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予你 · 第21章

郁筱并没有注意周围的骚动。她正在琢磨老师刚刚讲的重力压力摩擦力，被受力分析折磨到崩溃。优秀教师邱臻非常擅于就地取材，授课时直接用跳水举例，还放了郁筱的照片。说什么跳台和她两种力相互作用，然后起跳时，什么转化为什么和什么。郁筱听得一头雾水。她以前跳水时，只考虑接下来应该屈体还是抱膝，翻腾时转几个圈。现在倒好。受力分析比跳水转几个圈难多了，难怪邱臻的头发寥寥无几。 “喂。”殷若夏犹豫半晌，手伸过来，敲了下桌子。 “怎么啦？”郁筱抬头看他。 “你想什么呢？”殷若夏问，“怎么不理我？” 郁筱坐在旁边，却一句话不说。既然这样，成为同桌还有什么意义？殷若夏充满怨念。 “唔。”郁筱解释，“我在想跳水。” “呃，打扰你了。”殷若夏再次为她的敬业所折服。明明天天跳，上课的时候还要想着，莫非这就是国家队运动员的职业素养。 “没关系。”郁筱说。反正她就算想破了头，也想不通跳水过程中的受力分析。 “你刚才说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就……”殷若夏迟疑几秒，才磨磨蹭蹭说，“我这几天要早点回家，不能陪你写作业。” “哦。”郁筱淡淡应了声。殷若夏等几分钟，没有等到下文，忍不住追问，“你不问问理由吗？” 郁筱从善如流的问，“理由呢？” “因为我换了个家教老师。”殷若夏没有把亲妈的名字供出来，自信满满地说，“等我把上次那几个点弄明白，再教给你。” 郁筱静静凝视他的脸，隐约觉察到一点点奇怪。殷若夏说，学习方面他什么都会。可上次郁筱遇到的几个难题，都是初中课本上的，却难了他那么多天。所以，他很有可能…… 郁筱及时收起自己的想法。 “好。”她回应。 “放心吧，不会等太久了。”殷若夏瞬间电量满格，重新燃起斗志。假如被殷昌隆和陈澄知道，自家儿子性情大变的主要原因，是为了给女同学补课。恐怕他们会带殷若夏去看个脑子，再把郁筱供起来。 ** 十二月。初雪来得比往年更早，整座城市一夜入冬。学校游泳馆虽然是温水，但由于场馆面积太大，平常只有郁筱一个人使用，室内供暖不足。每次从游泳池爬出来，郁筱都会冷得打个哆嗦。 “给，暖暖手。”楚婧萱心疼的把暖水袋塞进她手里，搓搓妹妹凉丝丝的小手，“唉，什么时候放假啊？” “期末考完试。”郁筱回答，“还有一个多月。” “那么晚啊？”楚婧萱用绒毯把人裹住，“赶明我给你买两个小太阳，千万别冻感冒了。” 由于运动员职业特殊，必须经常接受兴奋剂检测。因此，市面上许多药不能随便吃，感冒只能硬抗。 “我不冷。”郁筱常年运动，身体素质特别好，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感冒。只是——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小小的想法，又很快打消。她现在太弱小了，即使有想法，也没办法付诸实践。 “怎么？”楚婧萱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关切地问了句。 “我…”郁筱仍旧犹豫。楚婧萱板起脸，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有什么事情不能跟我说？拿我当外人吗？” “不是！”郁筱连忙解释，“因为，是家里的事。” “这样啊。”楚婧萱有点意外。郁筱很少主动提起‘家里’。正值休赛期，其他队员会趁着训练比较放松时，请假跟家人团聚。或者家人来到国家队，探望自己的孩子。有些家离得比较远的人，早早开始看机票火车票，打算过年回去陪父母过年。除了郁筱。她好像没有家似的。 “我妈妈病得很重，每年冬天都要住院。” “什么病啊？”楚婧萱第一次听她说起，忙问，“那你要请假回去探望妈妈吗？” “我不看她。”郁筱摇头。就算她回去，也没什么用处，还会让妈妈被人嘲笑‘只会生女儿’。郁筱知道，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第26章冬末春初是跳水运动员最‘轻松’的时候。不用比大赛, 中间还会放几天新年假。虽然休赛和放假期间，运动员们必须坚持训练，为来年的赛季做准备。