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

第5章

“看你吃。” 他的手指向后勾了一下,立刻有人走上前来,“陈总。” “笔和纸拿过来。” “好的。” 很快有人送来了笔和纸,摆在谭芸面前。 谭芸彻底不懂了,“……什么意思?” “把这几道菜的味道写下来,从你最喜欢的开始写,写吧!” 谭芸脑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很久没有过了,她想起小时候在考场考试的场面,而姓陈的就像监考老师。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虽然腹诽半天,但谭芸还是硬着头皮,按照他的要求,一样一样地列出每道菜的味道,很快就写完了。 谭芸交上答卷。对方也极其认真地看起来,谭芸越来越发觉不对劲了,吃个饭至于吗? 她琢磨起其他人叫他的称呼——陈总。 该不会……他是这里的老板?拉她来做问卷调查? 他很认真地看完了,“写的都是好话,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谭芸挑挑眉毛,“不满意的也可以吗?” 他点点头,把纸还给她。 既然得到他的允许,那她可就实话实说了。 “是你让我说的啊!中餐厅用刀叉这点我首先就不能理解。” “再看摆盘,我一点都感觉不到这是一家中餐厅,换句话说,这样的中餐没有灵魂和诚意。” 她开始一条一条追加,越写越多,几乎写了半页纸,写到陈骆的眉毛皱了起来,两手交握。 谭芸一抬头,发现他严肃认真地像要去打仗,斟酌了一下,说:“你这么严肃干什么?——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一家之言不能代表大部分。” 谭芸顺手把纸握成团。 “拿来。” 谭芸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 他点点头,鼓励她拿过去。 谭芸只好照做。 之后,他又是极其认真地看了半天,然后走去一边,把那个穿黑制服的人叫了出来。 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谭芸看见穿黑制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头越来越低,姓陈的最后把纸叠起来塞进他上衣兜里,沉着脸回来了。 谭芸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有些后悔自己的做法。 “你刚刚是在训下属吗?所以你是这里的老板?” “刚刚那个人是因为我写的东西挨骂了?” “你说句话可以吗?” 陈骆双手交握,还是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你明天有空吗?” “什么?” “明天早上八点,我去找你,你家住哪?” “陈先生?虽然我很感谢你勉为其难的帮忙,但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你约见面,不合适吧?” 姓陈的看着她,好像听进去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噼里啪啦按了一通,之后谭芸的手机就响了一声,想来就是他发的。 谭芸仍然处于目瞪口呆的状况里,“陈先生,我已经说过了——” “——我家住明城区建设北一路阳光花园五号楼一单元二零二,电话号码是×××××,我叫陈骆,现在你认识我了。明天我可以约你见面了吗?” 谭芸从来没见过这种路数,一时怔住了。不过她听见了一个重要信息——明城区建设北一路阳光花园五号楼一单元二零二。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址…… 这个人,住她楼下? “你刚才说的是明城区建设北一路阳光花园五号楼一单元二零二……吗?” 他点点头。 “上礼拜才装修完的那户人家,是你家?” 他看她的时间稍稍长了点儿,“你住三楼?” “啊。” “那你应该在两个月前收到我的字条了。” “收到了。” 两个月前,二零二就已经开始着手装修了,还给左邻右舍都贴了字条,大意是:因装修施工,多有打扰,还请谅解。 原来是他。 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就有点麻烦了。 楼上楼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想见个面太容易了,尤其是他这种思路诡异的人。 陈骆:“既然是邻居,以后还请多关照。” 他站起身,朝她伸过手来。 事情正朝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谭芸看着他的手,茫茫然握上去。 陈骆:“回家么?我送你。”