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誉站立在原地,只觉得被五雷轰顶。这是现代公文所惯用的语言风格,穿越后竟然在县衙的告示上看到了。
“竟然不止我一个人穿越了!”
他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但是又满腹疑团。
如果县衙的告示已经是这种风格了,那么这个老乡应该是县衙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他是穿越到将死的官员身上还是自己爬到这个位置的?如果是后者,那么他已经来了多久了?
他有些后悔地想到,刚刚的馄饨怕不是真的有味精...
赵誉这才开始检索原主的记忆,发现从原主进入县衙内,县令就已经是这个风格了。
这些记忆对原主来说已经适应,并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原主一生也没离开过江州城,一直以为大乾都是这种风格的。
所以这份在原主看来很正常的记忆一直埋在记忆深处,直到赵誉现在开始带着目的去回想才发现了这段记忆。
赵誉按下心中的疑惑,拨开人群走向了县衙大门。
县衙门口左右站着两个衙役看守,二人相貌平平,在赵誉看来,尚不及穿越前的自己俊朗,身着与赵誉相同的衙役服饰,身形匀称,腰间佩着衙役专用的朴刀。
这二位是原主所熟悉的同事,他们和赵誉一样,都是买来的衙役职位,因此在升堂时没有资格站在一旁,只能负责看守大门。
原主也在大门口值过班,值班二字的概念也是县令所下的定义,赵誉看到他俩就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刘腾,马遂,今天你俩值班啊。”
刘腾马遂二人听到声音,转头看向赵誉,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你小子没事便好!我还打算今日散衙后去你家中瞧瞧呢,前两日去时,你小子还昏迷不醒,可把灵儿急坏了。”
刘腾这么说着,一边走上前揽住赵誉肩膀,仿佛亲兄弟一般。
“嘿,你那点心思,谁还看不出来?给赵灵儿送这送那,嘘寒问暖,莫不是终于寻了个正当由头去她家了?”马遂拆台道。
刘腾顿时涨红了脸,道:“你怎的凭空污人名声,我和灵儿姑娘清清白白,我这不是担心赵誉嘛,去得多了也是我俩兄弟感情好!”
马遂没理会刘腾的狡辩,也走上前来拍了拍赵誉的肩膀道:“兄弟,没事就好。”
赵誉心想着:原主同事关系处得还挺好,嘴上说道:“劳烦兄弟们记挂,这不没事了吗,不过这次还真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差点醒不过来了。”
刘腾接过话茬,笑道:“可不是嘛,这几年怪事不少,本该见阎王的人,却都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就是活过来后说话做事透着股邪乎劲,跟换了个人似的。”
刘腾说着,狐疑地打量了赵誉一眼,随即又松了口气,笑道:“不过你小子看着没啥变化,不像他们,跟被鬼附身了似的。”
赵誉听了刘腾的话,心中一动,想道:应该也是穿越者俯身过来了,原主也有类似的记忆,随即笑道:
“这媳妇还没娶呢,要是被鬼上了身,那可就亏大发了。”
三人同时大笑出声,既是欣喜于赵誉没事,也有男人都懂的笑容浮现在三人脸上。
“这次郡主遇袭,王爷可是大发雷霆,上面也高度重视,特意派了京城的临安卫过来。”刘腾笑罢,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临安卫是一个集治安、监察甚至部分军事职能于一体的特殊强力机构。
虽像明朝时的锦衣卫,但不同的是,他们最主要的职责是处理和修行者有关的事项。
“郡主的相关事宜都由他们接手了,你去找他们吧。记得,京城来的临安卫可不像我们县令那么好讲话,姿态放低点。不过你是功臣,他们不会难为你的。”
赵誉听后点点头,根据刘腾的指引,走到了临安卫在县衙内设置的专属房间门前,轻敲了两下房门。
“进来。”房中传来了一个低沉的中年男人声音。
赵誉推门进去,房间内昏暗如墨,气场沉闷如铅,连窗户也被厚重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
房间内仅有的三张桌子前坐着三个穿着青黑色服装的官员,三人正在埋头看卷宗。
二男一女,品级不低,给了赵誉很强的压迫感。
居中桌子前方的男人抬起头看向赵誉。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长得一张国字脸,眉毛又粗又浓,额头上有很深的抬头纹,应当是经常皱眉的缘故。
眉毛下嵌着一双深黑的眼眸,宛如能吞噬光线的幽潭。
“这一看就是个正派的高官,压迫力十足,像个身经百战的警察局长。”赵誉心中想着,动作倒也没停,双手作揖道:
“江州平谷县衙役赵誉,见过诸位大人。”
赵誉弯下了腰,并未看到对方的表情,但是房中仿佛空气冻结般的安静。
半晌后,国字脸男人道:“起来,看着我。”
赵誉站直身子,看向对面,国字脸男人也在注视着他,此时他又说道:
“你已经不是平谷县原先的衙役赵誉了吧。”
霎时,赵誉心中如翻江倒海,穿越的秘密竟被他一眼洞穿。
不过,按照原主记忆来看,将死之人被穿越而来的地球人附身也是这些年常有发生的事,他可能仅仅是试探一下。
赵誉心中思绪飞转,但是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他决定暂时隐瞒相关事情,还不确定朝廷对穿越者是什么态度。
不过就原主了解到的穿越者附身后的人,现在都下落不明了。
“小人实在不明大人之意。”赵誉眉梢微挑,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疑惑,恭敬地看向对方。
“朝廷对你们异乡人是抱有善意的,这些人往往都有极佳的修炼天赋,可以为朝廷效力。”国字脸男人低沉地说道。
赵誉心里想着:朝廷把穿越者叫作异乡人?不过就算国字脸男人说得是真的,我也不能相信你,一面之词罢了。脸上却面露苦色,说道:
“小人着实不是那等被鬼魅附身之人啊!”
