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飞鹰传书 齐亚德猛地转身,大步上前,一把抄起了那个还带着猎鹰体温的包裹。 他动作迅捷地扯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截打磨光滑的细竹筒。 拧开竹筒一端的蜡封,他从中抽出一卷异常纤薄、近乎透明的上好羊皮纸。 大帐内落针可闻,只剩下帐外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齐亚德展开那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目光飞速扫过。 仅仅几息之间,他捏着羊皮纸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张总是如同覆盖着寒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剧烈的波动 ——震惊、难以置信,随即被一种火山爆发前般的、压抑到极致的狂怒所取代!他挺拔的身躯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深紫色的斗篷无风自动! “总督……”他低沉的声音仿佛是从紧咬的牙关中硬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抖, “阿布穆斯林总督……在前往赫拉特的路上……遭遇突袭!袭击者……来自巴姆城的倭马亚残军!”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扫过帐内每一个人震惊的脸,“是……阿卜杜勒·拉赫曼! 还有一股未查明的呼罗珊的贵族家族暗中支持叛乱!这群背信弃义的波斯鬣狗! 他们背叛了哈里发!和倭马亚的余孽勾结在了一起!总督被拖住了,寸步难行!” “什么?!” “阿卜杜勒·拉赫曼?!” “总督遇袭?!” 大帐内瞬间炸开了锅!哈立德、阿慕尔、萨利赫无不骇然失色! 呼罗珊的贵族家族!那些可都是呼罗珊地区势力最为根深蒂固的掌握财富和声望的波斯贵族, 在阿拔斯革命初期就宣誓效忠,被阿布穆斯林总督视为稳定呼罗珊的重要支柱! 他们的背叛,意味着整个呼罗珊后方可能已经糜烂!意味着总督阿布穆斯林不仅无法按计划汇合,甚至自身都陷入了巨大的危险之中! 这个消息,比鹰涧峡的惨烈伤亡更加致命!它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这支远征军最脆弱的后心! 齐亚德猛地将手中的羊皮纸攥成一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眼中的狂怒如同风暴般席卷,但风暴的核心,却是一种令人胆寒的、绝对的冰冷和决绝。 “不能等了。”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气息,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嘈杂,“鹰涧峡必须打通!立刻!不惜一切代价!” 哈立德脸色剧变,一步抢上前,急声道:“将军!冷静!强攻只会让我们流尽最后一滴血!峡谷地形……” “那就用血把它填平!”齐亚德厉声打断他,目光如同烧红的刀子,狠狠刺向哈立德, “哈立德!我给你所有步兵!粟特人、吐火罗人、波斯人!还有我的亲卫军!轮番上!昼夜不停地给我攻!用尸体堆,也要给我堆出一条路来!五天!不,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鹰涧峡的另一头!” 他的命令冷酷得如同宣告死刑。 帐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屏住了。哈立德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拳头捏得死紧,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巨大的反对冲动。 阿慕尔和萨利赫也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忧虑。用士兵的血肉去硬撼天险,这无异于自杀! “至于我……”齐亚德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地图上苏莱曼山脉那蜿蜒陡峭的轮廓线上,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萨利赫!点齐你剩下的所有能动的轻骑!阿慕尔,把你麾下还能骑马的波斯弓弩手也给我!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如同寒冰碰撞,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名字,“我的‘铁流’亲卫!” 铁流!齐亚德将军最核心、最恐怖的力量,那一千名从头到脚覆盖在冷锻钢板重甲之中、连战马都披挂着厚重鳞甲的重装骑兵! 他们是战场上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是齐亚德手中最锋利的破阵尖刀!将他们投入狭窄的峡谷是自杀,但此刻…… “将军!”萨利赫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您要做什么?” “绕过去!”齐亚德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沿着苏莱曼山脉那犬牙交错的北麓边缘狠狠划了一道长而曲折的弧线,“从这里!绕过苏莱曼!直插叛军背后! 二十天!我要在二十天内,出现在波斯那群叛徒和倭马亚余孽的屁股后面!我要亲手把他们的肠子掏出来,挂在赫拉特的城门上!” 这个计划大胆到了疯狂的地步!苏莱曼山脉北麓,那是连最熟悉地形的波斯向导都摇头叹息的险绝之地! 断崖深谷,乱石嶙峋,气候诡异无常,根本没有成型的道路!带着重骑兵穿越那种地方?简直是天方夜谭! “将军!万万不可!”哈立德再也忍不住,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他魁梧的身躯挡在齐亚德面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恳切, “苏莱曼北麓是绝地!那是魔鬼都不愿意去的地方!重骑兵根本过不去!轻骑和弓手也经不起那样的损耗!一旦您在路上有任何闪失,或者……或者被叛军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总督遇袭,我们更该稳守待援,或者……或者另寻他路啊!” “稳守?”齐亚德猛地转身,深紫色的斗篷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盯着哈立德,眼中燃烧着疯狂与决绝交织的火焰, “在这里等死吗?等阿卜杜勒·拉赫曼和那群波斯鬣狗和倭马亚的毒蛇彻底咬断总督的喉咙, 然后调过头来把我们困死在这该死的峡谷里? 哈立德!你告诉我,除了杀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杀到他们背后,打碎他们的脊梁骨,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哈立德哑口无言。 帐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隐隐传来的厮杀声,如同沉重的背景音。 齐亚德不再看任何人,他大步走向帐外,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最后的审判:“执行命令!哈立德,峡谷交给你!用血,给我开出一条路! 萨利赫、阿慕尔,立刻集结我说的部队!一个时辰后,随我出发!” 命令已下,再无转圜。 整个大营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炸开了锅!传令兵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将军的命令,奔向各个营区。 沉重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悲壮而急迫的意味。 步兵营地传来巨大的骚动和军官的厉声呵斥,显然哈立德已经开始执行那残酷的强攻命令。 而在营地的另一侧,则传来沉重的甲胄碰撞声和战马不安的嘶鸣——那是“铁流”重骑在集结! 那种沉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响,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站在大帐的角落,手指紧紧攥着那支墨笔, 精心布置的陷阱!肯定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笔尖的墨汁因为长时间的悬停,凝聚成一大滴,沉重地滴落在记录簿上, 迅速晕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