淡琉璃色的冰湖之下,似乎有暗流悄然涌动。
“你怀疑护卫中有问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
“不是怀疑,只是排除一切可能性。”赵誉同样压低声音,“依郡主所说,那通灵丹也是郑玲给的。这丹药对郡主来说并不贵重,只是较为难寻。但对贴身侍从郑玲来说算得上是价值不菲。”
谢婉言沉默了片刻。晨风吹动她鬓角的几缕发丝,拂过白皙的脸颊。
“回王府。”她忽然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之前快了些许。
“你需要的东西,在王府里有更详细的战斗记录副本。刘千户或许已经看过,但再看一遍也无妨。”
赵誉连忙跟上,他看着谢婉言清冷而坚定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感觉:这位惜字如金、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谢百户,或许对查明真相的渴望,并不比他少。
只是谢婉言将所有的情绪和锋锐,都冰封在了那层完美的礼仪与疏离之下。
两人很快回到王府,谢婉言径直带着赵誉前往他们刚刚来时的房间。
刘李二人并不在房中,谢婉言很快找出了几份厚厚的卷宗,递给赵誉。
“这是遇袭当日所有参战人员的详细记录,包括贼人。由多名幸存护卫口述,经临安卫校勘整理。另一份是郡主府所有人员的背景核查与近期行踪记录。”
赵誉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道:“多谢。”
“你在此看,我去向刘千户回禀一声。”谢婉言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赵誉一人。
赵誉找了张桌子坐下,摊开卷宗,沉浸其中。时间一点点流逝,房间内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关于郑玲受伤的段落,描述是这样的:“贼人七品破军,持重锤于左侧偷袭郑玲左胸,郑玲格挡不及,被击飞撞于墙上,当场重伤昏迷。”
赵誉注意到,在这个描述附近,另一名七品护卫的记录里提到,他与郑玲当时正在合力应对敌人的六品修行者。
萤幻途径并不擅长正面搏斗。在这种混战中,更倾向于躲在暗处以幻术控制某个敌方修行者,在敌方对自己人疏忽时让被控制的人突然倒戈相向,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郑玲为何要把自己置于险境?
赵誉结合之前对郑玲伤势的观察,以及卷宗其他部分对破军途径战斗风格的描述“喜正面强攻,招式大开大合”,总觉得郑玲身上的伤,尤其是那股凝练刁钻、破坏经脉的暗劲,不太像的破军的风格。
除非这个七品破军,隐藏了实力或者真正的途径?又或者,当时攻击郑玲的,不止这位七品破军?
继续往下看,赵誉又发现了几个微妙的点。
记录中提到,在战斗初期,护卫首领金荣显曾数次试图指挥护卫结阵,却被各种“意外”打断,要么是某个护卫被贼人突然爆发逼退,乱了位置;要么是传令被流矢或术法余波干扰。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有点刻意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刻意破坏着护卫们的配合,让他们无法形成有效的合力。
赵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意外”相关的护卫名字上,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蒋峪。
蒋峪,八品藏锋,入府三年,记录评语是“勤勉寡言,行事稳健”。在遇袭记录中,蒋峪表现“中规中矩”,受了些轻伤,击杀了一名八品贼人。
看起来很干净。但赵誉注意到,卷宗里提到,在战斗最激烈的阶段,郡主车驾附近,蒋峪曾有一次“脚步踉跄,险些撞到另一名护卫”,而那名护卫当时正准备支援郑玲那边。
正是这次“踉跄”,让那名护卫的支援慢了半拍。
卷宗将这归咎于蒋峪被贼人术法余波波及,下盘不稳。
赵誉合上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疑点很多,但都缺乏直接的证据。一切都像是隐藏在迷雾中的拼图碎片,看似无关,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尤其是关于那个蒋峪,以及当时所有在场护卫在遇袭前一段时间的具体行踪、接触过什么人。
还有,郑玲佩戴的香囊。如何就这么巧,郑玲给了郡主通灵丹,又在遇袭前刚刚换了香囊?
赵誉站起身,正准备去找谢婉言,却看到房门处光影一暗,谢婉言已经回来了,身边还跟着刘大卫和李成正。
“看完了?”刘大卫沉声问道,目光锐利。
“看完了,有些疑问。”赵誉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发现和疑虑,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从郑玲伤势的微妙不符,到战斗中那些看似巧合的“意外”,再到对蒋峪等几名护卫的怀疑,以及香囊的可能。
他没有夸大其词,只是陈述事实和基于事实的推测。
刘大卫和李成正听完,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你的观察很细致。”刘大卫缓缓道,“关于郑玲的伤势,当时验伤的医师也提到过力道有些‘杂’,但考虑到战场混乱,多种力量交织,并未深究。至于那些‘意外’,我们此前更关注外部线索,对内部协同的细节,确实梳理不够。”
李成正补充道:“蒋峪此人,背景核查并无问题。但若真如你推测,他是被长期潜伏的暗子,或者近期被策反,那背景核查未必能发现问题。”
“需要重新重点排查这几人,尤其是蒋峪。”谢婉言清冷的声音响起,她看向刘大卫,“千户,可否申请对蒋峪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包括其近期所有接触、财物往来、以及对其使用‘知无不言’?”