“禁止撒谎!”坐在国字脸男人左手桌子前的清瘦男人,蓦然抬起头来说了这么一句话。
顿时房间中的灵气好像水波荡漾般地波动了一下,赵誉突然发现自己不能说谎了。
“儒家!舌灿莲花!”赵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于儒家的记忆,这乃是以语言为利器的一条修行途径。
此刻这“禁止撒谎”之术,令赵誉再也无法吐出半句假话,只是此术不仅有范围限制,且仅对同级或低于自身品级之人有效,面对高于自身品级的强者,效果便会大打折扣,甚至完全失效。
国字脸男人再次发言:“你已经不是原先平谷县的衙役赵誉了。”
赵誉被儒家的术法影响,完全无法撒谎,就在他要认可国字脸男人的观点时,黯淡的琉璃盏却在赵誉体内传出另一股波动,完全抵消了儒家术法对于赵誉的影响。
此时的他已经不受影响,赵誉感觉到了变化,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三人。
国字脸男人也看着赵誉,等着他的回答。
“他们好像没感受到琉璃盏的波动,房间内确实还存有儒家术法的影响,但我已经完全免疫了。”赵誉这么想着,嘴里说道:
“小人一直都是平谷县赵誉。”
清瘦男人向国字脸男人点了点头,便又低下头看桌上的案卷。
国字脸男人得到清瘦男人肯定的答复后转头看向赵誉。
“这是朝廷的测试,涉及郡主容不得差池。”国字脸男人也没想过多向赵誉解释,又道:“你护驾有功,有两个选择。一是白银一千两拿走,二是成为县衙内的正式差役。”
赵誉不禁摸了摸下巴,心中盘算:以自己如今每月二两银子的微薄月钱,这一千两赏赐,即便不吃不喝,也需数十年方能攒够。
一千两的赏赐,确实令赵誉心动不已;然而,升任正式衙役后,每月俸禄将增至十两。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一千两的赏赐要是传了出去自己和姐姐没有安稳日子过了,怕贼偷也怕贼惦记。
平谷县中,豪强林立,对于他们而言,自己这个外包的临时工衙役,与寻常百姓并无二致。赵誉深知在官僚体系下,权力地位往往比金钱要重要得多。
身为九品藏锋的赵誉,转正之后,便有了升任平谷县临安卫的机会。并非所有衙役都能成功修炼,有品级的只是少数,像刚刚衙门口遇见的刘腾马遂二人都是普通人。
只是赵誉自己对加入临安卫兴趣不大,临安卫要对付的都是平谷县的修炼者,办案时的危险系数极高。
一月三千块玩什么命啊,赵誉当下只想改善和赵灵儿的生活处境,过过自己的小日子。
“谢大人提拔。”赵誉说着双手再次作揖。
这时,那位一直埋头看卷宗的女性官员,忽然抬头瞥了他一眼,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诧异。
国字脸的男人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道:“你已经是正式衙役了,可以去库房重新领武器服装和令牌。”
这话一出,仿佛他才是这县衙里的主事人。
“出去吧。”国字脸男人重新低下头,重新开始研究桌上的卷宗。
赵誉缓缓退出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此时,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长长的影子在房门上摇曳生姿。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自庆幸,这关,算是暂时过了。
此时在房间内的国字脸男人对清瘦男人说道:
“去查一下,赵誉有没有做决定时摸下巴的习惯。”
清瘦男子应声道:“是,刘大人。”
房间外的赵誉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那个下意识的动作,已经被国字脸男人捕捉到。
摸下巴是他自己的下意识习惯,而原主没有这个习惯。
浑然不觉危机临近的赵誉,此刻还沉浸在琉璃盏那奇妙的效用之中,满心欢喜。
“琉璃盏竟还有这个功能,感觉那个瘦竹竿是七品的样子,我一个九品竟然能靠着琉璃盏来免疫他的术法。这琉璃盏位格很高啊,是只对儒家的术法免疫吗?”赵誉有些不可思议地想到。
不过升职加薪了,赵誉内心还是欣喜的,去库房领了新的令牌和朴刀,和库房管理员寒暄几句便退了出来。
走到县衙门口和刘腾马遂二人打了个招呼便准备回家。
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听着街旁的叫卖声,一边回想着刚刚的事情,心中暗忖道:
“方才情形凶险万分,幸得这琉璃盏相助,方逃过一劫。若非如此,灵儿姐那刚死而复生的弟弟,又要落入他们手中,届时可真要欲哭无泪了。不过如今这般也甚好,有了这稳定差事,日后再娶个媳妇,这美好的古代日子,便在向我招手了。”
