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胭可惜的侧头看了看摔在桌面的茶杯,她才刚刚倒满,现在洒了一桌子。 红胭抬着眼睛望他:“可殿下也知道,珠子当初是别人给您的,奴家只是一个弱女子,可说不上什么话。” 荆纭眉心一皱,感觉这发展有些不对:“你什么意思?” “奴家能有什么意思。”红胭道,“那珠子是别人给的,也是殿下您亲手送给圣上的,更何况……” 她瘪着嘴,面色委屈:“我们可没告诉您那是鲛珠。听说圣上得到一颗能长生不老的鲛珠的时候,我们也很是惊讶呢。” 荆纭注视着她,惊讶的发现她竟然是认真的。 他心头火起:“你们从一开始就在耍我?” 红胭摇头:“奴家怎么敢戏耍殿下,奴家句句真心,还请殿下明辨——” “明辨?”荆纭一把掐住红胭脖颈,面目狰狞,“你们将鲛珠作为赔礼送给我,暗示我那是鲛珠,现在来假惺惺的说你们也没料到,还一片真心?” 他手下用力,眼底是浓重的杀意:“将多宝楼的鲛珠收回。否则的话,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红胭被提着脖颈,软软地依着荆纭的力量站在地上,闻言缓缓掀起眼帘,哧哧笑了起来。 “殿下,您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种威胁,谁会信啊。”红胭伸手搭在荆纭的手腕,轻轻一按,就从他手下挣脱出来。 “好了,殿下也出过气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明日早点去多宝楼,否则要抢不到好地方了。” 荆纭双手颤抖,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反应似乎慢了半拍:“明天?” 红胭点点头:“因为殿下今日来访,奴家决定把时间提前啦。” “你!” 现在哪还顾得上怜香惜玉,荆纭看着红胭那张浅笑着的脸,一股气就往脑袋上冲,他想也不想的甩出随身的匕首朝着红胭脸上扎了过去,却在靠近的瞬间被轻轻一扫踹倒在地。 红胭垂着眼帘,瞳孔抵在下眼睑上,露出上方眼白,如荆纭所愿的,嘴角平缓:“还请殿下不要再闹了。现在时间也晚了,殿下快回去吧。” …… 第二天一早,多宝楼提前开门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甚至给皇帝都打了个措手不及,早朝匆匆结束。 他不是想要多宝楼内的那颗鲛珠,而是更想知道,自己手里这颗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自然最好,若是假,为何他确实感觉自己越来越有力? 他既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迫切,又想让所有人意识到而惧怕他,当看到多宝楼内上下坐满了人的时候,汹涌而浓厚的杀意瞬间淹没了他。 贤好低垂着头不敢出声,心里直哀叹最近这么多事,自己怕不是命不久矣。 幸好有仆役毫不知情的请皇帝去上座,才让他没有爆发出来。 但贤好知道,只要一个契机,届时整个京城,乃至大荆,都将不得安宁! 一件件作为陪衬的拍品被摆上展台,却因为最后压轴的价值而均被低价拍走,当念到鲛珠二字的时候,整个多宝楼都安静了下来。 展台四周的灯笼烛火被全部熄灭,只有四周厢房和大堂传过来的微弱光亮微微照亮展台。 在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中,盒子被打开,宝珠散发着幽光,犹如在黑暗中突然绽放的荧光花朵。 四周传来一阵低呼。 然而此时却见站在鲛珠旁边的女子招了招手,竟又有五六个盒子被呈了上来。 这些盒子被同时打开,整个展台瞬间被荧光充满! “怎么回事?” “不是说独一无二吗?” “为什么有这么多?” “哪个是真的?” 站在一片荧光之中的女子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如诸位所见,这些‘鲛珠’之中,哪一个都不是真的。” “什么?” “耍我们呢?” “为什么会这样?” “那本书册明明说——” 女子提高音量,笑道:“我们联系了书写鲛珠书册的人,得到的消息是:鲛珠是他在见过一颗夜明珠后,与传说中的鲛人结合而杜撰的产物,能让诸位这么相信是他所没有想到的,所以才举办这一场拍卖,来公布真相,作为他的道歉。” “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鲛珠。” 此话一出,整个多宝楼瞬间喧闹起来。 甚至还有人气上头朝台上扔东西,被守在周围的仆役伸手挡下。 