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楠从三层楼高的窗户上坠落下来,心里却没有半分恐慌。 一来他知道摔不死自己,二来小白就在他的身边。 蓝天在上,白狼在下。 校园的操场上,小白已经变成一匹硕大的白毛座狼,驮着他稳稳地落在地上。 今天也是一个好天气,每一片云都自在地飘着。 躺在小白的背上,他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拿出口袋里《生物化学》的笔记,悠哉地读着。 战斗是军人的事情,读书是学生的事情。 个人社会化的价值,不就是各司其职,相互协调? 他知道小白从窗户上跳出,并不是因为小白打不过申时雨,而是因为教室内,有太多无关的学生。 他更清楚,小白想选择一个更空旷的战场。 所以他被小白扯到领口的时候,没有反抗。 有时候,挣扎是多余的,如果落水者能少一些挣扎,那么就能少死很多跳水救人的好心人。 落水者如果完全放松,说不定自己就能浮出水面,呼吸到新鲜的氧气。 楚楠正尝试做着这样的事情, 然而,作为敌人的申时雨并没有跟着他们从教室里冲出。 这个衣着十分赛博朋克的世家子弟,在看到楚楠和小白跳窗而出的时候,眼睛已经看向另一个人。 ——向晚秋。 她究竟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又是怎么进来的? 在申时雨眼里,向晚秋是一个很可怕的女人。 在楚楠从窗户上跳下去的时候,这个女人就像凭空出现一样,坐在教室第一排的空位上,对自己默默微笑着。 然而,当申时雨看到其他学生并不奇怪的样子,她才隐约猜到,向晚秋很早就来了。 也许比这些六点钟就开始早读的学生还要早。 说不定,这间教室第一个开门的就是这位前班主任老师。 众所周知,班主任是一个班级的定海神珍,当她坐在教室里,这间教室通常没有任何噪音,哪怕是最调皮捣蛋的学生也会变得像空气一样安静。 如果一间教室发生学生坠楼的事情,而大家却毫无反应,那么多半是因为这个班级的班主任表现得过分冷静。 一旦班主任不再镇定,那么学生们也就无法保持纪律,一切不协调的噪音也会随之出现。 可是,这间教室没有任何噪音。 因为她就坐在这里,向晚秋在这里。 作为一个即将交出权柄的班主任,她正笑眯眯看着申时雨。如同一位全盛时期的凰帝,俯瞰一位妄想称鼎的诸侯。 朝纲在此,大臣安敢先动? “您就是申老师吧?” 向晚秋起身朝着申时雨握手。 “我不讨厌衣着另类的人,但是申老师,你这身皮衣皮裤,带到学校是不是不大合适?” 申时雨正想答话,她也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有一万个理由反驳向晚秋的言语。 然而,向晚秋却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宏大的凰道威压,压迫申时雨的身体,令她难以动弹,连话都说不出口。 她惊讶不已,明明眼前的向晚秋和自己同样是第六境界的武道强者。 可对方的威压,比之她所效忠的殿下也不遑多让。 难道真和某些人推测的那样,向晚秋是某位殿主的分身,或者某位古凰的转世吗? 那可是件麻烦事了,作为使徒,她们人生的意义,除了享乐之外,还有两样责任。 一样是孝:对家族绝对孝心。 一样是忠:对凰者绝对忠心。 在第三殿的传统中,孝在忠前,她们是门阀政治绝对的拥护者,一切都以家族、财团、军团之类的小集体利益为先。 但眼下已经不是第三殿统治的混乱时代,因此,她们也只得改换门庭,忠字当头,不得不为代表门阀利益的凰者精忠。 然而,向晚秋的存在让她难以精忠。 她被向晚秋压得不能动弹,连动一下嘴皮子都做不到。 “那么,就由我代替申老师讲几句吧。” 向晚秋走上讲台,面对众多学生,开始了自己在这所学校最后一次班会演讲。 从今天起,向晚秋会以青年教师的身份,返回大学讲台。天知道她会讲多久。 要知道,一个青年教师最基本的素养,那就是站在讲台上,无稿表演三个小时。 