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的话像一块冰,砸进夏君心里。 北冥雪家。 那个古老、神秘、以利益至上著称的修仙世家。 墨老为什么建议去那里? 夏君看向怀里的云吞,又看向身旁的云璃。云璃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提议同样感到意外和警惕。 “为什么是北冥雪家?”夏君问,声音因为伤势而有些低哑。 墨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周围忙碌的守卫,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因为只有北冥雪家的‘冰魄玄鉴’,有可能暂时掩盖‘万灵之引’的气息。也因为……北冥雪家的藏书阁里,有关于‘寻木’和‘守木人’最古老的记载。你们需要那些记载。”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 “更因为,你们现在无处可去。凌霄剑宗回不去,万兽山恨你入骨,幽冥教在暗处窥伺。留在玄丹阁,下一次来的,就不只是这些杂鱼了。” 夏君沉默。 夜风吹过,带着未散的血腥和铁锈味。远处传来玄丹阁守卫搬运伤员的低语和呻吟。 “什么时候走?”他问。 “现在。”墨老斩钉截铁,“立刻,马上。” 话音未落,院落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名玄丹阁执事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容精悍的中年修士,腰间挂着丹炉形状的令牌。他看到院内的景象,瞳孔一缩,但很快恢复镇定,快步走到墨老面前。 “阁主,外围防御阵已启动,三处阵眼已激活。” 墨老点头:“伤亡如何?” “守卫死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三人。”中年执事声音低沉,“来袭者……万兽山留下尸体九具,重伤被俘五人。幽冥教……全部遁走,未留痕迹。还有一批蒙面人,疑似凌霄剑宗功法,也撤得干净。” “俘虏呢?” “已押入地牢,下了禁制。” 墨老脸色铁青。 他转身,看向院落中央那片狼藉——破碎的青砖,枯萎的灵药,散落的法器碎片,还有……那尊已经彻底废掉的银笼。 笼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透出暗淡的灰败。那是灵性被彻底湮灭后的死寂。 墨老走到笼前,蹲下身,伸手触摸笼身。 触感冰凉。 不是金属的冰凉,是……空洞的冰凉。 像摸着一块普通的、毫无灵性的凡铁。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 “万兽山的‘摄灵笼’,玄阶上品法器,专克灵兽血脉。”墨老站起身,看向夏君怀里的云吞,“能把它废成这样……小子,你这只‘猫’,到底是什么来头?” 夏君低头。 云吞在他怀里蜷缩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周身那层淡淡的混沌色光晕,还未完全散去。 “它叫云吞。”夏君说,“是我的伙伴。” 墨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苦涩。 “好一个伙伴。”他摇头,“万灵之引……老夫活了三百多年,只在古籍残篇里见过这个词。传说上古时期,有神兽能御万灵,能湮万法,是天地间一切灵性生灵的源头与终结。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君点头。 “意味着,从今往后,整个修仙界所有驭兽宗门、所有灵兽世家、所有研究血脉之道的势力……都会盯上你。不,不是盯上你,是盯上它。” 墨老指向云吞。 “万兽山只是开始。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它,研究它,控制它。如果控制不了……就会毁掉它。” 夜风吹过。 云吞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夏君抱紧它。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墨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走吧。趁现在还有机会。” 他转身,对那名中年执事吩咐:“开启地下密道,送他们从西侧出城。准备三匹‘踏云驹’,要最快的。” “是。” 中年执事领命而去。 墨老又看向夏君:“北冥雪家在极北之地,距离此地三万里。途中会经过‘黑风峡谷’、‘迷雾沼泽’、‘冰原裂谷’三处险地。我会给你一份地图,标注安全路线和补给点。”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夏君。 “这里面还有一封我的亲笔信,交给北冥雪家的‘雪无痕’。他是北冥雪家外事长老,与我有旧。看到信,他会见你。” 夏君接过玉简。 玉简入手温润,表面刻着丹炉纹样。 “多谢。”他说。 墨老摆摆手。 “不必谢我。当年你父亲救过我一命,这份人情,我欠了三十年。”