女子脸上的笑容不变:“请诸位稍安勿躁,作为赔偿,诸位今晚所交入门费会原封不动退回,还会附上多宝楼的赔礼。” 二楼,皇帝坐在厢房窗前,眼底倒映着楼下的幽幽荧光,而在他的手上,有一团同样的光芒。 “贤好。”他看起来相当的平静:“你来说说,它们有什么区别。” 一滴冷汗从贤好鬓角滑落进衣领,他衣摆下的双腿忍不住的颤抖,终于在皇帝转过头的刹那,噗通跪在了地上。 他双手撑在两侧,额头紧紧贴在地上:“陛、陛下,赎奴才眼拙,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皇帝站起身,面如寒霜,“连朕都能看出来!” 皇帝的胸脯激烈的起伏着,握住“鲛珠”的手死死的扣着五指,以至于“鲛珠”发出了不堪受重咯吱声。 贤好感觉有些不对,大着胆子抬起了头,却见皇帝双目突出,嘴唇大张,唇角流出一丝白水。吓得他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扶住皇帝,朝外大喊:“来人,救驾!” …… 皇帝是竖着进的多宝楼,横着出去的。 数位御医衣服都没穿上就被从太医院一路抬到了皇帝寝宫,见皇帝了无生气的躺在床褥上,瞬间魂都被吓没了一半。 贤好急的手都在抖:“快,快给陛下看看!” 一个个太医上前,神色或恐惧或恍惚的退下,终于在半刻钟的商讨后,一人站了出来,道:“陛下……是中毒!” 作者有话说: 第八十六章 “娘娘, 不好了!”一个宫女急急忙忙的从寝宫外面跑了回来,过门槛的时候还绊了一脚,直接趴在了地上。 她顾不得疼, 连滚带爬的窜到皇后身边,声音又低又急:“娘娘,皇上出事了!” “什么?”原本就神色紧绷的皇后不敢置信的猛然回身看她,“你再说一遍!” 宫女气喘上来一半:“娘娘,奴婢刚才就看到一大批人往太医院去了, 奴婢心想不好, 就跟着去看了一眼,太医院有一个是一个, 全被请到皇上寝宫去了!” 本来皇后自从听到鲛珠的事之后就一直心绪不宁,皇帝出宫去多宝楼后更是寝食难安, 她在这枯坐了一天,却没想到等到的是这样的消息。 这宫女在她身边良久,素来聪明伶俐会办事,她听到的消息多半没假。 皇后松开抓着宫女的手,在屋内左右走了几圈, 咬牙道:“走,随本宫去见皇上。” 说完她就当先一步, 宫女紧跟在后面。 此时此刻,皇帝寝宫内吵嚷一片。 “这、老夫行医这么多年, 从未见过这样的毒啊!” “公公, 皇上龙体甚重,我等不敢轻易下手, 你得让我们好好想想啊!” “诸位稍安勿躁, 皇上虽中毒, 现在看起来却呼吸平稳恍若梦中,应当于性命无忧,只要对症下药,就能药到病除啊。” “臣私以为,应当先找出皇上为何中毒,毒物究竟从何而来,若是知道□□,对症的解药就更好配了啊!” 禁卫统领姓广,此时一脸严肃的站在门边,若是细看,便会发现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都在抖。 贤好走到他面前,道:“广统领,寻找刺客和毒源的事,就拜托你了。” 广统领一拱手:“公公言重,卑职这就去查。” 他转身就走,贤好在身后沉沉叮嘱:“自今日起,任何人不得离宫半步,若有人想要出宫,就严查此人!” 而还待在寝宫内的太医们则开始满屋子搜查,香炉荷包衣物,却半点没找到与毒有关的东西。 查找香炉的太医忽的一顿,在香炉上闻了闻,喃喃道:“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呢……” 在他边上的一位太医听到,凑了过来,也闻了闻,悄声道:“这熏香是塞外的供香,每年就那么一点,基本就皇上这里有。” “供香?”这太医捻起香灰闻了闻,甚至用舌尖尝了一点,摇头,“你说皇上会不会将这香赏给别人?” 贤好注意到这两位太医很久了,见他们还守在这香炉前面,就走了过来问:“两位太医看出来什么了?” 他特意踏出了脚步声,是以倒没吓到他们,其中闻香灰的那个太医起身微微拱手:“公公,陛下可曾将这熏香赏赐给什么人?” 贤好一怔,不答反问:“太医此话何意?难道毒与此香有关?” 太医点点头:“臣等在屋内搜索了有半个时辰,唯有这熏香最为特殊。而且臣似乎曾闻过这味道,但绝对不是在皇上身边。” 贤好眼珠微转,掩藏在袖下的手指微紧,想了想道:“陛下曾将此香赐予宫妃,不过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十多年前?”太医想了想,脸色忽的一白,他一把扯住旁边太医的手臂,仿佛是以此来汲取力量。 他缓缓道:“公公,十多年前,六殿下的母妃尚在宫中时,便是……那时屋内燃着的,就是陛下所赐的熏香。” “您意思是说陛下他……”贤好苍老的面容似乎瞬间更老了一些,他呼吸急促,身形微晃,“陛下可能也会像丽妃那样?!” 太医那还顾得上其他,抖着手去捂贤好的嘴:“公公慎言、慎言呐!” 