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兰大军主账之中,奴兰国主呼韩邪正襟危坐,神情呆滞。 二月初春,春寒料峭,营帐周遭,却摆满了冰缸,然而,还是无人胆敢靠奴兰国主太近。 ——体型硕大的赤神蟒乖巧盘踞桌案旁,阿统受军/中诸位将领所托,抱拳,向国主请示下一步作/战计划。 然而,他们的国主,呼韩邪似乎陷入了一场痛苦不堪的噩梦里。 俊美高大的男人,素来风流凌厉的一双凤眸,此刻,却是涣散的,倏地,溢出了一滴泪。 尚未滑落,便已在半空中,蒸发消散。 …… ………… 与此同时,距离凉州城门口,百里之外的姑珩山岭。 葱茏苍翠的深山老林,深埋地底的蛇山地宫,随着地陷,飞禽走兽,四散奔逃。 蛇山地宫之内,殷红曼珠沙华,如潮水一般,已攀覆了整座地宫。 目之所及,皆是血红。 恰在此时,两个身形同样颀长高大的男人,以剑相向,招招致命。 悍烈剑影之间,飞沙走石,水浪滔天…… 华孟道士渐渐不敌黑衣男人。 只是,黑衣男人心底也清楚…… 不久前,他经历了与化蛟期的赤神蟒一场大战…… 如今,他只能以剑息克制华孟道士,却无法完全将其完全打败。 若华孟道士誓死欲与他争夺法阵祭台,怕是只能由复陆支坐享渔翁之利。 …… ………… 苦想对策时,一株红花,亲昵地缠住了他的袖角。 蓦地,勾起了黑衣男人的回忆,孤月幕中,他入孤月幕血湖,救他的小乖时,亦有一株冥花,如此亲昵地缠着他玩耍。 地宫中的红花,是否与孤月幕中的殷红冥花有所牵扯? 此刻,满目曼珠沙华的出现,是否,是给予他救回扶苏,存在的另外一种可能? 然而…… 黑衣男人不解……只存活于孤月幕中的曼珠沙华,为何在此时,蔓延至蛇山地宫? 它想提示他什么? 反手一剑击退华孟道士。 黑衣男人豁然开朗……是孤月幕中的那一片血湖!! ——小乖被顾渲陷害时,孤月幕中,为寻生门逃离,小乖曾受重伤。 ——然而,他将她从血湖中捞出时,小乖身上却完全没有伤口。 他的确无法从雁谷关再进孤月幕,但是,若循着曼珠沙华根茎,可否找到重新进入孤月幕的另一条生路? ……水流越加湍急,地宫大殿之内的水位不断升高,可供活动的位置越来越少…… 少年云秋血肉之躯,呼吸更是艰难。 他还记得黑衣男人对他的嘱咐,找到柳七那块青石板,便可逃离此处地宫!! 但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认定的师父啊,忘记听他说上一句了,他不会游泳!! …… 复陆支本盘算着坐收渔翁之利,未曾料到,身旁的赤公子有魂无形,却在此时,径自飘向了刀光剑影的战圈。 华孟道士不知作何盘算,似乎并不愿伤到赤神蟒,竟主动收了剑势。 少年一双赤瞳仿佛撞见稀世珍宝般,目光紧随黑衣男人紧握掌中的七尺长剑,发着亮。 “是万剑之主啊!” 赤公子目露歆羡,感慨万千:“你到底是谁?此剑傲视诸仙,竟然甘愿臣服于你?” 话音未落,抽着鼻尖,在黑衣男人身上深深嗅了一口气的赤公子抬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黑衣男人。 少年并无恶意,赤瞳里,只是单纯的好奇,“你与汝阳离氏灵女有过夫妻之实?” 此言一出,堪比掀起海啸,不仅仅华孟道士震愕之余紧攥剑柄,剑眉紧蹙…… 甚至连复陆支那张阴测测,堪比千年老鬼的白脸,都目瞪口呆,只觉得不可思议,汝阳离氏灵女怎可能有男女之情?! 黑衣男人敛眸,杀气四溢。 