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愣住,竹桌对面的秦绝,眸底似覆了寒霜一般,一反常态地凛然严肃。 “真正的揽月玉玦,在此次郊外草场的马球赛之后,被得胜者盛泓带回盛府……两年之后,因卫唤云病重过世,那枚揽月玉玦随着卫唤云一道葬入了定州盛氏的族陵,然而实际上,那枚揽月玉玦并未与卫唤云一道入葬。据黑影卫汇禀,揽月玉玦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沈长乐的屋中……之后,沈长乐的身体每况愈下……揽月玉玦不知所踪……” “我要找的揽月玉玦图,与复陆支手中那块苍璜玉面上所雕刻的图案,一模一样。” 闻言,扶苏的疑问不但没有得到解决,甚至更糊涂了:“你怎么知道复陆支手中有一块苍璜玉佩?” 秦绝神色一僵,暗呼大意,他忘记他此刻是秦绝,而非另一个身份。 秦绝未曾踏入过蛇山地宫,自然不可能知道在蛇山地宫里,被复陆支用以开启复生法阵的苍璜古玉。 秦绝迅速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半晌,在扶苏疑惑的目光紧盯之下,故作淡定地解释。 “盛华孟的供述上记载了这一段,他根据记忆画出来的图,与黑影卫呈上来揽月玉玦图相比较,并无不同。” 残阳西沉的光影交错里,秦绝那双漆黑曜眸极尽幽深难辨。 因而,扶苏纵然莫名其妙,还是相当配合地认真想了想,哦,是吗? 好像说得通,但又哪里不太对劲。 扶苏揪着鬓角的一小撮发尾,努力琢磨了半晌,直接放弃深思,给秦绝出主意。 “其实,此番马球赛没有胜者,揽月玉玦必然还在琅琊萧氏,你可以去……” 扶苏担心秦绝接受不了,为了解开秦绝心里负担,扶苏愈加语重心长:“偷来瞅瞅,反正此处的揽月玉玦,本就是假的。” “所以,岐帝陛下,你注意到揽月玉玦,是为了做什么?” 扶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筷子,唇角勾起了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以前不是很排斥道门之术的吗?你也想要长生?” 话音未落,扶苏小心翼翼观察着秦绝,但秦绝至始至终面不改色,似乎并未有被戳中秘密的紧张。 “我要救一个人。” 扶苏来了兴趣,好奇道:“谁呀?我以前认识的吗?” 话落,扶苏发觉秦绝眸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瞧她做什么?她也没说不让救啊?若是需要,她也可以帮忙! 扶苏暗自领会了一番秦绝的眼神,迟疑问道:“该不会是萧晞吧?” 若秦绝想要用揽月玉玦救的萧晞,那她帮不了这个忙。 她恨萧晞。 —— 店家手速极快,不多会儿便利落地端了两碗馄饨上桌,葱花翠绿,馄饨白胖,骨汤浓郁,香气四溢。 扶苏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突然,秦绝沉声道,“是缺缺的娘亲。” 扶苏灵光闪现,琢磨出点不对劲来了。 “小狐狸说他娘亲自他出生便没有出现过,所以不是因为你们俩感情不和,是他娘亲生病了,所以才不能见他?” 如此想来,倒是早有了迹象表明,毕竟小狐狸秦缺的心性,只有被捧在心尖上宠大的孩子才能拥有。 小狐狸秦缺这些年,风吹日晒雨淋,怕是一点点都要不得,从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养着…… 那么,小狐狸秦缺的娘亲,对秦绝而言,应该是很重要的。 扶苏突然很想问问秦绝,小狐狸秦缺的娘亲和萧晞比起来,于他而言,哪一个更重要一些。 “是感情不和,也是缺缺娘亲生了病。” 秦绝出声时,是他一贯低哑且冷淡的声调,但扶苏却很笃定,秦绝他生气了。 她很不解,秦绝为何突然不高兴?难道她说错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提了萧晞的名字? ——至于嘛?当年北山庭中,是萧晞挑衅她在先,她不打回去,难道被萧晞欺负到死么?! 扶苏愈深思,便愈觉得心事重重,感叹:“好吧,看在小狐狸面子上,若还需要哪些药材,岐帝陛下,你可以找我帮忙。” 