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面正好撞见了偶师,见到她,脸上的浅笑瞬间消失,恭恭敬敬的拱手作揖:“见过先生。” 偶师哼了一声,越过他去找盲医。 差点以为自己撞鬼的裴素云拽了拽千面的袖子:“刚刚那位是?” 千面直起身,暗自松了一口气,笑道:“先生以偶代为行走。裴姑娘也称呼她为先生就好。” 其余却是没有多说。 裴素云点点头,心底惊奇:原来真的有会动的人偶。 盲医正在房间里喂药。 床上的人紧闭着眼咽下汤药,喝完之后倚在床头,一副尘念已了的超脱表情。 一间屋里两位先生,千面站在墙角,乖乖等候指示。 偶师站在床沿也没有坐在边上的盲医高,她仰着头打量一番,啧啧道:“这人真是够狠。烧毁了她的脸,毒哑她又砍断手指,除了咬舌自尽,连血书都写不了。” “这人肯定很恨你,要你这样痛不欲生的活着。” 她猛然睁开眼。在狱中多年,她双耳早已灵敏异常,竟然没发现屋内何时进了别人。 偶师微微福身:“老身名为偶师。” 她心中默念,却没有任何印象。注视着她的偶身,暗自震惊。 偶师伸出自己的手,对她道:“把手给我。” 她看向盲医,后者似有所感,浅浅一笑。 显然这些天的医治下来,她对盲医已经极为信任。 她的手没有五指,看起来便如婴儿手掌大小,偶师顺着手背摸到手臂,用随身带的小尺子量了量后,就跳下来往外走。 盲医补充了一句:“木材在院子里,叫裴姑娘带你去就好。” 而后是千面。 他往窗外瞅了瞅,确定偶师不在,才小声说:“先生您叫了她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差点吓到我了。” 盲医起身让开位置:“她就是揍你一顿,你也活该。” 千面小声嘟囔:“不就是易容了她的模样……她明明也高兴的很,毕竟那么多年没有见到自己真正的样子了……” 盲医拍了他脑袋一记:“你再说,小心她听到真揍你一顿。” “咳,先生,我做好了皮囊,您绝对想不到像谁。”千面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 她微微侧目,眼底闪动。 千面手上拿着特制的药水,对她道:“不要乱动,弄到眼睛里会痛的。” 上药水,盖皮囊。光滑而微带褶皱的皮肤覆盖了烧伤后丑陋的疤痕,眉毛、头发…… 千面像是对待自己心爱的宝物一样,为她完整的穿戴好。 他自己左右看看,觉着满意了,从怀里掏出一枚极为清晰的小镜子,举到她的眼前:“看看,像不像?” 何止是像。 她光秃秃的手摸着自己的脸和眉眼,恍惚间几乎回忆起了曾经的自己。 泪水在她的眼底徘徊,有怀念,亦有憎恨。 千面抽走小镜子,探头一笑:“我说的没错吧,太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会觉得是荆缙他娘啊(捂脸) 第九十二章 太后娘娘。 她一怔, 想要捂住脸,却根本没有办法用掌心遮住。 这时候,偶师也回来了。 她没见过太后, 也不关心这个,跳起来将她的手按下来,对接着位置装上手指,从掌心一路向上绑好蚕丝带。 偶师只有她指尖大小的手掌按了按木质手指的关节,不太满意的抱着双臂:“这副太脆了, 用不到一年就会坏掉。等回去老身用精钢给你重新打造一副, 到时候插在骨头里,就可以像真正的手指那样去用——嗯, 只是没有那么灵活,用用筷子还是可以的。” 盲医道:“你可以将为什么会在监牢、或者想问我们的写下来。” 千面递上纸笔, 书童似的在一边研墨。 很多年前,皇帝率领十万精兵外出剿匪,足足一年没有回来。 宫中高手都跟随皇帝外出,以至于防守薄弱,被一女子领人暗闯进宫, 大火烧了起来,到处都是宫女和太监的喊叫声。 她被人抓住, 头按在火里,差点就被烧瞎了眼睛。就在要杀掉她的时候, 那女子却改了注意, 给她灌了毒药,砍掉她的手指, 折断脚筋。 那女子当着她的面易容成她的样子, 惊叫起来:“有刺客, 护驾!” 她被毁容,有口难言,连皇帝都没有等回来就被关进了监牢。 这一关,就久到她以为过了一辈子。 她已多年没有书写,字迹歪歪扭扭,写上几字,就要回忆片刻,屋内看得见的两人却谁也没有嫌弃,只静静看着,再转述给盲医听。 她抬头看了看几人,写到:“现在是什么时候?” 偶师:“鸿德二十一年春。” 二十年。 她被关了整整二十年。 她已经不敢想,那女人会将大荆祸害成什么样。 偶师啧啧两声:“那个女人还是不够干脆,若是杀了你,便没有今天这么多事端了。” 这位真太后摇了摇头,写到:“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你好,旧时光 “你的用处大着。”偶师嗤笑一声,“不过现在的你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四处走走看看,你的好儿子把大荆变成了什么样。” 