闻言,黑衣男人不耐烦一把揪着赤公子脖领,虎视眈眈,仿佛手中拎着狩猎猎物。 提心吊胆…… 生怕赤公子之魂受到黑衣男人凶悍剑息侵扰,复陆支欲拦住赤公子,偏偏他胸腔里的那一颗心脏,一颗一颗圆珠,发出咔嚓咔嚓声响,随着地宫陷落,愈加皲裂。 留给他的时候不多了,无法御剑,更使不出凌风符,祭祀高台上,复陆支焦急慌张。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赤公子,却毫无所觉,仍旧一脸探究地盯着黑衣男人的古剑。 “难怪你剑道修为如此之高!!” 蓦地,赤公子似乎想起什么,回眸瞅了复陆支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重新打量着黑衣男人,笃定道:“你早与赤神见过面,甚至同他交过手了,对吗?” 黑衣男人:“你说……谁是赤神?” 华孟道士:“你说……谁知赤神?” 黑衣男人、华孟道士,两人异口同声,话落,却极其嫌弃地撇开视线。 然而,黑衣男人心中所思所想,却与华孟道士大为不同,他得到了萧虑的供述,知道眼前的这位赤公子,千年前,曾经是赤神侯裔,只可惜最终未能通过天道试炼,羽化成神,反倒沦落凡世,得了一个族灭身死的惨烈下场。 既然赤公子未能羽化赤神,那么他为何又说……‘同赤神交过手’? 赤公子深深叹息,“看来阿支,我留给你的嘱托,你倒是全部忘得一干二净了啊……” 闻言,复陆支浑身瞬间绷紧,无论他不老不灭地存在于世间多久,在赤公子面前,永远是当年的傀儡阿支。 “赤公子,我只是……” 赤公子抬手打断了复陆支的解释,赤色瞳仁满是笑意,“没关系,此刻由我亲自说出来,为时未晚。” “赤蟒全族,世世代代侍奉着赤神,万世千秋轮回,世间灵气稀薄,赤神一位,逐渐化为赤蟒族中诞生的赤神蟒,承赤神侯裔,通过天道试炼,可羽化登神,掌赤神之位。” “但那毕竟不是……” 赤公子笑得无奈自嘲,“……真神啊……” “最后一位赤神,归于天地之前,得一女子相告,尘世间再无赤神一说,为此,赤神剥离一魂,投入凡世转生。” 赤瞳乌发的尊贵少年,一缕魂魄飘至黑衣男人身边,离黑衣男人手中七尺长剑,不过毫厘之距。 赤公子喃喃自语:“彼时,赤神剥魂所用之物,便是你手中长剑,名唤——” “神弑。” 赤公子抬手触摸黑衣男人手中那一柄通体漆黑的七尺古剑,然而,魂魄状态下的手掌,却径直穿过。 “赤蟒族天生有强大算卜之力,我于长生不老法阵阵眼自尽时,看见了千年后的西洲大陆……” 荒野千里,寸草不生,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赤神剥魂入世,自以为瞒过天道,终究为西洲大陆上的苍生百姓,招致了灾祸。 “我曾叮嘱阿支,扼杀此子,决不能纵容他降世。” 话音未落,赤公子失望摇头:“阿支,你却为了一己私欲,为了圆满你的执念,反倒利用了赤神一魂。” 话已至此,哪怕是满头雾水如少年云秋,亦听明白了。 “奴兰国主呼韩邪,就是赤公子你口中所言,赤神剥离的一魂?” “正是。” 华孟道士目光不着痕迹横扫过祭祀高台,鬼哭狼嚎仍继续着,那人为何还不出现? 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灵雎唯一复生的机会,被黑衣男人,甚至是复陆支那不老不死的怪物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