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着都有些别扭。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们顺路。” 陈骆回家,谭芸也回家,两个人的确顺路。 车子一路开回阳光花园五号楼楼下。 他们俩一起下的车,一前一后地往前走,全程无交流。这人不爱说话,谭芸也不知道该聊什么。 等到单元门口,谭芸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丁彦,会不会是因为白天的事?找到丁彦头上了? 这时候,陈骆已经先一步进了单元门,头都没回一下。 丁彦往陈骆的方向看了一眼,对谭芸笑说:“邻居啊?” 谭芸:“嗯。” “好像今天来过俱乐部吧?” “是,挺巧的。”谭芸没做丝毫解释,反问:“丁总找我有事?” 丁彦抬起右手,“别别,下班了就别丁总丁总的了,我比你大点,你私下叫我哥就行。” 谭芸嗯了一声。 “我听说小赵又找你麻烦了今天,你们俩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么?” 小赵就是今早上跟她冲突的女孩,她们俩不合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但谭芸从来没出过声,除了今天。丁彦这么快就听说了,可见早就有人跟他提过这些八卦。 “女孩子之间本来就容易有冲突,都是小事,丁总不必放在心上。” 丁彦叹口气,“有些流言我听说了,我也没想到会给你惹麻烦。”丁彦说得很隐晦,但谭芸听懂了。 她无所谓道:“没事,反正是假的。” 丁彦笑一笑,然后步入正题,“今天有人在俱乐部找你麻烦是吗?” 果然,问题还是来了。 谭芸猜测,她在这里干不长了,“有关这件事,我道歉,因为我个人原因给俱乐部带来了不好的影响,是我的过失。” 丁彦:“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谭云笑道:“丁总,我会主动提出辞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来质问你的。” “我知道,但我不能再做了。” 丁彦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如果有困难可以提出来,说不定我们能帮上你。” 谭芸摇摇头,“没有困难,谢谢丁总关心。我会等新人来了之后再离职,我得上去了,再见丁总。” 谭芸拉开单元门,上楼了。 丁彦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逐层亮起,又一个一个熄灭。心里被一种虚无地挫败感击了一下。 谭芸一进家门就疲惫地靠在门板上,摸着门锁,挨个锁好。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脱掉外套,把自己扔到沙发上。 没多久她就被屋里闷热的空气闷得头昏脑涨,不得不去开窗透气。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天空。还有被太阳烤得锃亮的,冒着热气的城市。 第二天清早,谭芸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隐约听见门外有点声音,立刻警觉起来。 大门几道锁全都锁死了,门口靠着一个单人沙发。 她轻轻跪在沙发上,朝门镜里看。 几乎同时,门被敲响。 谭芸吓一跳,差点从沙发上跌下来。 她看清楚了,外面站着的人是陈骆。 第9章 陈骆的确说过早上要来找她,但她并没同意。 谭芸今天没班,但也不想跟他出去在大太阳底下干那些奇奇怪怪的事。如果今天再来一次,她不保会不会拒绝他的指挥。 算了吧,不理他。 但……终究是砸了人家车,欠了人家情,管他是不是心甘情愿,总归是帮了她。欠了就是欠了。 谭芸被良心驱使,把沙发挪开,开了门。 陈骆看着她,看看门,好像在疑惑她为什么用了那么久的时间,又开了那么多道锁。 谭芸:“七点五十五,你很准时啊!” 陈骆:“你还需要时间吗?” 谭芸身上还穿着睡裙,牙刷了,脸还没洗,头发也乱糟糟的。 但又不想让他进来等。但让他回去等,时间又会拖拖拉拉搞得很长,这一上午就都跟他有关联了。 谭芸认栽了,“不需要,走吧。” 谭芸直接换了双布鞋就出门了。 “没关系,我等你。”陈骆的眼神显然对她的穿着表示意外。 “我穿成这样会给你丢脸吗?”谭芸走出来,门一关,作势要穿成这样出门。 陈骆看着她,最终没有表态,先下楼去了。 谭芸懒洋洋地跟着,用手腕上的橡皮筋把头发绑了。 谭芸身材不错,胖瘦得当,皮肤白,长得高挑,相貌也很出众。浓眉大眼,轮廓骨相都不像汉族人,有点混血的意思,但她的确是汉族人。 睡衣穿在她身上倒不是睡衣的味道了。一身白,阳光一晃干净发亮,倒有些又纯又欲的意思。 一进陈骆的车,她就打了个哈欠。 陈骆系好安全带,拧钥匙,放手刹。 谭芸懒懒地拽过安全带系好,说:“你还没告诉我要去哪儿。” “去吃饭。” 这是谭芸最怕听见的一句话。