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曼苏尔的夜宴 哈里斯曼苏尔满意的站在高台望着眼前忙碌的建筑场地。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却急促的脚步声从高台侧后方传来。 一个深色近侍袍服的年轻人在距离曼苏尔几步远处停下,恭敬低头,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紧急密报的姿态。 我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立刻将头垂得更低,笔尖在羊皮卷上移动得更快, 专注地描摹着一段无关紧要的引水渠规划草图。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捕捉着风中断续传来的低语。 “…穆坎纳…呼罗珊总督...齐亚德·伊本·萨里赫已经平定叛乱…已抵达营地外围…听候召见…” 曼苏尔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近侍迅速退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呼罗珊总督…齐亚德镇压了叛乱?他归顺?又一个强大的波斯势力被纳入曼苏尔的掌控。 这位哈里发的手段,总是如此精准而冷酷。 我下意识地将怀中那个冰冷坚硬的物件抱得更紧了些 ——那个绝不该拥有、更不该带在身上的银色小瓶。瓶身那扭曲跃动的火焰纹路,仿佛透过粗糙的布料,灼烧着我的皮肤。 现在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恐惧源头。 它从何而来?为何会在混乱的押解途中落入他手中?它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只能像个守财奴一样,用生命死死守着这个烫手的秘密,仿佛它是连接过往、证明自身存在的唯一信物。 “安排晚宴。就在…我的金色营帐。规格要高。让穆坎纳也来。”曼苏尔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我正在在羊皮卷写下“晚宴”一词时,猛地听到最后时候”芦苇笔尖因用力过度,“啪”地一声折断了。 “穆坎纳!??“ ******* 夜幕低垂,笼罩了喧嚣渐息的大军营地。 而隔壁不远处巨大而忙碌的工地上仍然人头攒动,监督的士兵们拿着皮鞭在疯狂的挥舞着,一旁站立的士兵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仍然劳作的工人。 哈里发曼苏尔的金色营帐内,却亮如白昼,流光溢彩。 厚实的波斯地毯吸收了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浓郁的香料气息、美酒的醇厚以及汗水和香水的混合味道,浓郁得令人有些窒息。 我蜷缩在营帐最角落的阴影里,远离中央舞娘曼妙旋转时带起的香风, 远离那些推杯换盏、高声谈笑的权贵。 面前放着一小块硬邦邦的粗麦饼和半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这是书记官的标准待遇。 我的任务,是在晚宴结束后,尽可能完整地记录下哈里发的言论和重要事项。 此刻,我正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矮几上一块新的羊皮卷上,用一支新换的笔,笨拙地尝试描绘营帐内奢华的布置和宾客的大致位置。 拙劣的画技,线条歪歪扭扭,更多是象征性的符号。 我有些失神的望着坐在宴会上的齐亚德和穆坎纳 心里一直想着藏在衣袖里的纹着火焰的银色瓶子。 宴会的气氛热烈而融洽。 呼罗珊东方行省的新任总埃米尔齐亚德·伊本·萨里赫,那位我曾经算是熟悉的波斯人, 阿布穆斯林手下最厉害的将军,正用带着满是恳切的言辞,向曼苏尔表达着忠诚。 曼苏尔脸上带着罕见的、近乎温和的笑意,偶尔颔首。然后,话题转向了促成这一切的功臣。 “穆坎纳大人也功不可没,”曼苏尔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正是他不辞辛劳,奔走斡旋,才促成了今日的欢聚,至于奖赏嘛,先可以帮我负责建造巴格达城。” 这是最大的荣耀,建造都城,这个可是心腹的待遇。 我下意识转过头,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那个被点名的大人身上。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总是微微抿着,看的出来他在拼命的压制激动,激动使他瘦削的脸庞更加棱角分明。 右手抚胸,向着哈里发的方向深深鞠躬,姿态谦恭而有力:“陛下谬赞!臣下不过是奉陛下旨意行事…是齐亚德总督深明大义…” 我低下头,继续在羊皮卷上涂抹。 “穆坎纳?!!那个被称作智者的东方先知的、穆坎纳。那个在撒马尔罕宴会后的会议上严正措辞忠心耿耿的穆坎纳?!!”“,他们是一个人吗?!!”我有些迷茫和疑惑。 就在这时,一阵浓烈的酒气混杂着烤肉的油腻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喝得面红耳赤、身形摇晃的波斯小贵族,大概是去方便归来,脚步踉跄地穿过我所在的角落。 他似乎被地毯的褶皱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我撞来! “呃!”我正在愣神之中,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身体向后仰倒,手中的羊皮卷和笔脱手飞出。 更糟糕的是,那醉汉沉重的手臂肘部,不偏不倚,狠狠顶在了我紧抱在胸前的袍子上! “啊!”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呼,不是为摔倒的疼痛,而是因为怀中那个视若性命的秘密! 在巨大的撞击力下,那个冰凉的、坚硬的小瓶子,竟然从他匆忙束紧却并不牢靠的衣襟内滑脱出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第二节意外曝光的银瓶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枚小小的银瓶,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冰冷的弧线, 然后“噗”地一声,无声无息地跌落在厚实的深红色波斯地毯上。 