不然的话,会被人耻笑为只会念PPT的废物。这让申时雨更加明白事情的急迫。 好在,她不是一人来到这里。她的恋人也随她一起而来。 校园的操场,一把竹伞撑起,伞下是一个蓝衫女书生,缓步而来。 她生得丰润而柔美,衣着宽松而整洁,容貌也像极了庙里的吉祥女神,富态且优雅。 中性的美感,往往有“白幼瘦”的特点。这是男女幼年时都有的特征。 她的容貌便有着“白幼”的特征,但她很胖,而且胖对了两个地方,所以她是美丽的女神。 不似申时雨那般瘦骨嶙峋,穿着赛博风的皮衣皮裤,一副刚从监狱里出来的贼相。 她叫吕惊雷,与恋人申时雨一样来自第四使徒世家的申氏。 吕氏是申氏的分支,图腾是云,于祭祀中担任祈雨官,吕字便是由云而来。 申氏是吕氏的主干,图腾是电,于祭祀中担任鸣雷官,申字便是由电而化。 她们是亲如一家的堂姐妹,形影不离,各自修行着申氏祖传的道法与武学。 她有一项天大本事,那就是以道法操弄天象。 撑伞的瞬间,风起、云来、雷响。 一个霹雳乍现,楚楠忙把书收起,看向沉闷的天空,又看向撑伞来的女书生,不由地问道:“女士是哪位,也是来找我的?” 吕惊雷点点头,“我家殿主大人想请小先生到京城小住几日。” 她又说:“马上就要打雷下雨,为何不先回教室,咱们慢慢细说?” 说罢,她对楚楠款款一礼,对白狼不屑一顾。 白狼认得出这个长相富态的女书生。 上届天骄榜第四的吕惊雷,申时雨的堂妹,也是使徒世家十年来最大的丑闻,道德败坏的象征。 十三使徒世家,传自女神教【素凰】孔秋圣人座下的七十二使徒。 自古以来便是道德与秩序的化身,辅佐众多凰者,内安黎庶,外攘妖族。 其中不乏使徒以下克上,成就霸业,成为一个时代的至尊女凰。 大浪淘沙,转眼千年,七十二使徒仅存十三。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这些上古使徒的后代,本该担负起重续女神威德,示范圣人遗风的责任。可偏偏申氏出了一个作恶多端的申时雨,身穿皮衣,胯下机车,整日以玩弄人心为乐,活成了恶棍的模样。 令人发指的是,申时雨并非是对儒家经典一窍不通,相反的是,她自小就经受着严苛的家学管教,对儒家十三经倒背如流,对祖先事迹更是了若指掌,十二岁时,已经能够背诵《刑法典》与《民法典》,是家族里文武双全的神童。 可申时雨最擅长的反而是以“经典”为刀,以“礼教”为棒,把一个好人生生折磨成疯子。被她逼疯逼死的家伙足有七十三人,多是她的朋友与同窗。 而她最恶劣的行迹,莫过于在大学里,让一对互不相识的兄妹相爱,并且帮助他们成为学校人尽皆知的模范情侣,登上人生巅峰。再把他们父母之间的出轨之事,公布于众,逼得两人双双自杀,两个家庭灰飞烟灭。 偏偏她知道法律不能制裁她,因为她只是“故意”揭开了真相,既没有教唆杀人,也没有直接杀人,处处都有她“扶正除恶”的证据。 安全部思想处的季如意处长,得到凰者特许,将她拿下,本要将申时雨这等邪魔,绳之以法。 最后是她的表妹吕惊雷请求申氏出面,花了大价钱,将她无期徒刑,关押在帝京地下的黑牢之中,才让她苟活至今。 吕惊雷与申时雨不同,她自小就是一个谦谦君子,与人为善,严己宽人。 申氏家族知道申时雨无法担当家族大业,更不能名列祖堂。于是便把申时雨除名,把品貌兼优的吕惊雷引入直系。期待吕惊雷成婚后,改姓申氏,为族争光。 吕惊雷本有婚约,婚娶的是第一使徒东鲁颜氏的一位嫡系小主,一个娇滴滴的世家公子。 两人“情投意合”,从初中相识,就在谈婚论嫁,是公认的情侣。 成年之后,门当户对,也算功德圆满。 岂料申时雨不知怎地,突然越狱,将颜氏小主打杀,并且换上一身男装,和吕惊雷拜堂成亲。等人们在井底发现小主的尸体时,吕惊雷与申时雨已经洞房一夜,人间蒸发。 当人们以为吕惊雷与颜家小主一样,已经遭到了申时雨的毒手。 更令人惊讶的是,策划这一出的人,不是申时雨,而是吕惊雷。她和申时雨臭味相投,本就是一丘之貉。她和东鲁颜氏的小主谈恋爱,只不过是因为申时雨想知道,恋人被别人夺走的感觉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