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艰苦的送信 十日后,呼罗珊总督行营---尼沙普尔 “太他娘的难了!” 我本以为自己要死在荒漠里。 从碰到商队全灭的第三天的篝火旁醒来,原本绝望的我望着本来干涸的的水壶边莫名其妙的多出来的两袋水欣喜若狂, 祖宗保佑,老君保佑,如来佛祖保佑,真主保佑…我恨不能感谢的八辈祖宗,满天神佛都磕头感谢了一遍。 不管谁保佑,最起码后面几天能不用死在荒漠上。 风,裹挟着远方战场特有的铁锈与焦土气息,呜咽着卷过尼沙普尔城外的巨大军营。 连绵的黑色营帐如同匍匐的巨兽,在昏黄的暮色里延伸向地平线。 营盘深处,戒备森严的核心区域,一座明显比其他营帐高大坚固许多的黑色羊毛大帐矗立着。 帐顶飘扬着阿拔斯王朝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肃杀沉重的威压。 这是呼罗珊总督,王朝东方支柱——阿布·穆斯林的帅帐。 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彻底榨干了水分的海绵,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拖着千斤铁镣。 尼沙普尔城巍峨的土黄色城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我几乎要虚脱倒地。 身上的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被汗水、沙尘和干涸的血迹浸染得板结发硬,如同披着一层沉重的铠甲。 脸上布满被风沙割裂的细小伤口,特别是那道划过颧骨的疤痕,像一条干裂的蜈蚣挂在脸上 嘴唇肿胀开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 唯有那双眼睛,因极度的疲惫和高度紧张而布满血丝,深处却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那是使命未竟的执念。 第二节重重关卡的大营 进入大营的过程如同穿越荆棘丛林。 每一个关卡,每一道盘查,都充满了怀疑与审视的目光。 我褴褛的衣衫、明显异族的东方面孔,那略显狰狞的疤痕更是无法忽视的疑点。 冰冷的矛尖不止一次抵在我的胸口或后背,粗鲁的呼喝声在耳边炸响。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在途中反复演练过的身份——来自撒马尔罕辛巴德总督辖区的信使, 有紧急军情面呈穆坎纳大人。 “辛巴德?”一个满脸横肉、盔甲上沾着褐色污迹的小队长用刀柄挑起我的下巴,狐疑地打量着我, “辛巴德总督的信使?就你这副被野狗啃过的鬼样子?” “路途艰险…叛军…血蝎子…”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每一个字都耗费巨大的力气,指了指自己袍子上几处明显的破口和干涸的血迹, “密信…必须亲手交给穆坎纳…关系赫拉特…关系…” 我刻意压低了最后几个字,眼神死死盯住对方。 手里举了举一举一个装着空白纸的羊皮袋,那是我准备的道具。 或许是“赫拉特”这个焦灼的名字起了作用,或许是我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执着让小队长感到了某种不寻常。 他骂骂咧咧地收回了刀柄,对旁边一个士兵努了努嘴:“搜他!里里外外!要是敢耍花样,老子活剐了你!” 粗糙的手在他身上毫不客气地摸索,褡裢被粗暴地扯开, 里面的零碎物品——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馕饼渣、一个空瘪的水囊、一把防身的短刀——全被抖落在地。 士兵甚至粗暴地捏开我的嘴检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僵硬,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下那头同样被搜查的马上。 士兵用力拍打着马鞍,检查着鞍袋里的破烂杂物,手指粗鲁地抠过鞍具的每一个缝隙。 万幸,那鞍具夹层的手艺足够隐蔽,士兵粗糙的搜查并未发现异常。 当士兵终于不耐烦地收回手,骂了一句“穷鬼”,我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我虽然被粗暴地推搡着,一只手死死的拽住缰绳。另一只高举空白的袋子。 在一小队士兵的押送下,穿过迷宫般的营帐,走向那面黑色大旗之下的帅帐周边的营地。 越靠近核心,空气中弥漫的压力就越发沉重。 执戟武士如同铁铸的雕像,分列在通往帅帐的营地道路两侧,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视着每一个接近者。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汗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核心的紧张气息。 营地门口,两名身材异常魁梧、身披精良锁子甲的亲卫武士拦住了去路。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得似乎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 “止步!”左侧的亲卫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押送的小队长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报告!此人自称撒马尔罕辛巴德总督派来的信使,有紧急军情,要求面见穆坎纳大人。“ 亲卫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杜环身上反复刮过,最后落在他布满风霜和伤痕的脸上:“身份凭证?”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痛:“路途…遭遇叛匪多次…凭证遗失…只有口信和…” 我再次强调了那个词,“密信,必须亲手呈交穆坎纳。我是杜环,书记官,穆坎纳大人认识我,事关重大…涉及赫拉特城。”高举空白袋子,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用气声沙哑的喊出。 “杜环,书记官,?”右侧那名一直沉默的亲卫眉头骤然锁紧,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刃,死死钉在我脸上。 “谁敢在这大喊大叫的,看样子活的不耐烦了。不知道这是中军大营嘛!!“。 边上的帐内似乎传来一声极恼怒的、如同炸雷般的声响,同时有人靠近了门帘。 空气凝固了数秒。两名亲卫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蕴含了千言万语的眼神。左侧的亲卫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等着。”他转身,掀开厚重的双层羊毛门帘一角,敏捷地闪身进入帐内。 等待的时间无比煎熬。大帐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死一般的寂静,反而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感受到押送士兵和另一名亲卫锐利目光带来的沉重压力。 汗水沿着我鬓角滑落,流进脖颈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门帘再次掀开。进去的亲卫走了出来,跟着是穆坎纳大人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式样简洁到极致的深灰色羊毛长袍, 头上缠着朴素的白色细棉布缠头,一丝不苟。 面容清癯,肤色苍白,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片薄薄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眼睛的颜色是极浅的灰蓝色,像覆盖着薄冰的深湖的人。 在撒马尔罕总督府让人琢磨不透的大人,印象深刻的男人。 穆坎纳大人看着大营前一身潦倒,蓬头垢面的我,一脸难以置信, 特别是我脸上那斜斜的伤疤显得与算是清秀的脸格格不入。 好在看表情应该认出我来了, “穆坎纳大人”我一边叫嚷着,一边还是死死拉着躁动不安的马缰绳。 “杜。。环。。你这怎么会从撒马尔罕来,不是应该从齐亚德那而来吗??” 面对穆坎纳那疑惑的眼神我来不及回复,扔掉手里的道具,转身手抠抠搜搜的摸向马鞍鞍具夹层,嘴里没有停顿, “我这有密信给总督大人,十万火急,我不认识总督大人,只能先报您的名字”。 用力的掰开夹层,将那个羊皮卷宗袋从夹层中拽出来,死死的贴在我胸口。 一股混合着昂贵香料、陈年羊皮纸、墨水和淡淡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三节见到阿布·穆斯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疲惫和紧张,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跟着穆坎纳走进了这座决定呼罗珊乃至整个王朝东方命运的“黑帐”。 帐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宽敞,光线却有些幽暗。 巨大的黑色羊毛地毯覆盖了整个地面,踩上去厚实无声。 帐壁悬挂着几幅巨大的呼罗珊及河中地区地图,上面用醒目的朱砂和墨汁标注着复杂的军队符号和路线。 一张宽大厚重的檀木桌案占据中央,上面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羊皮纸卷轴、拆开的信件和几卷摊开的厚重典籍。 桌案旁,一个巨大的黄铜火盆里炭火正旺,散发出驱散深秋寒意的暖流,跳跃的火光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阴影。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悬挂的地图前。 他身材高大挺拔,穿着深靛蓝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绿松石和玛瑙的宽阔金带。 深栗色的卷发修剪得整整齐齐,垂在宽阔的肩膀上。 仅仅是这样一个沉默的背影,就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般的威压,仿佛是整个军营、整个呼罗珊行省的力量核心。 这便是阿布·穆斯林,阿拔斯王朝东方行省中权利最高的总督,整个东方行省实际的王。 听到两人的脚步声,阿布·穆斯林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有着波斯人特有的深刻轮廓,鼻梁高挺,眼窝深邃。 岁月和战火在他脸上刻下了坚毅的线条,鬓角已染上点点霜色。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颜色是极深的、近乎纯黑的棕色,此刻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一切的穿透力,冰冷而沉重。 先冲着穆坎纳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穆坎纳轻轻的向总督施了一个波斯的礼节,然后静静地站在一边 “你带来了辛巴德的消息?”阿布·穆斯林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 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在安静的帐内回荡,直接压在我的心头, “不是。“ ”哦??“ “要求是能是您一个看这个密信,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阿布·穆斯林缓缓走近我, 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我强忍着跪倒在地的冲动,挺直了几乎散架的脊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稳定: “总督大人!小人杜环,并非辛巴德总督所遣!”我深吸一口气,抛出了真正的身份, “小人撤兵时被俘在自赫拉特城!受拉赫曼阁下密遣,只为将此密信亲手呈献于您!” 阿卜杜勒·拉赫曼?”当提到“阿卜杜勒·拉赫曼”这个名字时, 他的语调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变化,如同冰面下暗流的涌动。 阿布·穆斯林浓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如鹰般注视着我, 我不敢对视,低着头站着,手里死死的攥着羊皮卷宗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