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燎原

第54章 意料之外 反复试探

  第一节倭马亚的遗族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装饰奢华却又不失威严的厅堂。   高大的穹顶绘着繁复的星辰与圣鸟图案,在悬挂的巨型铜灯照耀下闪烁着金箔的光泽。   墙壁下半部镶嵌着深色的雕花木板,上半部则是色彩斑斓、描绘着祆教神话场景的细密画。   脚下是厚实精美的波斯地毯,图案繁复,色泽艳丽。空气温暖如春,与地牢的阴冷判若云泥。   厅堂深处,一张宽大的、铺着深红色金线刺绣软垫的矮榻上,端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但坐在那里,却自然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气势。   面容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凿,高耸的鼻梁带着典型的阿拉伯贵族特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古井,沉淀着岁月磨砺出的智慧、权势的威严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他身着样式古朴但用料极其考究的深紫色锦袍,领口、袖口和下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火焰与星辰纹饰,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硕大绿松石和红宝石的黄金腰带。   奇怪的是他并未佩戴祆教祭司那种高耸的冠冕,只是用一根简单的金环束住了浓密的、夹杂着银丝的黑发。   “杜环。”他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每一个音节都经过精心打磨。   他使用的是纯正的波斯,而非阿拉伯语。   “大唐西域都护府曾经的书记官,后来是齐亚德的书记官。来自遥远东方的……大唐子民。”   他准确地报出了我的身份和来历,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了然于胸的事实。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死城里,他对我的了解,远超我的想象。   “我是倭马亚王朝皇族的阿卜杜勒拉赫曼。”   拉赫曼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   缓慢地扫过我褴褛的囚服、肮脏的赤脚、凌乱的须发,最后停留在我脸上那道斜贯颧骨的疤痕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观察一件奇特物品般的专注。这目光比任何斥责或威胁都更让人感到不安。   他便是倭马亚王朝皇族,阿卜杜勒拉赫曼!!!   已故的倭马亚王朝哈里马尔万二世的仅存的孙子   一个在呼罗珊乃至整个大食都如雷贯耳的名字,   一个如同阴影般笼罩在黑衣大食统治之上的传说。   是现任哈里发如梦魇一样的存在,欲处置而后快。   据说,正是他有庞大的财富和深不可测的影响力,支撑着赫拉特叛军抵抗至今。   “是的,尊贵的阿卜杜勒拉赫曼。”   我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用我能发出的最清晰、最平稳的声音回答,同样使用波斯语。   声音在空旷华丽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干涩微弱。   拉赫曼微微颔首,似乎对我的镇定(或者说强装的镇定)有一丝赞许。   “坐下说话。”他指了指矮榻前不远处铺设的一张相对简朴的羊毛坐毯。   我依言盘腿坐下,粗糙的囚服摩擦着身下柔软的羊毛毯,触感怪异。   一名沉默的侍者无声地出现,在我面前放下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清澈的清水和一个盛着几颗干瘪椰枣的小碟。我没有动。   第二节意外的条件怦然心动   “半年了。”拉赫曼端起自己面前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金杯,浅浅啜了一口里面深红色的液体,动作优雅从容。   “齐亚德的大军,像一头疲惫的巨兽,依旧盘踞在卡赫平原,啃噬着所剩无几的草根,对着赫拉特这头浑身尖刺的铁刺猬,无从下口。”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话语里的讽刺却像淬了毒的针。   我沉默着,心却猛地一沉。他主动提及围城,是何用意?试探?炫耀?   “阿布穆斯林,”拉赫曼放下金杯,杯底与银盘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深邃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脸上,仿佛要看透我灵魂深处的想法。   “这位呼罗珊的‘埃米尔’,如今的日子,怕也不好过吧?”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彻骨的弧度。   “河中之地的粟特人从未真正驯服,布哈拉、撒马尔罕,反抗的火焰此起彼伏。   木鹿城的税吏昨天被愤怒的农夫吊死在城门口,消息应该还没传到穆斯林总督的耳朵里。   呼罗珊整个地区。”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磷火。“那些波斯贵族的家族和沙漠中蛰伏已久叛乱军队……更不用说渗透波斯和大马士革的倭马亚遗族也在蠢蠢欲动。”   倭马亚遗族!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脑中轰然炸响!   我曾在撒马尔罕的宴会厅听苏曼尔特使说的这个被阿拔斯王朝推翻、几乎被屠戮殆尽的倭马亚家族,竟然在阿拔斯的眼皮下还有残存力量?   