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青岩坊市的街道染成一片暗金色。 夏君与云璃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渐稀的人流中显得格外清晰。两旁店铺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屋檐下晕开,将阴影拉得更长。 云璃的神识如无形的网,铺开在周围三十丈内。 三道目光。 一道来自右后方巷口,阴冷黏腻,带着兽类的腥气——万兽山。 一道来自左前方茶楼二层,锐利如剑,隐约有凌霄剑宗功法的气息——凌绝的人。 还有一道……模糊不清,却透着古老沧桑,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的注视。 她侧过头,余光瞥见夏君抚着云吞的手。那只手修长、稳定,但指节微微发白,像在压抑着什么。 “还有百米。”云璃轻声说。 夏君点了点头。 云吞“呜”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转动着,毛茸茸的尾巴卷在夏君脖颈上,像一条温暖的围巾。 前方就是听竹轩的木制牌匾,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就在这时—— “夏道友留步!” 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云璃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来人是百巧楼的周执事。他小跑着追上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笼光下闪着微光。他喘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夏道友,云璃仙子,鹤老有请。” “何事?”夏君问。 “鉴宝会还未结束。”周执事压低声音,“压轴之物刚上,鹤老说……夏道友或许会感兴趣。” 夏君与云璃对视一眼。 云璃的神识扫过周围——那三道目光依旧在,但都保持着距离,没有靠近的意思。 “去看看。”她说。 *** 百巧楼大厅内,灯火通明。 与刚才离开时相比,留下的修士少了一半,但留下的都是真正有实力、有眼力的。他们围在展台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那件东西。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金属。 通体暗银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天然纹路。那些纹路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像是活物在呼吸。金属本身并不耀眼,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仿佛多看几眼,心神就会被吸进去。 “星纹铁。” 鹤老站在展台旁,声音苍老而清晰:“产自天外陨星核心,千年难遇。此铁蕴含星辰之力,是炼制空间类法宝、高阶阵盘核心的绝佳材料。起拍价——八百下品灵石。”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八百灵石! 这价格,已经抵得上一件不错的上品法器了。而且只是起拍价。 夏君的目光落在星纹铁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需要这个。 建木傀儡的修复,需要能够承载空间之力的核心材料。星纹铁……是少数几种能在玄黄界找到的替代品之一。 “八百五!”一个中年修士率先开口。 “九百!” “九百五!” 竞价迅速攀升。 夏君没有立刻出价。他静静站着,目光扫过大厅——凌绝坐在二楼包厢的窗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万兽山的屠长老也在,那双三角眼盯着云吞,毫不掩饰贪婪。 价格很快突破一千二。 竞价的修士只剩下三人:一个来自北冥雪家的管事,一个散修联盟的长老,还有一个是玄丹阁的代表。 “一千三。”北冥雪家的管事声音平静。 “一千三百五。”散修联盟长老咬了咬牙。 玄丹阁代表摇了摇头,退出了。 夏君在这时开口: “一千五。” 声音不大,却让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转向他——那个刚刚修复了上古阵盘的“荒山傀儡师”。 北冥雪家的管事皱了皱眉,打量了夏君几眼,最终摇了摇头。散修联盟长老犹豫片刻,也放弃了。 一千五百灵石,已经超出了星纹铁的合理价值。 周执事脸上露出喜色,正要敲锤—— “一千八。” 懒洋洋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凌绝倚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夏道友如此志在必得,想必这星纹铁对你很重要吧?既然如此,凌某也来凑个热闹。” 大厅里响起窃窃私语。 谁都看得出来,凌绝这是在恶意抬价。 云璃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向夏君,后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开口: “两千。” “两千五。”凌绝立刻跟上。 “三千。” “三千五。” 价格以惊人的速度飙升。 当夏君报出“四千”时,大厅里已经鸦雀无声。所有修士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明显带着私人恩怨的竞价。 四千下品灵石! 这已经能买一件普通的法宝了。 凌绝的笑容更深了。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开口:“四千五。夏道友,还要加吗?” 夏君沉默了。 他手头的灵石,算上刚才修复阵盘省下的,总共也不到五千。而且……他需要留一部分应急。 星纹铁很重要,但并非不可替代。 如果价格再高…… “五千。” 凌绝报出了这个数字,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夏君,像是在欣赏猎物挣扎的表情。 夏君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云璃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她咬了咬唇,正要开口——她身上还有些灵石,虽然不多,但…… 就在这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大厅角落响起: “我玄丹阁,出价再加三成。” 所有人都愣住了。 加三成? 那就是……六千五百灵石? 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头发花白、脸上挂着笑眯眯表情的老者。他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咂了咂嘴。 “墨老!”玄丹阁的代表惊呼出声。 墨老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然后看向二楼:“凌小子,还要加吗?” 凌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墨老看了几息,眼神闪烁。最终,他冷哼一声:“既然墨老前辈想要,凌某自然不敢争。” “那就好。”墨老笑眯眯地点头,然后看向周执事,“敲锤吧。” 周执事如梦初醒,连忙敲下木锤: “星纹铁,成交!归属玄丹阁墨老前辈!” 大厅里响起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墨老……玄丹阁隐退多年的炼丹宗师,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还以如此离谱的价格拍下一块星纹铁? 凌绝深深看了夏君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包厢内。 万兽山的屠长老也关上了窗户。 但那股阴冷的神识,依旧若有若无地锁着云吞。 *** 鉴宝会正式结束。 修士们陆续散去,大厅很快空了下来。 墨老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到夏君面前。他身上的酒气混合着淡淡的药香,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小子,跟我来。”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夏君和云璃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人走出百巧楼,穿过几条小巷,最后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前。院门破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墨庐”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墨老推门进去。