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燎原

第21章 开元廿四年·朱墨劫

  第一节烛影幢幢,山雨欲来   大雪漫天漫地、纷纷扬扬的鹅毛飞絮。   无声地覆盖着巍峨的宫阙,压弯了庭院的青竹,将朱门金钉温柔地裹成浑圆的白。   就当我和张季友在酒肆里惴惴不安的等着放榜的时候   礼部南院后堂,寅时。烛火在春寒中跳动,将堆积如山的糊名考卷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沉默的巨兽。油蜡裹着卷轴,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更添几分死寂。   考功员外郎李昂端坐紫檀案后,面色凝重如铁。   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案面,目光扫过堂下三十位埋头阅卷的同僚,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君!朱笔之下,系着国家栋梁,也系着你我的身家性命!今岁定额三十,宁缺毋滥!   尤其策问,凡涉边事、吏治、选才之论,字字须过心,句句须斟酌!莫要引火烧身!”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堂内气氛骤然绷紧,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风暴不在明烛之下,而在长安城深不见底的暗流之中。   第二节暗流涌动,各怀鬼胎   ***   李林甫私邸,暖阁:   李林甫斜倚胡床,闭目养神。心腹酷吏吉温(李林甫爪牙)垂手侍立。   “太子举荐的那几人,卷子如何?”李林甫声音慵懒,却透着寒冰般的锐利。   “回相公,誊录副本已悉数过目。其中一人,杜甫,其策论……”   吉温呈上誊卷,指着一段:“‘臣闻贞观之治,贵在朝无壅蔽,野无遗贤。   今圣主临朝,海内晏然,然边烽未靖,吏治或有未清?   当广开言路,拔擢沉沦,使才尽其用,则四夷自服,天下归心。’”   李林甫眼皮微抬,一丝冷笑浮现:“‘野无遗贤’?‘广开言路’?   哼!   此子心术不正,语带讥讽!”   他深知自己“野无遗贤”的主张正得圣心,杜甫此言无异于唱反调,更是暗合张九龄一派的论调。   “张九龄那老儿,必喜此文风。太子……哼,也想借此收揽人心?”他提起朱笔,在卷旁批下:“立论乖张,语涉讥讪,有违圣心。断不可取!”   他看向吉温:“盯紧李昂。这份卷子,还有太子举荐的其他几人,绝不能上榜!找个‘妥帖’的理由报给李昂。”   ***   张九龄书斋,夜:   张九龄正批阅奏章,眉宇间郁结着忧色。亲信幕僚低声禀报:“相公,阅卷那边传来消息,杜甫的策论颇有见地,尤以‘广开言路,拔擢沉沦’之论,深合相公之意。然……其卷似已被李林甫留意。”   张九龄放下笔,长叹一声:“杜子美,才器不凡。然其言……锋芒太露,正授人以柄啊!”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李林甫如今圣眷正浓,老夫若强行出头,非但救不了他,反会害了他,更陷自身于险境。   ‘野无遗贤’……此论荒谬,却是圣上默许啊。”   他疲惫地挥挥手:“罢了。李昂是个明白人,若其文真当取,李林甫也未必能一手遮天。   一切……按章程吧。”他选择沉默,既是自保,也是对杜甫的一种无奈保护,深知此时强争无益。   ***   东宫,密室:   太子李亨面色阴沉,手中紧攥着一份誊抄的杜甫诗赋。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好气魄!此等人才,正该为国所用!”   他猛地捶案,“李林甫!他处处与孤作对,连一个举子都不放过!”   心腹宦官低声道:“殿下息怒。吉温已插手阅卷,杜甫之卷恐难幸免。李昂处,   裴耀卿(京兆尹,太子党羽)已设法递过话,但李昂……似乎很为难。”   李亨眼中怒火燃烧,却最终化为深深的无力。   他深知自身处境如履薄冰,李林甫正虎视眈眈寻找废储的借口。   “难道孤连一个贤才都保不住吗?”他颓然坐下,声音嘶哑:“告诉裴耀卿,尽力而为,   但……切莫强求,勿留痕迹。保全自身要紧。”太子的挣扎,在滔天权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   礼部偏廨,暗角:   一名富商模样的男子,将一包沉甸甸的金饼塞进某位负责初筛卷宗的礼部郎中袖中,低语:   “犬子之事,全赖郎中周全。事成之后,另有重谢!”郎中面无表情,指尖掂了掂分量,微微颔首:   “卷子……尚可。乙末或丙头,看造化了。管好你的嘴。”   蝇营狗苟,无孔不入。   第三节雷霆手段,朱墨染素   阅卷第三日,吉温带着几名面无表情的随从,抬着几口箱笼直入礼部南院。   箱笼开启,赫然是一叠叠誊录好的、涉及议论时政(尤其边事、选才)的策论卷副本,以及与之对应的考生籍贯、师承背景简牍。   “李相钧谕!”吉温声音不高,却让满堂温度骤降,“边陲多事,选才乃国本。   相爷忧心国事,恐有狂生借策论妄议朝政,蛊惑人心,特命下官取此等誊卷副本,以供相府‘详参’,以正视听!”   他目光如刀,扫过李昂:“李员外,相爷等着呢。”   李昂脸色煞白,他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审查和威胁。   看着吉温手下搬走那一摞摞誊卷(其中必然包括杜甫的),他感到巨大的屈辱和无力。   他强作镇定:“既是相爷钧旨,自当遵从。”转身对噤若寒蝉的阅卷官们,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继续阅卷!凡文理不通、字迹潦草、立论空疏无据者,依律黜落!不得丝毫宽纵!”   “立论空疏无据”几字,他咬得极重,既是无奈的交待,也是无言的抗议。权相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这方殿堂。   第四节尘埃落定,余烬生寒   定榜之夜,烛火飘摇。   李昂独坐案前,面前是最终拟定的名单。他凝视着杜甫那份誊卷副本(吉温“审阅”后退回的),   上面除了他原本的评语,赫然多了一道刺目的朱批:“立论空疏,语意不明,且有乖戾之气。黜!”   ——这显然是吉温或李林甫的手笔。而在卷面不起眼处,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小点新鲜的墨渍!   李昂痛苦地闭上眼。他知道这墨渍是“污卷”的铁证,是李林甫党羽构陷的杰作。   他更清楚,若执意取杜甫,不仅自己官位不保,恐有杀身之祸,连家人亦受牵连。   他想起了张九龄的沉默,太子的无力,吉温的狞笑,富商的贿赂……   最终,他颤抖着手,提笔在落卷名录上,郑重地写下了“杜甫”二字。   而在那三十人的及第名单末尾,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被添了上去——正是那富商之子。   五更鼓响,烛泪流尽。礼部南院大门洞开,吏员捧着黄榜匆匆而出。贡院外,春雪初霁,阳光惨白地照在冰冷的街道上。   礼部南院后堂:人去堂空,只余满地废纸残烛。李昂瘫坐椅中,目光呆滞地看着案上那滴刺目的墨渍。一只青蝇嗡嗡飞来,竟落在那墨渍之上,搓弄着细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