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燎原

第60章 老谋深算 将计就计

　　第一节来自穆坎纳的反击 　　“‘不止一双来自大马士革的眼睛’…”穆坎纳缓缓重复着这句话， 　　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齿轮在高速运转、啮合。 　　他看向阿布·穆斯林，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结论： 　　“总督，信中所言若真…那么，萨法赫不仅是我们的仇敌，更是整个阿拔斯家族根基下的毒蛇。 　　他今日能借倭马亚王朝的手除掉易卜拉欣伊玛目，明日就能以任何借口，将我们…将您，”他着重强调了“您”字，“彻底清除。” 　　“清除？！”阿布·穆斯林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爆燃，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碎片被踩得咯吱作响，眼中是赤裸裸的杀意， 　　“我要让他血债血偿！我要亲手把他的心挖出来，祭奠伊玛目！” 　　他猛地转向帐壁上悬挂的巨大呼罗珊地图，目光死死钉在代表大马士革的位置上，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利箭，充满了毁灭的渴望。 　　“血债血偿，理所应当。”穆坎纳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意志， 　　“但现在，总督，赫拉特的叛军正像毒疮一样消耗我们的力量。 　　曼苏尔亲王在泰西封和库法的势力如同阴影中的毒蛇，时刻觊觎着您的权柄和呼罗珊的财富。 　　而萨法赫，”他指向地图上大马士革的位置，“他坐在哈里发的宝座上，掌握着大义名分和庞大的资源。 　　我们身处三方围困之中，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的分析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眼前的危局。 　　阿布·穆斯林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暴突的青筋跳动，显然在强行压制着立刻提兵杀向大马士革的冲动。 　　他粗重地喘息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穆坎纳：“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我像懦夫一样，继续对着仇人卑躬屈膝吗？！” 　　“不，”穆坎纳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湖碎裂，露出下面锋利的棱角， 　　“我们要反击。但要像最致命的毒蝎，在黑暗中亮出蛰刺。 　　要像最高明的棋手，一子落下，搅动整个棋局。” 　　****** 　　第二节又是莫名奇妙的信使 　　”杜环？杜环你进来！“ 　　正在大帐外战战兢兢的我突然听到波斯语叫我的名字猛地一楞。 　　看着边上亲卫的确认的眼神我赶紧掀起门帘。 　　穆坎纳早已在刚才阐述计划时，利用那点羊皮纸碎片和芦苇笔，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书写了三份简短的命令。他拿起第一份，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和特殊的印记： 　　“齐亚德将军：见令即行！全军即刻停止一切对赫拉特之军事行动，拔营起寨，以最快速度撤往阿洛尔城（靠近信德）修整待命！沿途务必保持警戒，防止叛军追击。军令如山，不得有误！——阿布·穆斯林”。 　　“这份明面上直接给齐亚德将军。” 　　第二份文书，材质更为特殊，是极薄但坚韧的米纸（一种当时从东方传入的纸），卷成小指粗细，用蜂蜡仔细封好。 　　穆坎纳将其交给我：“此乃给赫拉特城内阿卜杜勒·拉赫曼阁下的回信。 　　你务必亲手、秘密交到他本人手中。里面是总督对其警示的感谢，以及…我们对他‘承诺’的回应和要求。” 　　他着重强调了“承诺”二字。 　　第三份文书，则是一块非常普通的、写着商品名录和价格的木板，看起来就像一个商队的货单。 　　穆坎纳指着木板边缘几道看似随意的刻痕： 　　“此乃给齐亚德的真正密令。你见到他本人后，将此木板交给他。 　　告诉他，货单上的‘一百张上等波斯羚羊皮’，就是总督要求他在阿洛尔城务必准备好的物资 　　穆坎纳的灰蓝色眼眸盯着杜环。 　　杜环用力点头：“小人明白！木板货单是给齐亚德将军的暗号！” 　　“很好。”阿布·穆斯林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那力量极大，带着一种将领特有的、近乎粗暴的认可。 　　“杜环，大唐人。你已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和胆识。完成这次任务，把命令带回赫拉特， 　　亲手交到齐亚德和拉赫曼手上！你就是我阿布·穆斯林的心腹！呼罗珊，必有你一席之地！” 　　那沉重的拍击和滚烫的承诺，如同烙印，刻在我疲惫不堪的身心上。 　　我挺直了几乎要散架的脊梁，嘶哑却坚定地回答：“愿为总督效死！定不负所托！” 　　就在我感恩戴德的走出军营不久，暮色中三匹快马直接飞奔出军营一匹直奔信德城，一匹直奔木鹿城，一匹直接奔向泰西封 　　****** 　　回程的呼罗珊的荒原，在深冬的暮色里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枯黄，无边无际，直抵天际线那抹阴沉的灰蓝。 　　风，不再是尼沙普尔城外军营里那种裹挟着铁锈与焦土气息的低吼， 　　而是带着戈壁深处特有的、刀子般的凛冽与干燥，呼啸着卷过嶙峋的怪石和低矮的荆棘丛，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我伏在骡背上，身体随着骡子疲惫的步伐而摇晃，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早已麻木的筋骨，带来一阵阵钝痛。 　　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即将碎裂的顽石，裹在满是尘土和汗碱的粗布衣袍里， 　　与胯下这匹同样瘦骨嶙峋、口鼻喷着白沫的骡子一起，成了这死寂荒原上唯二的活物。 　　怀里的三份文书，如同三块烧红的烙铁，紧贴着我的胸膛。 　　那份给齐亚德的正式撤军令，那份给拉赫曼的密信，还有那块不起眼的、藏着给齐亚德真正指令的货单木板。 　　它们的分量，远比骡背上那点可怜的干粮和水囊沉重千万倍。 　　阿布·穆斯林那双因狂怒与仇恨而赤红的眼睛，穆坎纳冰湖般灰蓝瞳孔里闪烁的致命算计，如同烙印般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肩负的不仅是命令，更是点燃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王朝东方格局的燎原之火的火种。 　　骡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哒哒”声，在无边的寂静中传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