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 夏君睁开眼,停止运功。经脉的刺痛减轻了些许,但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他看向桌上的油灯,火光在瞳孔里跳跃,映出一片昏黄的光晕。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 夜深了。 坊市的喧嚣早已沉寂下去,连竹叶的沙沙声都变得微弱。整个听竹轩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只有他这间房里还亮着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敲门声。 “咚、咚。” 两下,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 夏君抬起头,看向房门。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随着火光摇曳而微微晃动。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看着那扇门。 门外,云璃的声音轻轻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夏君,你睡了吗?” 夏君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 云璃站在门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裙,只是外面披了一件淡青色的薄纱外衫。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白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 她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些,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疲惫,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还没睡。”夏君侧身让开门口。 云璃走进房间,目光在简陋的房间里扫过——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三尊木偶并排坐在床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视线在那三尊木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夏君。 “白天的事……”云璃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夏君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没有接话。 云璃也在桌旁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油灯昏黄的光。火苗在两人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将彼此的表情都笼罩在一种暧昧不明的光影里。 “凌绝师兄他……”云璃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这些年,变得有些陌生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困惑,还有一种更淡的失望。 夏君抬起眼看向她。 “小时候,我刚入宗门时,凌绝师兄不是这样的。”云璃的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候他天赋卓绝,是宗门上下公认的天才,但他待人温和,对师弟师妹们都很照顾。我初学剑法时,很多不懂的地方,都是他耐心指点。”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可是这些年,他变了。” “变得……掌控欲越来越强。” “宗门里的大小事务,他都要过问。师弟师妹们的修炼进度,他都要掌握。谁和谁走得近些,谁说了什么话,他都要知道。” “起初我以为,他是为了宗门好,为了我们好。可是后来……” 云璃的手指停了下来。 “后来我发现,他想要的不是宗门好,而是所有人都要听他的。所有人都要按照他设定的路走。谁要是偏离了,他就会想方设法把对方拉回来,或者……把对方踢出去。” 她抬起头,看向夏君:“就像今天这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噼啪作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夏君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云璃在说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不懂。分析?他没有资格。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个沉默的容器,盛放着对方倾泻而出的困惑与失望。 “所以……”云璃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不必在意他的话。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你救过我,这就够了。” 夏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不需要道歉。” 云璃愣了一下。 “白天的事,与你无关。”夏君说,“那是凌绝和我的事。” “可是——” “而且。”夏君打断了她,目光转向床边的木偶,“他说得对。” 云璃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说,让我在鉴宝会上展示傀儡术,看看是否配得上你的青睐。”夏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说得对。” “夏君——” “我需要星纹铁。”夏君再次打断了她,这次他的目光转回来,落在云璃脸上,“我需要修复一件东西。而星纹铁,只有在鉴宝会上才有可能出现。” 云璃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且……”夏君顿了顿,“我也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 “稍微展示一些力量的机会。”夏君说,“让那些宵小之辈知道,我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让他们知道,招惹我,需要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云璃看着他,看着这个坐在昏黄灯光下、脸色苍白、伤势未愈、却说出如此话语的青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他来自荒山,背负着三尊诡异的木偶,身负重伤,却能在凌绝的威压下保持平静,能在被轻蔑挑衅后依旧冷静地分析局势,能在夜深人静时说出“需要展示力量震慑宵小”这样的话。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所以……”云璃轻声问,“你真的要去鉴宝会?” “嗯。” “凌绝一定会在那里布置陷阱。” “我知道。” “他可能会当众羞辱你,可能会设计让你出丑,甚至可能会……” “我知道。” 云璃沉默了。 她看着夏君,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夏君抬起头,看向她。 “不行。”他说。 “为什么?” “那是陷阱。”夏君说,“凌绝的目标是你。如果你跟我一起去,他会更加疯狂,会更加不择手段。你会陷入危险。” “我不怕。”云璃说。 “我怕。”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重到云璃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夏君,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他在担心她。 这个认知让云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夏君。”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花朵。我是凌霄剑宗的云璃,是元婴期的修士,是身负九天玄凰血脉的天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清冷的光辉里。 “凌绝想要掌控我,想要让我按照他设定的路走。”云璃转过身,看向夏君,“但我不会。我有我自己的路,有我自己的选择。” “今天,我选择了站在你这边。” “那么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鉴宝会,我要去。不是因为你需要我保护,而是因为——”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的选择,我自己承担。” 夏君看着她。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坚定。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芒,那光芒灼热而明亮,像是能刺破一切黑暗。 他忽然想起白天,她站在他身前,挡在他身前,对那些轻蔑他的人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一刻,她也是这样。 坚定,不容置疑。 夏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在云璃身侧。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寒意。远处的坊市已经彻底沉寂,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还亮着,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星辰。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云璃听懂了。 她转过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但很真实,像是冰雪初融时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的那一点微光。 “谢谢。”她说。 夏君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夜风继续吹着,带着竹叶的清香,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油灯的火苗在身后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融在一起。 “你刚才说……”云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需要星纹铁修复一件东西。” “嗯。” “是那尊木偶吗?”云璃的目光转向床边,“胸口有裂痕的那尊。” 夏君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云璃已经知道了答案。 “它对你很重要。”云璃说。 “嗯。” “就像……”云璃顿了顿,“就像我的血脉对我很重要一样。” 夏君转过头看向她。 云璃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在昏黄的灯光和清冷的月光交织的光影里,两人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毫无保留地碰撞在一起。 “我身负九天玄凰血脉。”云璃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这是天赋,也是诅咒。” “每百年,血脉会彻底爆发一次,那是‘涅槃劫’。如果无法渡过,就会形神俱灭。” “下一次涅槃劫,在三年后。” 夏君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云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苦涩,“我和你一样,也有必须面对的东西。也有必须修复的东西。” “只不过你要修复的是木偶。” “而我要修复的,是我自己。”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同。 之前的安静是疏离的,是隔阂的,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沉默。而这一次的安静,是共鸣的,是理解的,是两个背负着相似重担的人之间的默契。 他们都在黑暗中行走。 他们都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秘密。 他们都面临着必须跨越的劫难。 “血仇。”夏君忽然开口。 云璃愣了一下。 “我身负血仇。”夏君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冰冷,“我的家族,被灭了。” 云璃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活下来,是因为有人用命换了我。”夏君继续说,“我离开荒山,是因为我要查清真相,我要报仇。” “那三尊木偶……”他顿了顿,“是我家族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云璃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昏黄灯光下、脸色苍白、眼神冰冷的青年。她忽然明白了他身上的那种疏离感从何而来,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沉默,为什么总是警惕,为什么总是与人保持距离。 因为他背负的东西,太重了。 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 “夏君……”云璃轻声说。 “所以。”夏君打断了她,目光转向窗外,“我们是一样的。” 云璃沉默了。 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们是一样的。” 夜风继续吹着。 月光继续洒着。 油灯的火苗继续跳动着。 两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沉默。没有尴尬,没有疏离,只有一种近乎默契的平静。像是两个在暴风雪中相遇的旅人,在篝火旁坐下,不需要说话,只需要感受彼此的体温,就知道对方也经历过同样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云璃忽然开口: “我感觉……” 夏君转过头看向她。 “和你在一起时。”云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体内的血脉,会安静许多。”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月光下,她的手掌白皙如玉,但仔细看,能看到皮肤下隐隐有淡金色的纹路在流动,那是玄凰血脉的显化。 “平时,它总是躁动不安。”云璃说,“像是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燃烧,随时都可能失控。但是和你在一起时……”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夏君:“它会安静下来。像是被什么力量安抚了一样。” 夏君的身体再次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床边,看向那尊胸口有裂痕的建木傀儡。 云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木偶……”她轻声问,“它们很特别,对吗?” 夏君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床边,伸出手,指尖拂过度木傀儡粗糙的表面。 木质的触感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润。那是建木特有的生机之力,即便被雕琢成傀儡,即便核心沉寂,依旧残存着一丝本源的气息。 他的指尖停在建木傀儡胸口那道裂痕上。 然后,很轻地,按了下去。 一缕极淡的生机绿意,从裂痕深处渗出,像是初春时第一抹新芽破土而出的颜色,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而逝。 那绿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云璃看见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里那股躁动的血脉,在那绿意出现的瞬间,忽然彻底安静了下来。 像是被母亲的手轻轻抚摸过的婴儿,安然入睡。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夏君收回手,那缕绿意也随之消失。 他转过身,看向云璃。 云璃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