他看向夏君,眼神复杂,“小子,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守护的东西,比你想的更重要。” 夏君身体一震。 “您认识我父亲?” “见过几面。”墨老说,“不多。但他留下的东西……我保管了一部分。”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木盒。 木盒很旧,表面有磨损的痕迹,但雕刻的纹路依然清晰——那是三棵交缠的树,树冠相连,根系相融。 建木、若木、寻木。 夏君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什么?” “你父亲留给你的。”墨老将木盒递给他,“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孩子走上了这条路,就把这个交给他。” 夏君接过木盒。 木盒很轻。 他打开。 盒内,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文字——夏君不认识,但看到那个字的瞬间,他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守”字。 上古篆文。 背面,刻着三棵树的轮廓,与盒盖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守木令’。”墨老说,“持此令者,可入北冥雪家‘冰魄秘境’。秘境深处,有你父亲留下的……一些东西。” 夏君握紧令牌。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像握着一块冰,又像……握着一缕未散的魂。 “我父亲……还说了什么?”他问。 墨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走上这条路,记住三件事。” “第一,神木不是力量,是责任。” “第二,血脉不是枷锁,是钥匙。” “第三……” 墨老顿了顿,看向夏君的眼睛。 “第三,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夜风吹过院落。 带着血腥味,带着药草枯萎的苦涩,带着……某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夏君握紧令牌,握紧木盒。 他点头。 “我记住了。” *** 半个时辰后。 玄丹阁地下,密道入口。 这是一条狭窄的石道,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萤石,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 墨老站在入口处,身后跟着三名执事。 夏君、云璃,还有……依旧沉睡的云吞。 “踏云驹已在城外三里处的‘老槐树’下等候。”墨老说,“记住,出城后一路向西,不要停留。万兽山的人肯定在城外布了眼线,但密道出口隐蔽,他们一时半会发现不了。” 他递给夏君一只储物袋。 “里面有三套换洗衣物,一些干粮,还有……三瓶‘回春丹’,两瓶‘辟谷丹’,一瓶‘隐息散’。省着用。” 夏君接过,收入怀中。 “多谢。” 墨老摆摆手。 他看向云璃。 “云仙子,这一路……拜托了。” 云璃点头。 “我会护他周全。” 声音平静,但坚定。 墨老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感慨。 “年轻真好啊。”他摇摇头,转身,“走吧。再不走,天就亮了。” 夏君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走进密道。 云璃紧随其后。 石道很长。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混着滴水的声音。萤石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 夏君加快脚步。 推开掩盖出口的藤蔓,刺目的月光洒了进来。 他们站在一处山坡背面,脚下是茂密的灌木丛。远处,玄丹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灯火稀疏。 夜风很凉。 带着草木的清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夏君深吸一口气。 “这边。” 他按照地图标注的方向,向西走去。 云璃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穿行。 月光很亮,照亮了脚下的路。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走了约莫三里,前方出现一棵老槐树。 树很大,树干要三人合抱,枝叶茂密。树下,拴着三匹通体雪白的马——踏云驹。 马很安静,看到人来,只是抬了抬头,没有嘶鸣。 夏君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云璃也上了另一匹。 “走。” 他一夹马腹。 踏云驹迈开步子,速度很快,但异常平稳。马蹄踏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三匹马,在月色下,向西疾驰。 