帐内明亮的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它身上。 瓶身小巧,不过一指多高,造型却异常奇特——如同凝固的、向上跃动的火焰,带着一种妖异而致命的美感。 最刺目的,是瓶身上蚀刻的纹路:一簇簇极其精细、相互缠绕扭曲的银色火焰! 线条凌厉,充满动感,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内敛的幽光,仿佛正在瓶壁上无声地燃烧、咆哮!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了!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爪,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完了!暴露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拿回来!必须拿回来! 我完全顾不上摔在地上的羊皮卷和笔,也顾不上周围是否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以一种近乎狼狈的敏捷,手脚并用地扑向那枚静静躺在地毯上的银瓶,一把将它死死攥在手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却带来一种近乎灼烧的痛楚。 我紧紧攥着它,如同攥着自己的心脏,惊恐万分地抬起头,迅速左右张望—— 我的目光,瞬间撞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的双眼睛,颜色是一种极浅的灰蓝色, 像覆盖着薄冰的深湖,异常冷静、专注,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是曼苏尔哈里发!! 离得远应该没有看到!我有些心慌的安慰自己。 慌乱的收回视线,不经意间撇向另外一边。 而就在几步之外,挂毯隔开的侧门入口处,穆坎纳大人正站在那里!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那双同样锐利的灰蓝色眼睛此刻圆睁着,死死地盯着我的手 ——或者说,是盯着我手中紧攥的那个银色火焰瓶!那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能感受到这种恐惧!也认得那眼神!那是看到了绝对不该看到的东西、触及了绝对禁忌时才有的眼神! 穆坎纳大人…他认出了这个瓶子!他绝对认得的这个亲手交给我让我交给接头人的瓶子! 是真的!!穆坎纳和阿布穆斯林一定是参与谋杀了哈里发法塔赫大人!!他那一瞬间惊恐的眼神出卖了他!! 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我。 我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危险! 我想解释,想掩饰,想立刻消失,脑子瞬间如同塞进了几千只蜜蜂一样嗡嗡响。 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只能对着穆坎纳和哈里发两个人不同的方向,僵硬地、幅度极小地躬了躬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东方人特有的谦恭木讷表情。 然后,猛地低下头,将那个烫手的瓶子死死按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紧,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兔子,慌不择路地从穆坎纳身边飞快地溜了过去, 一头重新扎进主帐那喧嚣刺眼的光影和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香氛之中。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几乎盖过了帐内的乐声和喧哗。 我紧紧贴着营帐内壁粗糙的毡布,大口喘着气,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我感觉背后那道来自穆坎纳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牢牢地烙印在我身上,穿透了布料,灼烧着我怀中的秘密! 完了。彻底完了。这个瓶子,这个我莫名其妙得传递过来、又在哈里发死亡现场得到的可怕物件,终究还是暴露了。 而且,是被穆坎纳将军看到了!一个让我疑虑万分却又看不透的!一个很可能知道这瓶子真正含义的人! 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止住。 我强迫自己慢慢挪动脚步,回到那个最角落的位置,捡起摔在地上的羊皮卷和断成两截的笔。 蹲下身,假装专注地收拾,手指却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东西。 我将那冰冷的银瓶更深地塞进怀里最隐秘的夹层,用层层叠叠的旧布包裹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致命的寒气。 我不敢再抬头看穆坎纳将军是否回到了座位。 只知道,自己平静麻木的俘虏生涯,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一个巨大的、充满致命威胁的阴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我。 曼苏尔哈里发那深不可测的目光,穆坎纳将军那惊骇欲绝的眼神,如同两把无形的利刃,悬在了我脆弱的脖颈之上。 营帐外巴格达工地那永不停歇的轰鸣,此刻听在我耳中,如同为我敲响的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