而此时,皇后也走到了寝宫外。 守在门外的禁卫手中兵戈一横:“统领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宫女柳眉倒竖,伸手一指:“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皇后娘娘!这宫里有什么地方是娘娘去不得的!” 禁卫却目不斜视:“皇后娘娘请回。” 皇后却不是随和的性子,她面色黑沉,看也不看挡在面前的兵戈,径直迈步。 两个禁卫却不能不管,一退再退:“娘娘,请您不要再往前了!” “让开!”皇后伸手一推,仗着两人不敢碰她,竟真的推开了他们。 两个禁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快去通知统领。” 宫女要跟,却被留守的人一把拦住。 他拦不住皇后,难道还拦不住一个小宫女不成! 皇后一进来,就直奔皇帝窗前扑去:“陛下!” 太医不敢拦她,贤好皱着眉,忽的想到什么,神色一冷:“皇后娘娘,有件事,奴才想问一问您。” 皇后转过头,眼中一行清泪流下:“贤好,若是陛下好了,你想问什么都行!” 贤好一步步走近,神色间不见半点往日恭敬:“奴才想问,这香味皇后娘娘可熟悉?” 他端着香炉,微微弯腰递到皇后面前。 皇后微顿,神情有瞬间的恍惚,但下一瞬她就仰起头看向贤好:“皇上常年用这香,本宫怎会不熟悉?难道你是在借此嘲讽本宫失宠吗!” 贤好直起身:“奴才说的是十七年前,丽妃所用时,娘娘可还熟悉?” “你在说什么,贤好,本宫现在心系陛下,没心思听你在这说一个死人!” “皇后娘娘!”贤好深深吸气,“十七年前丽妃身死,那时太医院查出丽妃中毒,却查不出所中何毒。当时奴才也在场,那时丽妃的症状便于陛下此时同样!” 贤好步步紧逼:“娘娘,当年谁对丽妃下手,你我皆心知肚明,若是不想影响到二殿下,您最好如实招来!” “你凭什么说是本宫杀的丽妃!”皇后猛然站起,“明明最有嫌疑的不是本宫,是婉贵妃那个贱人!” 有太医惊呼:“找到了!” 贤好与皇后同时转头。 这太医手中托着皇帝常握在手中的“鲛珠”,而太医一脸严肃:“这珠子味道清香,可与屋中的熏香混合,就产生了更为奇异的味道。” 见到那珠子,皇后脸色霎时一白。 太医继续道:“臣等以为,陛下中毒,就是这珠子与熏香混合导致!” 熏香皇帝用了二十多年,那有问题的,自然是送上珠子的人。 “皇上怎么样了?”却是太后来了,一进来直奔床边,正撞上贤好与皇后。 贤好简明扼要的将事说了,直惊得太后捂住了胸口。 老太太声音尖锐:“来人,将皇后请回寝宫,不得任何人靠近!” 太后一辈子都活在宫里,见惯了生离死别,心肠早就比冰雪还要冷上三分,任由皇后如何哭喊求饶,都没有多看上她一眼。 众太医聚拢在房间一角,围拢着“鲛珠”和香炉,对这边不闻不问,仿佛完全听不到看不到似的。 太后沉声道:“日出之时若是找不到方法唤醒皇帝,哀家唯尔等是问!” 接着,她看向贤好:“去派人将纭儿带到宫里来,哀家要好好与他唠唠。另外,去小六府上,将那个老嬷嬷也带进宫吧。” “是。” 荆缙跟随荆纪去寻宝,赵翠翠也紧随其后离京,偌大的皇子府里只剩下了李嬷嬷和学者两人。 至于老赵,则回到了他的小酒馆,偶尔招待一下与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裴氏夫妻俩。 府内的丫鬟都听从学者的意思,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没对李嬷嬷说过,以至于连京中盛传的鲛珠书册都不晓得。 用晚膳的时候,学者忽而道:“嬷嬷,今日恐怕得麻烦您入宫一趟。” 李嬷嬷擦擦嘴,问他何事。 学者没有细说,而是只道:“盲医的事,嬷嬷只要如实说便好。” 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 与李嬷嬷一同进宫的还有荆纭,太后与他谈了没多久,就叫李嬷嬷进去。 这还是李嬷嬷今年第一次见到太后。 太后心绪不宁,也懒得说些客套话,直言道:“当年丽妃之死,嬷嬷还记得吧。” 李嬷嬷跪在地上,呼吸一滞,刹那之间,似乎脊背都佝偻几分。 “是,老奴还记得。” 太后略显浑浊的双眸紧紧的注视着她:“依哀家所知,丽妃沾染之毒,你日日夜夜与她相处,也难逃一死——” “是有一位民间大夫救了老奴。”李嬷嬷低垂着头,脑海中回荡着学者平淡的语调,“此大夫名叫盲医,以针灸佐药液之法为老奴诊治,约有半月。” “盲医……”太后沉吟,“他现在在哪?” “老奴不知道。”李嬷嬷道,“为老奴治好病后,他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