风在耳边呼啸。 夏君抱紧云吞,低头看着它。 云吞依旧睡着,呼吸平稳。但周身那层混沌色光晕,已经淡了很多。 “它没事吧?”云璃问。 “应该没事。”夏君说,“只是消耗太大,需要休息。” 云璃点头。 她看向前方。 夜色茫茫,前路未知。 “北冥雪家……”她低声说,“我听说过他们。极北之地的霸主,血脉特殊,行事……难以捉摸。” “墨老说,他们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冰魄玄鉴,还有……记载。”云璃看向夏君,“你真的相信,北冥雪家会帮我们?” 夏君沉默。 然后,他说:“我不相信任何人。” “那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没得选。”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云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她握紧缰绳,看向前方。 “那就一起。” *** 天色渐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 三匹踏云驹已经奔出百里,进入一片丘陵地带。远处,山峦起伏,雾气弥漫。 夏君勒住马。 “休息一下。” 他翻身下马,将云吞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云吞动了动,但没有醒。 夏君取出水囊,喝了一口。 水很凉。 他看向云璃。 云璃也下了马,站在不远处,看着来路。 “没有人追来。”她说。 “暂时。”夏君说,“万兽山不会罢休。幽冥教也不会。” 他取出地图,摊开。 羊皮纸很旧,上面用朱砂标注着路线。从玄丹城到北冥雪家,要经过三处险地——黑风峡谷、迷雾沼泽、冰原裂谷。 每一处,都标注着红色的警示符号。 “黑风峡谷在前方三百里。”夏君指着地图,“地图上说,那里常年刮着‘蚀骨黑风’,能侵蚀修士灵力。必须绕道,或者……用特殊法器护体。” 云璃走过来,看了一眼。 “绕道要多走八百里。” “那就穿过去。”夏君说,“我们没有时间绕道。” 他收起地图,看向云吞。 云吞还在睡。 但呼吸,似乎更平稳了一些。 “它什么时候能醒?”云璃问。 “不知道。”夏君说,“墨老说,万灵之引觉醒,消耗的是本源之力。可能需要几天,也可能……更久。”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云吞的头。 毛发柔软。 带着淡淡的温度。 “走吧。” 他抱起云吞,翻身上马。 云璃也上了马。 三匹马,继续向西。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洒在丘陵上,照亮了草木,照亮了山路,也照亮了……前路茫茫。 *** 正午时分。 他们抵达黑风峡谷入口。 那是一条巨大的裂谷,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崖壁漆黑,像是被火烧过。谷中,黑色的风呼啸盘旋,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风很大。 隔着百丈远,就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的冷,是能渗透骨髓、侵蚀灵力的冷。 夏君勒住马。 他取出墨老给的储物袋,翻找片刻,找出三枚玉符。 玉符通体碧绿,表面刻着符文。 “避风符。”他将其中两枚递给云璃,“贴在身上,能撑一个时辰。” 云璃接过,贴在胸前。 玉符触体即化,化作一层淡淡的青光,笼罩全身。 夏君也贴上一枚。 青光升起。 他抱紧云吞,一夹马腹。 “走!” 三匹马,冲进峡谷。 黑风扑面而来。 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向皮肤。避风符的青光闪烁,将黑风挡在外面,但那股阴冷的气息,依然渗透进来。 夏君感觉灵力在缓慢流失。 很慢,但确实在流失。 他低头,看向云吞。 云吞周身,那层混沌色光晕,忽然亮了一下。 然后,黑风……绕开了。 以云吞为中心,方圆三尺之内,黑风自动避让,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夏君愣住了。 云璃也看到了。 “这是……” “万灵之引。”夏君低声说,“能御万灵……看来,连这种天地之风,也在‘万灵’之列。” 他抱紧云吞。 青光护体,加上云吞的天然避风,黑风峡谷的威胁,降低了很多。 三匹马,在峡谷中疾驰。 两侧崖壁飞速后退。 黑色的风在耳边呼啸,但无法靠近。 一个时辰后。 他们冲出峡谷。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沼泽。 雾气弥漫,看不清远处。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草木味,和……某种甜腻的、令人头晕的香气。 迷雾沼泽。 地图上标注的第二处险地。 夏君勒住马。 他看向怀里的云吞。 云吞依旧睡着。 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