刘大卫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对郡主府护卫使用强制探查手段,容易打草惊蛇。”
赵誉缓缓站起身,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房中三人目光看向他,静静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萤幻途径...是否可以让自己陷入幻术?”
他的话如一记惊雷般回响在三人耳旁,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他们脑海中,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刘大卫那深潭般的眼眸骤然收缩,国字脸上每一道坚毅的线条都瞬间绷紧。他放在桌上的右手猛地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李成正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脸上惯有的书生式从容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悚然。
他下意识地看向刘大卫,又迅速转向谢婉言,嘴唇微张,似乎想反驳,却又被这个假设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堵住了喉咙。
而谢婉言——
她仿佛瞬间化作了真正的冰雕。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
原本微微起伏的胸口凝滞不动,握着卷宗边缘的纤长手指,指节因瞬间的过度用力而泛起刺目的青白,仿佛要捏碎手中的纸张。
她的瞳孔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焦点,只倒映着那个可怕推论本身。
郑玲,六品萤幻,若她能够对自己施展幻术,那她对郡主遇袭的测试结果...
一切,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瞒过了所有人的惊天骗局!
李成正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缓慢,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你是说...郑玲以幻术催眠自身,让她自己认为她不是敌国暗探,以此躲过了‘禁止撒谎’?”
赵誉听了他的话,并未回复,只是目光紧盯着李成正。
李成正脸色有些发白:“理论上可行...被萤幻途径修行者施以幻术的人有外在表现,比如眼眸通红,语无伦次。”
“当时对她与刘琮施展‘禁止说谎’,她因伤势过重一直紧闭双眼;她身受重伤,回答时有些条理不清,我也并未放在心上...”
说完李成正立刻躬身向刘大卫请罪,险些因为他的疏忽而忽略了郑玲的嫌疑,还好有赵誉及时指出这个疑点。
刘大卫摆了摆手,当时他也在场,并未看出什么异样。
虽然还未能解释郑玲的身上为何会有藏锋修行者攻击所留下的伤势,但已经是朝着破案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自导自演。”赵誉的嗓音有些干涩,“用幻术催眠自己,也骗过了所有人。目的就是制造一个完美受害者的形象,用来彻底洗脱嫌疑。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位萤幻途径要与贼人正面搏斗,她的目的就是受伤!”
赵誉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话顺着嘴边说了出来:
“那香囊...郑玲是在郡主遇袭前才佩戴这个香囊。她将术法隐于香囊中,在袭击结束后,香囊便可以对她自身使用萤幻途径的入梦或者蛊惑等方式,让她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只是郡主的贴身侍从?”
“极有可能!这样来看,她给了郡主通灵丹导致郡主晋升,灵散期内不能自保。她的嫌疑太大了,只能身受重伤来迷惑我们,又用香囊中暗藏的术法躲过调查!”
谢婉言深深地看了赵誉一眼,似乎在内心重新评估了对赵誉的看法。
疑点打通之后,各方迷雾下隐藏的暗流仿佛被飓风吹过般浮现眼前。
这个推论,将案件的复杂性,瞬间拔高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程度。
始作俑者静静地躺在床上,便能将大乾的临安卫耍得团团转。
刘大卫在震惊过后便恢复到了那副威严模样,他魁梧的身躯带着实质性的压迫感。
“婉言!”他通常以职务称呼自己的手下,比如谢百户、李百户,此时却叫出了谢婉言的名字。
“在。”谢婉言的声音已然恢复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冰川雪崩。
“即刻调查蒋峪,尤其是关注任何可能与郑玲、蒋峪等人产生间接联系的可疑人物和交易。”
“是!”谢婉言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刘大卫又叫住他,“你与赵誉一同前去,赵誉的任务是取来香囊。赵誉还不是临安卫,由赵誉想个法子去取香囊更不会引起怀疑。”
刘大卫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现在面对的,可能是潜伏极深、心思缜密的敌国暗探。每一步都需谨慎。安全第一,若遇危险,以保全自身为要,及时求援。”
赵誉看向长腿冰山,向她点了点头,二人便一同迈出房门,匆匆离去。
刘大卫又看向李成正:“成正,你立刻联络我们在江州所有的暗线,重新彻查忠勇商会残党。”
“是,千户!”李成正也意识到事态严重性,匆匆领命而去。
刘大卫向三位手下布置好任务后也没久留,疾步向王府深处走去。
离开王府,赵誉看向身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谢婉言,主动问道:“谢百户,我们从哪里开始?是先查蒋峪,还是香囊?”
谢婉言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此事急不得,我们既然已经推测出郑玲可能存在的问题,当下首要是不能打草惊蛇。”
赵誉颔首,谢婉言说得在理,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刘大人让我想法子去取香囊,我一个大男人,如何进得去女儿家的闺房?谢百户可有良策?”
谢婉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双冰湖般的眸子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青黑色的袍角拂过地面,留下一个清冷而神秘的背影。
空气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传入赵誉耳中:
“昨日在县衙,与你称兄道弟的那位...似乎,很想做你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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