但连续好几个月没有大赛的压力, 该吃吃该睡睡, 偶尔还能出去逛个街，生活不要太惬意~ 当然。郁筱享受不到这份惬意。身为运动员的郁筱休赛了，但身为高一学生的郁筱, 还需要接受大大小小的考试。说来奇怪。最近几天, 她明显感受到自己的专属老师殷若夏，状态比之前游刃有余。几乎不会出现自己问个知识点，他磕磕巴巴纠结半天, 又是上网百度又是场外求助。郁筱本来有点怀疑他学霸的身份。现在想想，竟然是自己狭隘了。 “谢谢, 我弄懂了。”郁筱捏紧笔杆，认认真真整理解题步骤。殷若夏越来越狂, 骄傲地问，“还有哪里不会？” “你讲过的部分搞明白了。”郁筱回答, “没讲的不会。” 殷若夏哑然失语。好一句废话文学。郁筱翻翻教辅书, 眉毛打了个结，弱弱补充, “要考的都不会。” “没关系。”殷若夏心里补充：其实我也不太会。不过呢, 因为陈澄老师的教育方法太有效果，短短两个月, 殷若夏的知识库已经扩展到高一的水平。考试范围虽然没有完全掌握, 却也学得七七八八, 不至于像之前那样两眼瞎。陈澄女士没有从事教育行业, 真不知道学生们应该庆幸还是遗憾。 “我以后慢慢教你。” “好。”郁筱眼睛亮亮的凝望他, 用目光表达你是个好人。 “那什么，”殷若夏捏了下耳朵，又摸摸鼻子，磨蹭半晌才问，“你寒假要做什么呀？” “训练。” “除了训练呢？” “吃饭，睡觉，写寒假作业。” “……”要不要这么自律？殷若夏盯着她头顶的发旋，很想给郁筱脑子里植入点摆烂基因，让她学会偷懒摸鱼。 “怎么？”郁筱感受到他的怨念，顺势问了句。说起来。经过大半个学期的相处磨合，郁筱渐渐能意识到周围人的情绪波动。对于钢铁直女来说，这是不亚于物种进化的伟大进步。 “你没有假期吗？” “有。”郁筱竖起三根手指，“三天。” 殷若夏大喜，“那你……” “可以自主加练。” 殷若夏蔫了。行吧。她敬业，她了不起。郁筱见他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思考几秒，又补充说，“教练应该不会让我练那么多。” “所以呢？”殷若夏再次燃起希望。 “能抽出一点时间。”郁筱放下笔，认真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 “哦。” 殷若夏耐着性子等了会，某人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等不及了，催促道，“你为什么不继续问？” 郁筱其实并不想知道，硬邦邦问他然后呢，有点被迫营业的意思。殷若夏感觉铺垫足够多，终于提出正式的约会邀请。 “我记得你喜欢海，那……”殷若夏浅浅抿了下唇，视线游离，飞快地问，“跟我一起出海吧？” “我……” “你别误会！”殷若夏欲盖弥彰的解释，“都怪罗皓，他嫌我之前放他鸽子，非要我补上。” “反正我家船挺大的。” “多一个人也不多。” “那片海域挺干净的，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就……” 殷若夏说到词穷，一低头，郁筱依旧用清澈干净的眼瞳，定定凝视自己。看得他有点心虚。仿佛预谋已久的诡计，被她看穿似的。 “你说话了。” “你话那么多。”郁筱根本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行，我闭嘴。”殷若夏把剩下的话憋回去，比了个手势，“到你了。” “我要跟教练报备，她同意我才能去。”郁筱解释，“队里有规定。” “啊？还有这种规定？”殷若夏慌了，“她万一不同意呢？” “唔。”郁筱沉思。殷若夏更慌了。他策划那么久，该不会因为教练一句‘no’，导致整个计划彻底泡汤吧？别的不说，为了寻找适合的海域，罗皓和方乙坤前前后后出海十几次，导致现在看见船就头昏脑涨天旋地转。郁筱如果不去，他努力有什么意义？ “你不要难过。”郁筱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教练会同意的。” “真的吗？” “嗯。”郁筱点头，“我求她一下。” 郁筱没有求过教练什么事，连合理拜托都少之又少。岳韶和队里姐姐对此非常不满，常常教育郁筱要学会适当撒娇。唐初这么说过，“妹崽，你长得这么可爱，你想要天上的流星都可以啊！” “那个是陨石。”郁筱一本正经的科普。 “……”唐初语塞。她想：郁筱身上应该没有浪漫细胞。