她昭阳府若是找不到的药材,还可以托阿榛的灵枢阁帮忙寻一寻呢!! “只是,若是我找到了,昭阳府的税银能不能稍微地少那么一点点?!” 秦绝沉默以对,扶苏被他那一双深邃黑眸,淡淡地盯着瞧了会儿,手心不由冒冷汗。 ——她又说错什么了吗? 眼前的扶苏正仰着头,茫然无措地盯着他…… 秦绝莫名便有些恍惚。 过去的十年,午夜梦回,扶苏凶狠说着恨他的模样,阴魂不散一般地缠着他,令他无法安眠。 梦中的女子,松墨勾勒出的眼角眉梢,水雾氤氲的双眸不复澄澈,血丝遍布,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思及此,秦绝只觉得心底愈加烦闷,偏偏此刻腰骨处隐隐作痛,如有跗骨蛇信紧紧缠绕。 秦绝起身,扶苏愣愣地目送秦绝背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越走越远…… 半晌后,才愕然发觉,她这是……被秦绝独自留下了? …… ………… 残阳悬于天际,落霞漫天,晚风夹杂着凉意拂过脸颊。 今日出来得急了些,衣着单薄,此刻,冷得扶苏直想打哆嗦。 这么一打岔,馄饨早就凉得透透的了,扶苏搅了搅,突然便没了任何食欲。 果然,哪怕与秦绝重逢,两人之间,到底还是东西在她与秦绝之间隔开了无形的鸿沟。 她离开胤都皇城十多年,漂泊他乡,颠沛流离,尝尽人世间最恐怖的绝望,甚至还换了个身份。 而她的二皇兄,秦绝在这过去的十多年里,又在那座吃人的皇城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哎呀,好烦!!”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吹过,正揉着酸涩鼻尖的扶苏被拽住了胳膊,扭头一瞧,原来是春花。 “夫人!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怎么了?不是让你去当玉扳指了吗?” 春花气喘吁吁,紧紧拽着扶苏的胳膊,欢天喜地:“夫人!!当啦!!我当了好多银子呢!!” 扶苏觉得春花奇奇怪怪的:“那你那么着急做什么?” “观音祭开始啦!!今年的观音祭很特别呢!!” 话音未落,去而复返的高大男人,朝扶苏伸出他的手:“不是想看观音祭吗?怎么不跟上来?” 扶苏一愣,男人继续道:“我刚才先去占了位置,免得挤到你。” “所以,观音祭到底是什么?还得占位置呀?!” 春花特别激动,抢先解释道:“夫人您怎么忘记了呀!!每年的观音祭都不同,今年的观音祭正是您最喜欢的戏呀!” …… ………… 莲花山上搭了一座庞然大物般的戏台,男男女.女,粉墨登场,正在演一出戏。 这出戏说的是,东海之中,有一座岛,岛上住着灵女。 烽火连年,兵戈扰攘,灵女会从东海的岛上,到地面上来,救万民于水火,辅天定圣君,立太平盛世。 火宣三年,东海小岛之中。 寂静悠然,山色空蒙,水光潋滟,树大谷深。 被称为迷笛的小谷,一直以来便是灵女的居住之地,旁人不得进入。 …… 丛林间,一抹月白忽隐忽现,与一条龙相互追逐。 小姑娘快活地笑,“赤神,站住,陪我玩会!” 东海小岛上的日子很是枯燥烦闷,百无聊赖,然而没有山下世俗里的规矩,小姑娘像个野孩子那般长大,心思单纯得很。 迷笛谷中留有许多珍贵典籍,她时常拿起来看,道门术法,医术,皆是精通。 这一日,小姑娘做完功课,拿了准备好的点心准备引诱赤神,却在山崖下发现一位狼狈不堪的男子。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姑娘用尽吃奶力气将男人拖到了她平时玩耍时常去的山洞。 检查了伤口,漫山遍野找齐了草药,小姑娘帮男人包扎好伤口,大汗淋漓地盘腿歇息,不停喘气。 “你可欠我一条命呐!!等你醒过来,要好好报答,知道吗?” 自那之后,小姑娘得了空便饶有兴趣地去瞅她捡回来的小玩意。 端详着意外闯入的男人,昏睡中的男人神色微有些不安,薄唇紧抿着,鼻梁英挺,睫毛长而微卷,像把小扇子。 稍显凌乱的发髻上插了一根玉簪。 “嗯!你长得真好看!” 小姑娘小声嘀咕着。 接下来的日子,那个受伤不轻的男人,昏迷了三日。 小姑娘怕他死了,也寸步不离地守了他三日。 