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没了整个文山镇。
风在野蛮地冲撞,兽医站那两扇朽坏的木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像是瀕死者的叩问。
孙宇没有开灯。
他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直到双眼彻底习惯了这片死寂的漆黑。
赵建国的绞杀,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狠。
傍晚,杨昊冒着风险溜过来,带来的消息让镇子里的空气都变得冰冷。
那两家平日里与孙宇称兄道弟的兽药店老板,现在见了他,躲得比瘟神还快。
赵建国的人只放下一句话。
“谁敢卖给孙宇一根针头,明年的经营许可证,就等着作废吧。”
这就是权力。
它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抽走你赖以生存的空气,然后欣赏你的窒息。
“吱呀——”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身影走了进来。
陈雨薇。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干净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纸张在昏暗中泛着刺眼的白。
“还没睡?”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孙宇划燃一根火柴,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火苗不安地跳动,映出他一张毫无波澜的脸。
“想点事。”
他甚至没有起身。
陈雨薇走到桌前,将那份文件放在灯下。
是县里下发的红头文件复印件。
“看看,补充规定。”
“为了‘规范市场’,所有非公司体系内的个人兽医,必须建立严格的诊疗档案,每月上报镇畜牧站。”
“逾期不报,或者档案不合格,直接吊销执照。”
陈雨薇的目光落在孙宇脸上,那是一种混杂着欣赏与怜悯的眼神。
“这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紧箍咒。”
“孙宇,你还不明白吗?碾压你的不是赵建国,是一个已经成型的体系。你技术再好,能好过流水线?能好过资本?”
“我承认你很优秀。但在趋势面前,个人的优秀一文不值。”
“他现在掐着你的药,你的渠道,甚至用行政力量给你上锁。你拿什么斗?”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待必然悲剧的惋惜。
“雨薇。”
孙宇终于抬头,直视着这个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绝对理智的女人。
“你觉得,兽医是干什么的?”
陈雨薇被问得一怔:“治病,防疫,为畜牧业服务。”
“是治病。”孙宇的手指敲了敲那份文件,“但他们,是在做生意。”
“他们把猪当成产品,把病当成成本。维修成本高于产品价值,就直接报废。”
“可你想过没有?”
“对于那个指望卖掉两头猪,给孩子交学费的大娘来说,那不是产品。”
“那是命。”
孙宇站起身,走向药柜。
他打开柜门,在自己的视野中,那个淡蓝色的系统空间里,一瓶闪烁着微光的强效抗生素静静躺着。
他将其取出,冰凉的瓶身被手心捂热。
“赵建国能封锁公路,但他封不了人心。”
“他能控制那些规模化的养殖场,因为他们都是生意人,讲究成本和利润。”
“但他控制不了这文山镇成百上千的散户。”
“因为散户要的不是利润报表,他们要的,是活下去。”
陈雨薇彻底沉默了。
她看着孙宇的背影,忽然感觉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他的身上有一种东西,近乎偏执的信念,让他在这个破败的兽医站里,显得比任何人都更强大。
“你太理想化了。”
最终,陈雨薇叹了口气。
“现实会给你上一课。”
“那就让它来。”孙宇笑了,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夜深了,回去吧。这地方泥多,别弄脏了你的风衣。”
陈雨薇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
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
“孙宇,如果……真的撑不住了,可以来找我。我在市局,给你安排个文职,问题不大。”
话音落下,她便消失在门外的风雨声中。
孙宇摇了摇头。
文职?
那不是他的战场。
他坐回桌前,翻开一本崭新的厚笔记本。
这是系统任务要求他建立的,《个人病例数据库》。
第一页,空空如也。
想破局,有证不够,有药也不够。
他必须创造出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战绩,创造出足以让老百姓口口相传的神话。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又刻意压低了力道的敲门声响起。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焦灼,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孙宇的目光瞬间锐利。
来了。
他起身,一把拉开木门。
门外,一个老汉浑身湿透,被冷风吹得筛糠般发抖。
是三道沟村的刘老汉。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头小猪崽,那猪崽正在剧烈地抽搐。
老汉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孙……孙大夫?”
在看清孙宇的瞬间,刘老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腿一软,当场就要跪下去。
“大爷!快进来!”孙宇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进了屋里。
“孙大夫,求你,求你救救它!”刘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镇上那个新公司,说这猪娃太小,治了也是赔钱,让我……让我直接扔了!”
“可这是俺家老母猪头一窝下的独苗啊!我要是扔了,俺家老婆子得哭瞎了眼!”
孙宇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那只小猪崽接了过来。
入手,一片滚烫。
几乎同时,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目标扫描完成】
【诊断:仔猪伪狂犬病早期。体温41.5℃,神经症状并发。】
【常规治疗方案:无。致死率100%。】
【系统推荐方案:注射特异性免疫血清,辅以神经修复液。】
“能治。”
孙宇只说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对刘老汉而言,不啻于天音。
孙宇将小猪放在简陋的操作台上,转身面向药柜,做出翻找的动作。
实际上,他的意识已经沉入系统,兑换出了一支淡黄色的血清。
针头刺入。
药液推进。
他的手,稳如山岳。
这一针,刺下去的不仅是救命的药。
更是他孙宇,向这个冰冷的垄断体系,刺出的第一剑!
不到十分钟。
奇迹发生了。
那只原本全身抽搐、濒临死亡的小猪,渐渐停止了抖动。
它的呼吸变得均匀、平稳。
它甚至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哼唧,用鼻子拱了拱孙宇的手指。
刘老汉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活……活了?”
“活了。”
孙宇擦干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那本空白的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病例001:三道沟村,刘姓,仔猪伪狂犬病。】
【治愈。】
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桌上的煤油灯,亮了千百倍。
赵建国。
你封锁了白天的所有大路。
那我就在黑夜里,为你点亮满天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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