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小憩茶铺 长安“刘氏茶铺”内熙熙攘攘,来往客人甚为热闹。 等了良久,跑堂的小厮引着我与张季友二人上了二楼,在临窗处寻了张空桌。 跑堂少年端来的越窑青瓷碗里,茶汤浮着细腻的沫饽,水面上精巧地浮着几瓣桂花,拼出“蟾宫折桂”的吉兆。 “这是南诏来的银生茶。”跑堂少年说到。 邻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开口,他谈吐清雅,似有功名在身,手握的竹杖油亮光滑,“配着胡麻饆饠吃最妙。”说罢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多谢老丈指教,某也来尝尝。” 我放下手里包裹朝老者行了个礼。 茶铺内人声鼎沸,炭火盆烧得正旺,将春寒隔绝在外。 我环顾四周,只见满座皆是青衫士子,或低声议论,或奋笔疾书,显是来京赴考的举人。 茶汤入喉的苦涩尚未化开,外头突然传来隆隆车声。 二十匹青海骢拉着五色翟车驶过,朱轮在石板上碾出深深辙痕。 车后跟着的奚官们抬着鎏金鸟笼,里头的白鹦鹉正用梵语诵经。 “是咸宜公主去大慈恩寺进香。”茶博士往博山炉里添了把苏合香,“听说这次法会要用龟兹乐舞供佛呢。” 我望向窗外,远处大雁塔的金顶在阳光下宛如燃烧的火炬。 塔檐悬挂的百八铜铃随风而鸣,声浪掠过鳞次栉比的坊市,惊起朱雀门前成群的灰鸽。 第二节偶遇故人 “听说了吗?今年知贡举的是考功员外郎李昂,最重诗赋。” 邻桌一个操着河南口音的瘦高士子正与同伴窃窃私语。“李考官素来欣赏的时文风格,这几日我日夜揣摩……” 我与张季友相视一笑。 从苏州出发时,船上偶遇的三十余名举子也是如此,日夜研习时文,揣摩考官喜好。 正吃着茶点,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子美兄,慢些走!你那首《望岳》我还没抄完呢!”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我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士子一前一后上楼而来。 前者约莫二十四五岁,面容清瘦,眉宇间却凝着一股郁结之气; 后者年纪稍轻,举止洒脱,腰间佩着一方青玉砚台,显是富贵子弟——正是去年以弱冠之年高中进士、名动京师的萧颖士! “那不是……”张季友压低声音,“杜甫嘛?!后面那位是萧颖士?” 我心头一震。 杜甫虽尚未及第,但其诗作已在江南文人中传抄; 去岁他游历江南途经苏州时,曾特地拜访我们老师,我有幸在学堂内一见,其人才情令人惊叹!萧颖士更是少年登科,文采斐然。 二人皆是当今文坛瞩目的新秀,不想竟在此偶遇。 那二人正寻座位,见满座皆满,面露难色。 我心中一动,起身拱手道:“子美兄,二位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桌。” 杜甫看到我们两人,略一思索便认了出来,还礼道:“原来是吴中二位贤弟!多谢美意。” 四人互相行礼,互通姓名后重新落座。 杜甫解下腰间砚台置于桌上,笑道: “今日得遇江南故人,当以佳茗酬知己。昔日苏州之行,承蒙令师与诸位款待,山水之乐,至今难忘啊。 小二,上你们最好的阳羡茶,再加四样茶点!” 茶香氤氲中,四人畅谈甚欢。 第三节砧弊伐政 杜甫的目光却停留在我随身携带的包袱上——那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皮质。 “杜兄这是……” 我展开包袱,取出一卷羊皮纸: “此乃家父随商队西行时所绘,记录拂菻、大食诸国风物,托好友带给我,来此路上刚刚交接,未及带回客栈。” 说罢展开地图铺在桌上,众人围观上来,我指着图上蜿蜒的线条,“这是通往波斯湾的海路,家父言广州港中胡商云集,一艘船便可载万斤香料。” 萧颖士眼中闪过异彩:“杜兄竟有如此家学渊源!难怪方才论及《汉书·地理志》时见解独到。” 他转向杜甫,“子美,你前日不还说要写边塞诗么?杜兄这些异域见闻,岂非绝佳素材?” 杜甫凝视着窗外西市熙攘的人群,又望向远处坊墙外隐约可见的破败棚户,忽然叹道: “边塞壮阔,亦多悲苦,非亲历者难尽其意。若能写出如王江宁(王昌龄)《出塞》般苍茫雄浑之句,亦不负此志。 然则诸君请看,这长安城锦绣之下,城南陋巷之中,多少百姓衣不蔽体?去岁关中大旱,朝廷虽颁恩旨,可州县胥吏如狼似虎,层层盘剥,百姓仍不免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此番北上,沿途所见河南道景象,令人心忧如焚!” 萧颖士点头,神色凝重:“子美兄所言极是。我自洛阳北上,亦见河南道不少农户困顿不堪,豪强趁机兼并,良民失地者众,或沦为佣保,或铤而走险。” “此正是吾辈寒士汲汲于科场之故!”张季友拍案道,“若使才俊得入朝堂,或能革除积弊。可如今进士科取士,十之七八仍是权贵子弟。就说那……” 杜甫沉默片刻,沉重地说低声吟道:“‘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声音虽低,却字字锥心。茶铺内霎时一静。邻桌几个士子惊恐地望来,有人甚至悄悄挪远了座位。 萧颖士却扬声道:“好一个杜子美!此语道尽世间不平!诸君何必惊惶?当今天子圣明,广开言路,吾辈士子正该心系黎庶,直言时弊!” 我注意到杜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这位诗名渐起的才子,既怀着“致君尧舜上”的炽热抱负,又对朝政积弊与民间疾苦洞若观火。 我轻声道:“杜兄此心此语,若成诗篇,其关切生民之深,可与陈子昂《感遇》比肩。” “陈子昂……”杜甫喃喃道,“其诗‘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正是吾辈所求。然则……”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诸君可知东北边事?” 张季友神色一凛:“可是指幽州张守珪将军麾下与契丹、奚人之战?家兄在幽州军中,来信言张将军虽屡胜,然边军虚报战功、讳败为胜之风,恐已成痼疾。” “正是!”杜甫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稿,“这是我偶遇几位自边塞归来的老卒,听其口述所记。一场小胜被夸大为斩首万级,战死者反被记为逃兵,家属不得抚恤……” 萧颖士也压低声音:“听闻张将军麾下,有胡将如安禄山之流,颇以骁勇机敏见称,然其邀功之路,恐亦难脱此等积习……” 四人一时默然。茶肆喧嚣声中,边镇的阴影仿佛透过话语悄然弥漫。 我轻抚海图,打破沉默:“诸君,天下之大,非止中原。东南海舶可通万国,西北驼铃直达拂菻。若能开海禁、畅商路,或可活民命于万一。” 萧颖士目光炯炯:“杜兄此言,深得管子‘通货积财’之要义!他日若得立身朝堂,必当奏请圣人重振海上丝路。” “何必待得志?”杜甫忽然道,目光坚定,“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我欲以诗笔记述所见所感,实录民生之多艰,即使终身不第,亦无愧于心,不负所学。” 夕阳西斜,茶铺内的士子们陆续离去。 四人作别时,萧颖士执我之手道:“他日若扬帆沧海,勿忘携我同观大食风帆!” 杜甫则相约放榜后再聚,无论中与不中,都到其寒舍小住。 我与张季友站在西市街头,望着两人背影融入暮色。 长安城的万千灯火次第亮起,恍如星河倾落,将这帝国的壮丽辉煌与无声的暗流一同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