并且……和眼前的倭马亚逃逸的王子有联系?   这消息如果属实,无异于投向阿拔斯王朝统治根基的一颗致命炸弹!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不让内心的惊涛骇浪显露分毫,但紧握在膝盖上的拳头,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拉赫曼似乎很满意我竭力掩饰却仍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反应。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无形的压力瞬间增强。   “杜环,你是聪明人。我安排的人在大牢里的人告诉我,你来自大唐,一个庞大而遥远的帝国。   你为阿拉伯人效力,不过是为求生存。你与他们,与我们,都没有根深蒂固的血仇。   你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观察者。”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赫拉特城坚如磐石,齐亚德啃不动。阿布穆斯林四面楚歌,焦头烂额。而真正的风暴,正在西方酝酿。   旧的秩序在崩塌,新的力量在崛起。呼罗珊的未来,乃至整个大食的未来,都充满了……变数。”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不想活着看到这些变数吗?你不想……回到你的故土,用你的眼睛,去见证和记录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吗?”   回到大唐?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被囚禁和绝望层层包裹的心防。   长安的街市的豪饮,灞桥与好友的离别,那家乡纷飞的烟雨……无数模糊却温暖的影像在眼前飞速闪过。求生的欲望,从未如此刻般强烈地燃烧起来。   拉赫曼捕捉到了我眼中一闪而逝的渴望。他靠回软垫,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我给你一个机会,杜环。一个离开赫拉特,离开这个囚笼的机会。”   他轻轻拍了拍手。   一个身着深色紧身衣、面容普通到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侍从,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拉赫曼身侧。他双手捧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最普通的、略显粗糙的羊皮缝制的卷宗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   袋口用一根磨损的皮绳紧紧系着,绳结上封着一块深红色的、没有任何印记的硬蜡。   拉赫曼的目光落在那卷宗袋上,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仿佛那不是一卷羊皮,而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这里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装着一些……足以让阿布穆斯林夜不能寐的东西。一些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东西。”   他没有具体说明内容,但那沉重的语气和肃穆的神情,已足以说明一切。   ”为什么挑选的是我?“   吞咽了一口吐沫,我怯生生的问到。   “我观察你半年了,从你上祭坛那一刻起。“   “我需要一个信使。”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锁定我。   “一个绝对跟各个势力没有交集的人、不会是隐藏的暗探,又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的信使。一个……像你这样,背景特殊,却又渴望自由的人。”   他指了指那个羊皮卷宗袋,“把它,亲手交给阿布穆斯林。交到他的手上。只能给他一个人。”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机会!一个逃离地狱、重获自由的唯一机会!   只要接过这个卷宗袋,走出这扇门,奔向齐亚德的大营……   狂喜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但就在这冲动即将淹没理智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从脊椎窜起!   太轻易了!太顺利了!   已故的倭马亚王朝哈里马尔万二世的仅存的孙子,一个在阴谋与权术中浸淫一生的巨擘,一个支撑着赫拉特叛军抵抗了半年的幕后人物,会如此轻易地相信一个被俘半年的敌国书记官?   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寄托在一个“渴望自由”的承诺上?   而且,他刚才提到了呼罗珊反叛的波斯贵族的家族!如此绝密的信息,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告诉了我?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他是在……试探我?还是在……利用我?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他会不会是故意让我知道这些,然后……再“放”我走?   让我把这些足以引起阿布穆斯林,阿拔斯王朝对内部大清洗的“消息”带回去?   让我成为点燃猜疑和内斗的火星?   而我这个信使,在完成传递“消息”的任务后,对阿布穆斯林而言,还有多少价值?   一个知晓了太多秘密的异族人……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