真太后神色微变,想要再写,却被千面拿走了纸笔。 盲医抱起偶师,淡淡道:“你身体太差,不宜思虑过重,还是多休息休息吧。” 可真太后听完偶师那一番话,哪睡的着啊。 幸而盲医早有准备,裴素云端了药膳来,喝完没过一会就睡得香甜。 偶师很快离开,去打造精钢手指去了。 而千面则去找红胭——陪真太后逛街的人,属她最为合适。 这么多年过去,偶师还是那么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只怕现在这位真太后已经把他们当成了祸国殃民的贼人。 还是让红胭开导开导她才好。 …… 随着两位王爷倒台,大批官职出现空缺,这时候,自然要从下往上补,再由群臣举荐考察,补上底部的空缺。 盲医自北部返回,自然也带回了同行的三个文弱书生。 狄水奇和章盛、吕骞。 去的时候他们兜里没钱,现在自然也没钱,挤在客栈的下房。 书生们有书生的圈子,虽说文人相轻,却不至于因为没钱而歧视起来,于是回京这几天,他们歇了半天,就找到了京中文人常聚的场所。 点上一杯清淡的茶水,就能坐在一起听别人聊上一天。 聊着聊着,自然就听到了举荐的事。 三人对视一眼,均觉得这是个机会。 虽说梦想家也承诺会帮他们,可在真的被帮助到之前,谁都想凭借自己的努力去做最大的争取。甚至有时候,朋友的这种帮助会让他们觉得像施舍一样,叫人难为情。 章盛和吕骞兴致勃勃的聊了起来,盘点着京中的官员谁会愿意见他们,听他们的自荐。 而狄水奇却想起在荒北小村子时,盲医与村长的一番谈话。 他闭上眼,脑海中晃过这一路所闻所见,目光逐渐坚定。 他猛然一落茶杯,低声道:“咱们去见卫丞相。” 章盛吕骞两人蓦然转头,震惊的仿佛看到什么志怪景象。 异口同声道:“你疯了?” 狄水奇嘶了一声,压低身子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三枚个铜板拍在桌上:“走,回去再说。” 客栈里,两人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门路。 狄水奇按着他们在桌边坐下,将茶杯摆到他们面前,自己拎着茶壶,却没有倒茶,而是道:“看这茶杯和茶壶,你们想当茶杯,还是茶壶?” 章盛顿时笑开:“那还用想,当然是装的更多的茶壶。” 吕骞点了点头。 狄水奇这才倒上茶液:“没错。做小官不过是给人吆来喝去;可大官不一样,发号施令,执掌分明。我狄水奇,做官就要做大官!” “你说得对!”章盛一拍桌面,立身而起,“不过是自荐而已,给谁都是自荐,难道咱们还比别人差不成!” 吕骞也站起身:“寒窗苦读十余载,若是不拼上一拼,那岂不是没脸回乡!” 如此想的人多到数不胜数,可身非氏族却敢踏丞相门槛自荐者,他们三个还是首例。 此时的卫丞相,也有人所不知的愁绪。 在云王出事之前,他与夫人均中意云王,甚至也叫夫人去与皇后做客,商讨两个孩子的婚事。 可卫姲转头喜欢上荆纮,甚至为了他跳河,叫两人甚是头疼。 卫丞相有儿子,可那是妾室所出,比不得卫姲这嫡女身份,为了她的婚事,他与夫人可是愁昏了头脑。 现在,他们倒是庆幸起来了。 卫姲若是真嫁给云王,不提云王被贬为庶人后她要跟着他吃苦受累,就连整个卫家都会受到牵连。 毒杀皇上,这是多大的罪名! 可卫家虽因为卫姲的任性逃过一劫,却不代表其党羽无事。 这三个年轻人…… “你说,你叫狄水奇。” 书房中,狄水奇不卑不亢地拱手称是。 见卫丞询问,章盛在一边也做好了准备,可他却低头,翻起了三人投递的行卷。 他微微抿嘴,悄然侧首看了一眼吕骞,发现他双目睁得溜圆,既紧张又兴奋。 最上面的行卷便是狄水奇的,卫丞起先随意翻看两页,看到后面却又倒了回来重新翻看,眉头微锁,偶有舒展,又很快皱在一起。 狄水奇兴奋的神经逐渐平静下来,敏锐的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又看了半晌,将行卷全部看完,卫丞将他的放在一边,转而看起吕骞和章盛的。 待全部看完时,已是半夜。 有丫鬟来添油灯,敲了敲书房门,卫丞捏了捏鼻梁,道:“夜已深,你们可先回去,待有结果,本丞会叫人通知你们。” 留夜是不可能叫人留夜的,若是被人传去皇帝耳朵里,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不想连睡觉都不安稳。 三人出了丞相府,比起狄水奇,章盛和吕骞难免好受不少。 起码看他们的行卷的时候,卫丞没皱眉头。 暗处,几个被迫熬夜的执行部人员睁着黑眼圈,其中一人打手势:将消息通知十楼主。 楼十知道这件事之后,摸了摸下巴。 楼二与他的来信中说过这三人的事,盲医大人似乎对三人很是看好,总是全程将他们带在身边,这要是让人被卫丞相这个老滑头争取了去,那盲医大人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想到此,楼十一锤掌心。 