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陈骆看了她一眼,之后转动方向盘,车子轻轻滑出停车位。 谭芸无法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昨天的事,想着一会儿又要再来一遍,头就大了。 陈骆把车窗关了,打开冷气,车厢温度渐渐降了下来,脑袋终于清醒了些。 谭芸随便扯起话题,“你家开餐厅的?” 陈骆:“不是。” 谭芸想起陈洲好像跟她提过他家里干什么的,但她没注意听,就知道他们家有钱,家大业大。 “昨天那家餐厅不是你的啊?” “是。” “怪不得,刚开业?” “马上试营业。” “所以你是叫我去试菜?” “对。” “那你为什么不吃?” 他没回答,转动方向盘,车子开上高架桥。 谭芸看着这个长相俊美的男人,不爱说话,性情古怪,不近人情……等等一系列词都往脑袋里来了。 “你怎么这么不爱说话呀?” “我不饿。” “那你今天饿吗?” 他没回答。 “怎么又不说话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如果你想我和你一起吃的话——” “——不想。” 谭芸立刻掐断他这个奇怪的想法。 “好,我会陪你。” 谭芸被这个说法搞得很不自在,什么叫陪,那是监视。 算了,跟他较这个真没用。 这顿早餐,虽然吃得不太自由,但不得不说,味道还是顶好的。可比她自己在家吃泡面好太多了! 陈骆履行诺言,全程“陪”着,还是一口没动。 馅饼,馄饨,饺子,面条,油条,豆浆,牛奶…… 摆了一桌子。 一样吃点就饱了。 跟昨天一样,她又拿到一张纸一支笔。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写起来就顺手多了。 交卷的时候,陈骆的表情没有那么严肃了,因为全是好话。 陈骆:“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谭芸:“没有,说真的,这顿早餐有家的味道。” 这个答案,应该让他满意了。 他放下纸笔,看向窗外。 他们坐在靠窗的座位,阳光明媚,在他的眼睛里也跳跃着同样明媚的光亮。 “家的味道。”他轻声念着。 “是你想要的吗?这还剩了不少呢,你也尝尝。” “不了。”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不知怎的,谭芸总觉得他不吃这个行为有些刻意。 “你……到底为什么不吃?” 她的好奇或许被他注意到了。 “吃过了。” “那你刚才还说如果我要求,你就跟我一起吃,你不是吃过了吗?” “后来你拒绝了。” “哦,所以,你是知道我会拒绝,随口说说的?” 他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为什么是我?” “我不认识别人。” 他的回答很奇怪,但很有说服力。谭芸相信他朋友少,甚至到没有的程度。 谭芸想问为什么不带陈洲过来,后来一想那是人家的家事,轮不到她来过问。 “所以,咱们现在两清了吗?”谭芸忽然说。 他略有茫然地看着她,倒像把那事儿忘了。 “你的车。换胎和换窗户的钱我都转给你了,你让我来试吃我也来了,你还有什么其他要求么?” “有。” 谭芸向后靠着椅背,“你说。” “需要你的时候,你出现就可以了。” 谭芸看着他,笑说:“期限呢?一周,一个月?半年?一年?” “一年。” “一年?”谭芸惊讶于他真地这么说。 “除了轮胎和车窗,车尾灯和倒车雷达都要换,大概需要四五千块。假如你日薪300,大约半个月还完,但日薪的工作时间是八小时。”他看看手表,“我们从见面到现在,只用了一个小时。剩下的七个小时,你还愿意为我做事么?” 谭芸没想到这一砖头值这么多钱,,“等等,你的意思是,假如我答应你的要求,这钱我可以不还? ” “嗯。” 按照他的说法,如果他们每天见面,每天在一起一小时,那么大概需要120天,也就是四个月的时间还完。 现实情况是他们不可能每天见面,每次一小时,所以他说一年,还算给了她充分的自由了。这么一想,他反而大方起来。 “如果你跟我在一起半个月,每天八小时为我做事,也可以。” 谭芸竟然真在脑中联想了一下那个场景——不,不可以。一个小时她都受不了,别说八小时了。 谭芸最近缺钱是真的,给家里寄钱后,她几乎身无分文了,另外还有房租水电这些,她的确是很穷。 不就是白吃一年的饭么,她倒是没什么损失,还能填饱肚子,也不是不可以。 谭芸喝口水,拍板了,“行,就按你说的做,一年!” 第10章 莫名其妙。 谭芸脑袋里只剩这四个字来形容这些天的人和事。原来穷困真得会让人把尊严这两个字变得那么轻。 接下来的几天,谭芸都没见过陈骆,上下楼的时候也没遇见过他。她有种侥幸心理,像他那样的人应该会很忙很忙的,忙起来根本没自己的时间,这么一想,她好像没那么难受了。或许这就是他故意惩罚她的一种手段,先在心理上压垮你,谁叫她砸了他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