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草药,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灵光。中央有一口古井,井边摆着石桌石凳。 墨老在石凳上坐下,将星纹铁放在桌上。 暗银色的金属在月光下流淌着星辰般的光泽。 “拿着。”墨老说。 夏君没有动。 “多少钱?”他问。 墨老笑了:“成本价,一千八。刚才多出的部分,算是老夫借给你的。以后有了灵石再还。” 夏君沉默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墨老收了灵石,将星纹铁推到他面前。 夏君拿起星纹铁。 入手微凉,重量比想象中轻。那些星辰纹路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有生命在跳动。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星辰之力,与建木的空间属性有着奇妙的共鸣。 “多谢前辈。”他说。 墨老摆摆手,又灌了口酒。他的目光落在云吞身上,看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小子,锋芒已露,小心暗箭。” 夏君抬起头。 月光下,墨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凌绝此子,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墨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你让他当众难堪,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凌霄剑宗势大,他又是首席弟子……明的暗的,手段多得很。” 夏君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早有预料。 “还有万兽山。”墨老继续说,“屠老鬼盯上你的小兽了。那老东西痴迷稀有灵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今天没动手,是因为在坊市内,百巧楼和玄丹阁的面子他还要给几分。但出了坊市……” 墨老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云璃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前辈可有建议?”她问。 墨老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尽快离开青岩坊市。这里眼线太多,待得越久越危险。至于去处……”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往东三千里,有一处叫‘落霞谷’的地方。那里地势复杂,灵气紊乱,寻常修士不愿靠近。谷中有个老友隐居,你们可以去暂避风头。” 夏君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里面是一幅详细的地图,标注了落霞谷的位置,还有一行小字:“持此简,可见谷主。” “多谢。”夏君收起玉简。 墨老又灌了口酒,脸上重新挂起笑眯眯的表情:“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走吧,趁夜离开。老夫这破院子,可经不起折腾。” 夏君和云璃起身,行礼。 走到院门口时,墨老忽然又开口: “小子。” 夏君回头。 月光下,老者的眼睛亮得惊人:“你修复阵盘时用的那银色灵髓……是寻木灵髓吧?” 夏君瞳孔一缩。 墨老笑了,摆了摆手:“放心,老夫没兴趣探究你的秘密。只是提醒你一句——守木人的传承,牵扯太大。在你足够强大之前,能藏就藏。”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月光,和淡淡的药香。 *** 夜色已深。 夏君和云璃回到听竹轩,简单收拾了行李。 云吞趴在夏君肩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它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再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待着。 “现在就出发?”云璃问。 夏君点了点头。 他取出修复好的上古聚灵阵盘,神识探入其中。阵盘核心处,那些被寻木灵髓填补的符文正在缓缓流转,散发出温和的灵光。 他能感觉到,阵盘的共鸣频率……与建木傀儡有着微妙的联系。 但更深层的线索,需要时间解析。 而现在,他们没有时间。 “走。” 夏君收起阵盘,推开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油灯在墙壁上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人走下楼梯。 柜台后的掌柜正在打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是夏君和云璃,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讨好的笑容: “两位客官这是……” “退房。”夏君将房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两人背后的行囊,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听竹轩,街道上空荡荡的。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冷光。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夏君和云璃对视一眼,朝着坊市东门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云璃的神识始终铺开在周围三十丈——没有异常。那三道目光似乎消失了,至少暂时没有跟上。 但她不敢放松。 凌绝不会罢休。 万兽山不会罢休。 还有那道模糊不清的古老注视…… 她侧过头,看向夏君。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追杀,而是一场寻常的远行。 “夏君。”她轻声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被围住了,你……” “我会保护你。”夏君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云璃怔了怔,然后笑了。 笑容在月光下,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 “我也会保护你。”她说。 夏君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抚着云吞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前方,坊市东门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两座石狮蹲在门两侧,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城门半开着,守门的修士靠在墙边打盹,鼾声隐约可闻。 只要穿过这道门,就离开了青岩坊市的保护范围。 也意味着,真正的危险,即将开始。 夏君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墨老给的玉简。月光下,玉简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光泽,那行“持此简,可见谷主”的小字,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收起玉简,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步向前。 云璃跟在他身侧,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云吞“呜”了一声,毛茸茸的身子紧贴着夏君脖颈,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转动着,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月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三条并肩前行的孤狼。 城门越来越近。 守门修士的鼾声越来越清晰。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湿润的泥土味,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夏君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停下脚步,抬起手。 云璃的剑,已经出鞘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