睡什么睡,大业未成,怎么可以睡觉! 他穿好衣服,没直接去小医馆找盲医,而是去找了红胭。 她久住灵秀楼,专门上夜班。 这一去,正撞上千面也在。 刹那之间,楼十以为自己撞破了什么“好事”。 听完楼十的来意,红胭和千面相视一笑。 前者说:“该是咱们的人,跑也跑不了。” 后者道:“不该是咱们的人,留也留不住。” 楼十想了想,觉着理也是这么个道理。 便告辞离开,重新叮嘱手下部员,继续看着三人动向。 另外一边,从头至尾没出现过的白衣客则在皇宫之内。 她身穿白衣却轻若无物,自巡逻的禁卫头上飘然而过,在她身边,则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黑猫。 黑猫引路,不消片刻便赶到了宫中一处比较偏僻的寝殿之中。 虽是深夜,却点着烛灯,传出女子气愤的骂声和孩童哭声。 一人一猫悄然靠近。 “叫你别去你还去,哭什么哭!” “那是我皇祖母我凭什么不能去!我就要去!” 安妃显然是气的狠了,一巴掌拍在七皇子荆纵的背上:“我是你娘,还能害你不成?你宁可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你亲娘!” 荆纵哭的直打嗝,小嘴不停:“你才不是我娘,你是坏人!我要去找皇祖母去!” “你个兔崽子!”安妃气的脸颊通红,一把抄起鸡毛掸子就挥了过来,“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你娘!” 荆纵的哭声顿时转了一个弯。 站在房顶的一人一猫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以前看起来文文静静不怎么说话的安妃竟然在大半夜打孩子。 下一瞬,房门被猛然撞开,一身白色薄衣的荆纵头也不回的往外冲,举着鸡毛掸子的安妃紧随其后。 “你个小兔崽子给我站住!” 荆纵边哭边喊:“我是皇子,你才是小兔崽子!” 作者有话说: 第九十三章 这话一出, 气的安妃鞋子都跑掉了,可天黑,荆纵人也小, 一拐就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安妃攥着鸡毛掸子,怕惹来宫人,不敢大声喊,只能四处寻找。 黑猫与白衣客在房顶上默默注视着母子二人,眼见荆纵藏了起来, 黑猫爪尖一点, 从房檐上跳了下来。 安妃只感觉腿边一凉,似有一阵风刮了过去, 她疑惑低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白衣客紧随黑猫之后, 跟在他身边找到了藏在假山后的荆纵。 荆纵捂着自己的嘴,哭得直打嗝。 黑猫停在他的面前,荆纵睁大眼,连打嗝都忘了:“猫猫,你是来带我见皇祖母的吗?” 太后近些日子总是抱着一只黑猫他是记得的, 去玩的时候,还摸过。 黑猫喵了一声。 荆纵还没反应过来, 就软软的倒了下来。 白衣客接住了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银针,刺破荆纵手指后将血珠收好。而后将荆纵带出假山, 放在路边。 黑猫则喵喵叫了几声, 吸引来安妃的注意后重归黑暗。 白衣客跑去了皇帝的寝宫外。 黑猫无声落在她的身边。 自从“鲛珠”一事之后,皇帝身边的暗卫就多了不少, 不过这难不倒黑猫, 它如当初那样轻松进入, 取来皇帝的血交给白衣客。 白衣客收好两分血液,最后望向了太后的方向。 她将头发散开用珠钗重束,又用白纱覆面,腰间长剑交给黑猫,身如浮灵,就这样飘到了太后宫中。 瞬间就惊动了守护的禁卫。 他们一边高喊护驾,一边抽刀劈砍向她。 然而普通的宫中禁卫哪里是她的对手,不过眨眼时间就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她推开太后房门,只见安姑姑手握一把短匕,张开双臂护在太后床前。 她不由抚掌而笑:“真是衷心的奴仆,死到临头还要护着你的主子。” 安姑姑神色戒备:“你到底是何人,刺杀太后,想被诛九族吗!” “太后?”白衣客微微歪头,看向安姑姑身后躲着的太后,“您觉得呢?” 太后眼神微沉,几乎想也不想的道:“还不出来,给哀家杀了这个刺客!” 皇帝身边有暗卫保护,太后这自然也是如此。 太后一声令下,白衣客身后顿时涌来一阵凉气。 她侧身躲过,一脚踢出,将那暗卫踹到门上,接着伸手举起旁边金丝楠木的雕花椅子,内里灌于椅内,手握椅子腿,将之舞的虎虎生风! 任谁看了,也想不到这是她白衣客所为。 这乱椅锤法虽不慎雅观,却极为好用,前后数位暗卫被锤的砸门砸桌砸化妆台,横倒一片。 下一瞬,她手指一松,椅子脱手而出,正中安姑姑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