听说郁筱要和同学一起搭乘游轮出海，唐初第一个坐不住。 “妹崽，出海太危险了！万一遇到泥石流沙尘暴怎么办？” “宝，有点常识。”沈知梦揉揉额角，“它俩不会出现在海上，你应该想说台风和海啸。” “对对对，反正很危险。” “不会的。” 唐初反驳，“你怎么知道不会？你了解海吗？” “她比你了解。冬天台风少之又少，出海比较安全。可是吧……”岳韶摸摸下巴，不放心的问，“你同学靠谱吗？” “嗯。” “一群十几岁的孩子，能靠谱到哪去啊。”岳韶叹了口气，犹豫应不应该答应。郁筱看出她的迟疑，思考片刻，慢吞吞叫了句，“岳教练。” “嗯。”岳韶依旧若有所思。郁筱说，“我想去。”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我想怎么怎么样’的句式，在队里出现频率很高。唐初每天能说八百次：我想睡懒觉我想摸鱼我想吃零食… 听得大家耳朵快起茧的。但同样的话，从郁筱嘴里冒出来，感觉特别新鲜。她是个很少有强烈个人意愿的孩子，对于跳水以外的事情，总是漠不关心。这次… “你跟那个同学关系很好吗？”岳韶忍不住问。 “嗯，还可以。”郁筱回答。 “唉，行吧。”岳韶终于松了口，纠结地说，“我不干涉你正常交友。就是吧，出门在外小心点，照顾好自己，别乱吃东西…” 岳韶絮絮叨叨交代一大堆。唐初和沈知梦交换个眼色，同时看出对方眼中的神采。郁筱认真聆听教练的叮嘱，并作出回应。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最吸引郁筱的，不是和同学出海。而是‘海’本身。问题不大。毕竟殷若夏本人也不知道。考虑到学生们寒假期间有各种各样的安排，九州中学的期末考试，比其它学校早几天。距离春节还有将近二十天，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这次殷昌隆没有再跟学校打招呼，考完试以后，每个年级统一公布成绩。罗皓看到成绩单，吓得双腿发软，手控制不住哆嗦。导致他惊讶的最主要原因，不是任淇淇发挥失常，没有考到年级第一，甚至连第二也不是。而是殷若夏同学总分五开头，年级排名前二百。本次期末考试，总共考九门课。语数英满分120，其它科目满分100，总分九百六。九州中学属于私立中学，学校内有许多混吃等死的豪门纨绔，同时也有更多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名校老师一对一辅导的天之骄子。全年级五六百学生，上限和下限都非常离谱。想要在这个考到平均水平以上，绝非容易的事。 “殷哥，你老实告诉我。”罗皓靠近殷若夏，神秘兮兮地问，“你在哪儿请的代考？” “请你大爷。” “没有代考？难道你作弊了？”罗皓瞪大眼睛，“谁给你递小抄？方乙坤吗？他为什么不给我！” 殷若夏瞪了他一眼，“我需要小抄。” 罗皓拼命摇头。殷若夏性格又狂又傲，不屑于搞作弊这种事。就算把正确答案摆在面前，他也懒得抄，可谓非常遵守考风考纪。 “那你咋做到的？”罗皓奇怪地嘀咕，“难道因为运气好。” 殷若夏嘴角抽了两下，“我就不能靠实力吗？” “你的实力？哈哈哈哈哈！”罗皓笑得十分猖狂，“别逗了，大过年的跟我开玩笑，你有个什么实力呀？你连鸡兔同笼都不会。” 殷若夏越听越气，当场撸起袖子，把他赶出自己视线范围。他重新审视自己的成绩，嘴里小声嘀咕，“有那么离谱吗？” 话音刚落，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弱弱问，“因为分数太低吗？” 殷若夏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看到往这边走的郁筱。发现郁筱正在看自己成绩，殷若夏有些心虚，顺着她的话说，“嗯，是啊。” “不要气馁。”郁筱企图安慰，“这次不是正赛，下一场好好表现，发挥自己真实的水平。” “正、正赛。”殷若夏被噎住了，反应一会儿才弄懂郁筱的逻辑。对于学生来说，高考才算正赛。期末没考上，顶多算阶段性失利。 “知道了。”殷若夏十分自信，“你等着看吧。” 郁筱走到公告板前，视线压低，再压低。她的名字排在很靠下的位置，每科分数都少得可怜，勉强不垫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