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燎原

第88章 驱虎吞狼 歃血为盟

　　第一节曼苏尔精彩的演讲 　　四周的喧嚣——士兵的操练声、马匹的嘶鸣声、工匠的敲打声——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只剩下猎猎的旗帜在风中抖动的声音，单调而沉重地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曼苏尔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穿透空气，牢牢锁定了阿布·穆斯林。 　　他刻意停顿了片刻，让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酝酿到极致，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沉重和坦诚，在空旷的营地间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士兵耳中： 　　“总督！”他称呼着阿布·穆斯林的官职，语气中带着一种仿佛推心置腹的沉痛， 　　“萨法赫陛下惨遭毒手，此乃我阿拔斯王朝亘古未有之奇耻大辱！国难当头，山河泣血！ 　　然，屋漏偏逢连夜雨，家贼未靖，外寇又至！” 　　他猛地抬手指向西方，手臂绷直，如同刺出的长矛，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冒犯的狂怒， 　　“叛逆阿里！我那无耻的叔父！他非但不思报效朝廷，反而趁哈里发新丧、国本动荡之际，勾结拜占庭异教徒，引突厥豺狼入室！ 　　他竟敢打着‘为哈里发复仇’的旗号，实则欲倾覆我阿拔斯建国基业，将我伊斯兰的圣洁土地，践踏于罗马皇帝与异教蛮族的铁蹄之下！”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将阿里的野心与背叛描绘成对整个伊斯兰世界的亵渎。 　　周围的士兵中，不少人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眼神中流露出对“勾结异教徒”行径的本能愤怒。 　　第二节歃血为盟 　　曼苏尔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制胸中澎湃的怒火，目光重新聚焦在阿布·穆斯林沉静如水的脸上，声音变得低沉而恳切，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真诚： 　　“总督！你与我…你我之间，或许曾有些许龃龉，些许误会。但那是什么？ 　　那不过是兄弟阋墙，不过是家族内部的些许摩擦！是私怨！是微尘！” 　　他用力地挥动手臂，仿佛要将那些微不足道的“微尘”彻底扫除， 　　“而今日，叛逆阿里勾结外敌，引狼入室，欲毁我社稷，灭我信仰！此乃大义！ 　　是关乎整个伊斯兰世界存续、关乎千千万万信众福祉的滔天公义！私怨，在如此滔天公义面前，何足挂齿！”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许，死死盯住阿布·穆斯林的眼睛： 　　“呼罗珊的雄狮！帝国东方最坚固的壁垒！你的威名，曾让波斯人丧胆，让粟特人臣服！ 　　值此国破家亡、信仰危殆之际，你可愿摒弃前嫌，与本王歃血为盟？ 　　可愿举起你那柄饮尽敌人鲜血的利剑，与我并肩，共诛此祸国殃民、勾结异教的大逆之徒阿里？ 　　为了哈里发陛下的英灵！为了阿拔斯王朝的千秋万代！为了真主安拉的荣光！” 　　曼苏尔的声音如同战鼓，在军营上空隆隆作响，带着悲愤、煽动和不容置疑的召唤。 　　他身后的将领们屏息凝神，哈立德更是微微颔首，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无数士兵的目光聚焦在阿布·穆斯林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整个军营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卷旗帜的猎猎声。 　　我感到自己的手心一片冰凉。 　　曼苏尔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将阿布·穆斯林架在了整个帝国道德与忠诚的火炉之上。 　　拒绝，便是坐实不顾国家大义、心胸狭隘的罪名，立刻会被扣上“与阿里同谋”的帽子，后果不堪设想。 　　接受…看着曼苏尔眼中那隐藏得极深的一丝算计和冰冷，看着哈立德那虚伪的笑容，看着那些新贵将领眼中闪烁的幸灾乐祸… 　　这分明是驱虎吞狼，是让呼罗珊军团去承受阿里的第一波、也是最凶猛的进攻！无论胜负，流尽的都是呼罗珊将士的血！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在曼苏尔灼灼逼视下，在军营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阿布·穆斯林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张清癯、布满风霜刻痕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如同沙漠深处历经千年风蚀的岩石。 　　灰蓝色的眼眸如同冰封的湖泊，深邃而平静，缓缓扫过曼苏尔那张因激动（或表演）而微微涨红的脸， 　　扫过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哈立德虚伪的恭顺，突厥将领的傲慢，波斯军官的阴冷，雇佣兵头目的倨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跟着他一直出生入死的将军和幕僚的身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沉重得如同沙漏中缓缓坠落的沙粒。