这么想着赵誉不禁露出笑容,路过刚才的馄饨摊时终于可以豪横一把了,他准备买两碗馄饨两张油饼,带回家和姐姐庆祝一下。
这等在平日里看似奢侈的举动,对如今的赵誉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之前的二人,弟弟是没编衙役,姐姐则在齐王府打杂,做一些洗衣做饭的粗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次赵誉不仅升职,月薪更是翻了五倍,即便天天吃馄饨也是消费得起的。
“老板...”话刚说出口赵誉就意识到不对,赵誉还带着现代人的思维,刚刚逃过一劫有些得意忘形了。于是立马住嘴,改口道:
“你这馄饨锅盖也是老板子了,盖子边都是凸起来的倒刺,要注意火苗啊。”赵誉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蹩脚。
不过周遭人群熙熙攘攘,充斥着百姓与小贩的讨价还价声,倒是无人在意他,这让赵誉松了一口气,但给自己敲响了警钟,时刻要留意自己的言行。
馄饨摊小贩抬起头望向他,发现赵誉穿着官差服装,便谄媚笑道:“官爷教训的是,小老儿一定注意,一定。”
“嗯,店家,来两份馄饨两张油饼,带走。”赵誉说道。
“哎,好嘞官爷。”馄饨摊小贩答应一声便盛馄饨去了。
这时小摊旁边支起来的桌子上的食客拍桌喊道:“你这店家,你过来自己尝尝你的油饼!你家麻油是不要钱吗?”
赵誉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披袈裟的和尚正对着店家怒目圆睁,破口大骂,他桌前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赵誉微微摇头,心中暗忖:又是一个花和尚,还能吃馄饨呢。
此时和尚仍不依不饶,店家自己尝了口油饼,也被麻的嘴巴失去知觉,道:“哎哟,真对不住,一定是我家的小闺女把麻油当成油用了,我给您退钱。”
店家一边满脸堆笑地向和尚赔不是,一边狠狠瞪了眼正在烙油饼的小女孩。
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大概是犯了错,怕被父亲责骂,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哭腔向和尚赔礼道:
“大师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烙的油饼,我把油搞混了,您要骂就骂我吧。”
和尚看见这么小的孩子和父亲为了生计奔波,也不忍再说。
“佛爷也是吃上电热毯了。”他嘿嘿低笑,自嘲了一声。
不过这话被赵誉听到,却心中一颤,强忍着去看和尚的冲动,保持原样站在原地。
不料和尚竟然冲他来了,道:“这位施主,贫僧看你甚为面熟。”
赵誉听后心中想道:这种搭讪方式我十年前都不用了。
赵誉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和尚长得一张圆脸,身材有些胖,最显著的特征便是他留着茂密的络腮胡,这和尚在成都肯定十分受欢迎。
旋即假装思索一番道:“我对大师并无印象。”
“哎,非也非也,一回生二回熟,来来来,贫僧请施主吃馄饨。”这和尚十分自来熟,揽着赵誉就往角落的桌子走去。
赵誉挣扎了一下,发现和尚手劲极大,但偏偏并未弄疼自己,虽然不想多事,但是逃脱不得,只能任由和尚把自己带到桌子前。
赵誉站在桌旁,无奈地对和尚道:“大师你认错人了吧,我真不认识你啊。”
他心中认定,和尚也是穿越者,所以不想与和尚有太多纠缠。
和尚嘿嘿笑道:“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现在认识你了。”
旋即便算命似的来回掐指。
赵誉更加无语,这和尚吃馄饨也就算了,怎么还会道门的掐指算命那一套。
赵誉只能坐了下来,看着神棍般的和尚闭眼掐指。
馄饨上来没多时,和尚便睁开眼睛,看向赵誉轻声道:
“虽然我不知道施主刚刚是怎么骗过临安卫的,但是你我都是异乡人。我在平谷县已经待了半年了,今天才遇到你,说明你也是刚刚过来不久。”
和尚说完又嘿嘿笑了几声,便低头开始对付碗里的馄饨。
赵誉心中一惊,暗自嘀咕:这和尚怎会如此神通广大,连我穿越者的身份与何时到来都了如指掌?!
和尚吃了几口便又抬头看向赵誉,道:“我知道施主很多疑问,且吃了这碗馄饨,我为施主慢慢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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