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镇兽医站,是栋红砖砌成的三层小楼。 两侧的墙壁上,用红漆写着‘发展畜牧、保障生产’的标语。 此刻,一间休息室里。 孙宇盯着墙上那面水银有些剥落的方镜,脑子一片空白。 镜子里是张过分年轻的脸。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上面文山镇兽医站几个字清晰可见。 毫无疑问,他这是穿越了…… “我说老孙,咋地,镜子前有狐狸精把你的魂勾住了啊?” 声音把孙宇从恍惚中拽出来。 他猛地回头,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圆脸,眼睛不大但挺精神,同样穿着蓝工装,手里拎着个铝制出诊箱。 记忆的一角顿时被掀开。 这人叫王大楠,和他一样,从省里的畜牧兽医学校毕业。 在1990这个年代,这种专业出身国家是会包分配的。 所以,他们便被分配到了文山镇的兽医站,成了这儿的一名技术员。 说是技术员,但实际上则是给老兽医打下手的一名学徒而已。 别看他们在学校里,学了各种专业的知识,但兽医这行当,你如果没有经过大量的实战经验积累,所谓的知识,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当然,也不要小瞧兽医这个职业,尤其是在1990这个年代。 这个年代的乡镇,牲畜是家庭最重要的生产工具和收入来源。 但人会生病,动物自然也会。 人生病了找医生,那么动物生病呢? 当然得找兽医! 因此,掌握这项技术的兽医们,自然是深受农民敬畏和依赖的。 除此之外,在这个年代里,哪怕是像他们这样的初级技术员,那也是事业编制,是一项铁饭碗,光这一点,就已经让很多人羡慕了 “咋地,你的魂真被勾没了?” 王大楠见他不吱声,凑近了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孙宇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大楠,我说我穿越了,你信吗?” “啥叫穿越?穿衣服还是穿裤子?” “就是……” 孙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解释。 1990年,穿越这个词还没进入大众视野。 “我说你俩……” 门外又传来声音,两人同时扭头。 门口站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身材瘦高,背有点微驼,穿着件洗得发灰的白大褂,脸是长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皱纹很深。 老兽医杨昊,站里的技术顶梁柱,也是他俩的师傅。 “大楠,我让你去准备出诊药物,不是让你在这来聊天的,西头养殖场那头猪等着呢!” 杨昊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上就好,师傅!” 王大楠一缩脖子,麻溜地窜出门,往药房去了。 杨昊的目光落在孙宇身上:“小宇,你跟我来一下。” 孙宇跟着他走出休息室,穿过小小的院子,进了隔壁那间挂着办公室木牌的屋子。 屋里陈设更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头椅子,一个文件柜。 此时椅子上坐着个老汉,约莫六十岁,穿着件灰布衫,脚上是沾满泥的解放鞋,脸上写着焦急。 “这是我徒弟孙宇,待会儿让他跟你去一趟,看看你那头牛。” 老汉打量了一眼孙宇,紧接着恳求道:“杨大夫,我那头牛……可拖不得了啊,您能不能亲自跑一趟?” “不是我不去,是西头养殖场那边的有一头猪出了状况,人家已经约好让我去处理了。” 老汉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那、那站里还有别的大夫不?” “没了,隔壁龙华县闹鸡瘟,据说挺凶,站里老张、老王他们,一大早都赶过去支援检疫了。” 老汉佝偻的背更弯了,眼神里全是绝望。 “放心吧,我这徒弟跟我学了快一年了,常见病心里都有数,你先带他回去看看,要真是棘手,我这边忙完立马赶过去,总比你干等着强,是吧?” “那……那行吧。” 杨昊瞥了一眼孙宇:“去准备东西出发吧。” “好。” 孙宇转身出门,来到了药方,此时的王大楠正在着装箱。 “师傅让你去看那头牛了吧?” “是的。” “我就知道,诺,找给你准备好了,给你。” 孙宇接过箱子,沉甸甸的。 打开看了一眼,里头碘酒、酒精棉、听诊器、体温计、以及几样常用药都在里头。 “针筒在消毒锅里煮着,你自己拿。” “谢了。” 孙宇走到消毒锅里,拿起了一副针筒,并将一副听诊器放了进去。 就这样,九十年代基层兽医的全部家当准备完毕。 “走了。” 他跟王大楠打了声招呼,拎着箱子走出兽医站。 老汉已经推着辆二八杠在院门口等着了。 孙宇也把自己那辆同样老旧的三八大杠推出来。 这是站里配给兽医们下乡用的交通工具。 两人骑上车,一前一后,离开了兽医站所,拐上了通往镇中心的主街。 今天是文山镇的赶集的日子。 九十年代初的乡镇赶集,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 卖竹编簸箕箩筐的、卖铁锅菜刀的、卖卖劣质塑料盆桶的…… 也不需要什么摊位费城管费啥的,地上铺块塑料布就能开张。 人流摩肩接踵,大多是附近村庄赶来的农民。 叫卖声、还价声、熟人见面打招呼声、自行车铃铛声、远处拖拉机突突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交织出了独属于这个年代的人间烟火气息。 孙宇推着车,跟在老汉后面,艰难地在人缝里穿行。 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冲击着他。 前世他其实并没有干多久兽医。 在后面改革开放掀起了下海潮后,他就毅然辞职一头扎了进去。 后来都生活在了市里,见惯了超市、商场,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原始而热闹的集市了。 真让人怀念啊! 在一阵感慨中,两人艰难的穿过了最拥挤的镇地段,迅速骑上一条狭窄的黄土路。 因为前几天刚下过雨,这条路半干半湿、泥泞不堪的,自行车轮子不时陷进去,得用力蹬才能拔出来,而且两边还都是稻田,骑得是十分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