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阿布·穆斯林，身为帝国委任的呼罗珊总督，统御东方，守土安民，讨逆平叛，乃职责所在，亦是向真主立下的誓言。” 　　他的话语平铺直叙，没有丝毫曼苏尔那种戏剧性的起伏，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如同冰冷的铁块投入沸腾的油锅， 　　“阿卜杜拉·阿里，身为先帝血脉，帝国重臣，不思报效，反勾结拜占庭异端，引突厥豺狼，祸乱帝国西陲，其行可诛，其心当戮。此等叛国逆贼，罪不容赦。” 　　他微微停顿，目光重新落回曼苏尔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寒的冰层在无声地崩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 　　那是为帝国存续而不得不饮下毒酒的悲怆，是与仇敌虚与委蛇的巨大屈辱，但最终，这一切都被一种磐石般的决绝所覆盖。 　　“真主在上，见证吾言。”阿布·穆斯林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阿布·穆斯林，愿率呼罗珊全体将士，与摄政王殿下并肩作战，讨伐叛逆阿里！荡平西寇，还帝国以安宁！” 　　“好！”曼苏尔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近乎夸张的“欣慰”笑容，如同乌云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刺目的阳光。 　　他猛地一击掌，声音洪亮得近乎炸响：“好！不愧是我阿拔斯王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真主庇佑！有总督此等忠勇柱石在，叛逆阿里，跳梁小丑耳！” 　　他话音未落，早已侍立在一旁的心腹侍卫立刻上前。 　　一人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银盘，盘中赫然放着一本用深色皮革包裹、镶嵌着金银纹饰、厚重而神圣的《古兰经》。 　　另一人捧着的银盘上，则静静地躺着两把匕首——刀身狭长，刃口在烈日下闪烁着刺骨的寒芒，刀柄是乌木制成，没有任何装饰，简洁得令人心悸。 　　这肃穆而带着血腥意味的器具一出，整个军营中心区域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肃杀，连风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本圣典和那两柄利刃。 　　曼苏尔毫不犹豫，率先上前一步。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毫不犹豫地抓起其中一把匕首的乌木刀柄。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目光炯炯，环视四周，仿佛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清他的决心。随即，他手腕猛地一翻，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皮肉割裂声响起。 　　一道深红的血线瞬间出现在他古铜色的掌心，紧接着，粘稠、温热的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红玛瑙珠串，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曼苏尔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鲜血汩汩流淌，他将滴血的手掌稳稳地悬在银盘上那本厚重的《古兰经》封面上方。 　　殷红的血珠，一滴，两滴，三滴…沉重地砸落在深色的皮革封面上。 　　那神圣的经文封面迅速被浸染开一小片刺目惊心的暗红，如同圣洁的雪地上绽开的罂粟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亵渎与庄严交织的诡异感。 　　“以真主安拉之名！以神圣的《古兰经》起誓！” 　　曼苏尔的声音如同滚雷，响彻军营，每一个字都带着鲜血的重量和钢铁的决绝，他染血的手掌依旧悬在经书上方，目光如同燃烧的烙铁，死死钉在阿布·穆斯林脸上， 　　“此战之中，我，曼苏尔，阿拔斯王朝之摄政王！与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摒弃一切前嫌私怨！同心同德，戮力向前！共讨国贼阿卜杜拉·阿里！扫清寰宇，还我河山！若违此誓——” 　　他猛地抽出一直拄在身侧的那柄华丽的宽刃弯刀！ 　　“锵啷！”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那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弯刀，带着慑人的寒光，被他重重地、横压在银盘之上那本被鲜血玷污的《古兰经》封面之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着温热的血渍，形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人神共戮！天地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