第三日傍晚,男人紧闭的眼,终于睁开了。 立刻警惕环视周遭,却只见他身旁正趴着个糯米团子一般的小姑娘,乌发散开,正睡得香。 似曾相识的场景令秦煊失语:“……离儿?” 估摸着是听到动静,小姑娘揉了揉眼睛,抬头双眼迷蒙地瞅他:“离儿?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以前认识你吗?” “你别喊我离儿啦,你喊我阿离吧,我们族里人都这样喊我的!” 小姑娘救了人,很快乐:“你昏迷整整三日啦,现在才醒,我还以为你死定了呢!” 见小姑娘自顾自的说着,男人不得不开口打断她:“是姑娘救了我?” “当然啦!不然天底下还有谁有这么好的医术?” 小姑娘咯咯笑着:“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流了那么多血,要不是遇到我呀,你早就死得透透的啦!” 小姑娘有一双如朗月晨星般流亮的眸子,期待地盯着他,好像等着他一句表扬。 “那多谢姑娘了!” 小姑娘摆摆手:“不用谢的,嘿嘿,只要你记得报答我就好啦!!” 男人问:“这是哪儿?” 小姑娘骄傲道:“这是迷笛谷,我的家。” 男人挣扎着起身,小姑娘伸手扶他:“你别乱动,伤口还没好呢,要是再裂开,我也救不了你啦!” 他们距离如此之近,男人眼中的小姑娘肤如凝脂,竭尽全力地揽住他的腰,担心他摔倒。 男人不由恍惚起来,曾经,也有人在身边这么照顾过他。 “你真重啊!” 小姑娘嚷嚷着:“我陪你去外面看看吧,我的家可美啦!保管你没见过!” 男人轻笑,这世上还有何奇花异草是他没见过的? 这小姑娘,口气还挺大。 然而一出洞口,男人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万里花海,如云霞飘落凡尘,天边霏雾弥漫,岚光泛着斑斓颜色。 暖风拂过,带来淡淡清香。 小姑娘指着远处的顶峰,骄傲道:“你看,我的家很美吧!” 男人不知想起了什么,无声眯起了双眼:“嗯,很美。” 两人站在悬崖边,居高临下,绚幻秀丽的东海小岛,岛上神秘的迷笛谷,一览无余。 …… 男人以养病为由,在迷笛谷里住了一个多月。 迷笛谷一般不许外人进入,更何况是来历不明的男人?! 小姑娘不敢告诉照顾她长大的纱衣,但又放心不下她救回来的男人,想起那日男人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就好像要被主人丢掉的小猫,孤独无依模样,好可怜啊! 就像当初捡到赤神时一模一样啊!! 小姑娘一脸忧愁,总觉得若是她不去照顾他,过不了多久,那个男人肯定就死了! 为了不造杀孽,小姑娘只能时常偷偷趁着纱衣不注意,带着食盒,溜到洞里给男人送饭。 看着男人将碗里的饭菜用完,小姑娘觉得她又做了一件大好事,笑得很快乐。 作为小姑娘送饭的回报,男人会给她讲山外的故事,那个他来自的凡世。 男人有时会瞥到洞外的水蓝裙摆,心中凛然,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拿树枝在地上为小姑娘画岛外的一切。 男人不厌其烦地告诉小姑娘,在东海的边界,有一片土地。 那片土地上,有很多好吃的,糖葫芦,捏泥人,梨花糖,糖人……还有有很多好玩的,捶丸,投壶,放风筝,耍狮子…… 小姑娘听得手舞足蹈,盯着地上的画,便很想去看看那繁华的市井瓦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小姑娘双手托腮,眨着眼睛痴痴地看着男人:“我想吃糖葫芦!” 男人心头骤紧,眼前的小姑娘从小与世隔绝,根本不懂得人心的险恶。 这样单纯,小姑娘救了他,真心将他当做朋友。 对于这样的小姑娘,扪心自问,他是否不该拉她入凡世? “若是以后我出谷了,你带我去吃那些好吃的,好不好呀?” “……好……” 话一出口,男人瞬间便后悔了,对于这个小姑娘,“承诺”两字,对他来说有些承担不起。 可小姑娘笑得很开心,“那一言为定啊!你请我吃好吃的,我们之间就扯平啦,你不欠我的啦!拉钩!” 她伸出小指硬是与他拉了钩,笑得像偷了腥的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