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五日之期 靖康七年四月初五,谷雨。距离风暴肆虐、山河会做出那场豪赌般的抉择,已过去四日。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混合了灰白与铁锈暗红的诡异色泽,仿佛风暴残留的阴霾久久不散,又或是某种更大灾变的先兆。海面相对平静,但那种深沉的、近乎墨黑的色泽,以及海风中若隐若现的甜腻硫磺气息,无不提醒着人们,这片海域的“正常”,早已被打破。 “磐石岛”在一种外松内紧、近乎窒息般的紧张氛围中,艰难地度过了这四天。对外,破损的码头、搁浅的船只、未及清理的废墟,无不昭示着此地的虚弱与混乱。巡逻的哨船明显减少,瞭望塔上的旗帜也懒洋洋地垂着,仿佛已失去了抵抗的意志。然而,在那些用厚重帆布和木板草草遮掩的工事、洞穴、乃至半地下的石室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工别院深处,那座被列为最高禁地、外围由杨腾最信任的克扬战士层层把守的“熔炉间”,炉火日夜不熄,但火光并非寻常的橙红,而是一种幽蓝中透着暗金的奇异光泽。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金属、熔化的“星铁”粉末、以及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硫磺与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 胡安、徐师傅、赵铁匠,以及苏决明,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熔炉旁。中央的石台上,并非在铸造刀剑或火炮,而是摆放着一个极其复杂、由“星钢”框架、掺杂了“海妖之泪”粉末的琉璃镜片、以及无数用“星铁”细丝和秘银(少量缴获)勾勒出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微型符文阵列构成的、仿佛某种精密仪器的古怪装置。装置的核心,正是那三块“深渊星核”碎片,被分别安置在三个用特殊合金铸造、同样刻满符文的凹槽中,由导线与整个装置相连。 这便是胡安根据笔记中关于“能量引导”的只言片语,结合自己对“星核”能量波动规律的初步理解,以及墨家“心火锻金术”中关于“共鸣”与“导引”的理念,在短短四日内,近乎疯狂地设计并赶制出来的——“星枢引导仪”原型机。目标,是尝试以特定的频率和模式,激发“星核”碎片中蕴藏的那恐怖而诡异的能量,并将其引导、转化为一种相对“稳定”、“可控”的、可被利用的形态,用于治疗邪能、或制造防御屏障。 这无疑是在火山口上跳舞,在深渊边缘试探。每一次试验,都可能引发“星核”能量的暴走,将整个熔炉间乃至天工别院夷为平地,或者……招来笔记中提及的、那不可名状的“注视”。 “压力稳定,符文阵列第三、第七节点能量流动正常……‘星核’碎片A,能量反馈率百分之三十七,波动范围在预期内……”胡安坐在特制的轮椅上,脸色苍白如纸,眼圈乌黑,但那双碧蓝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紧盯着“星枢引导仪”上几个不断闪烁的、用自制刻度盘和磁针显示的简陋仪表,口中飞快地报出数据。他的右手,控制着一个用“星铁”和硬木制成的、布满齿轮和连杆的复杂操纵杆,极其缓慢、谨慎地调整着仪器的某个参数。 徐师傅和赵铁匠分立两侧,一人紧盯着炉火和熔炼坩埚(里面正熬炼着一种用于加固符文、提高能量传导效率的特殊合金浆液),一人则手持特制的、带绝缘手柄的长钳,随时准备在能量失控时,强行切断“星核”与仪器的连接——尽管他们都知道,那可能只是徒劳。 苏决明则站在稍远处的一张石台旁,台上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瓷瓶、玉盒,里面分装着研磨成粉末的“宁神海藻”、“深海龙蜒草”、“泣血珊瑚膏”以及其他各种珍稀药材。她在根据胡安试验中观测到的、不同能量频率对生命体(用抓来的海鱼和小型动物做试验)的影响数据,不断调整着药剂的配比,试图找出能最大程度利用“星核”引导出的、那微弱的、相对“温和”的能量,来中和、驱除邪能的配方。 试验已进行了数十次。失败居多,小规模的能量泄露、仪器部件烧毁、甚至试验动物瞬间化为焦炭或疯狂自残的情况屡见不鲜。但也并非全无进展。他们成功记录下了“星核”碎片在不同频率刺激下,能量输出的详细图谱;发现了其中一块碎片(标记为B)的能量似乎相对“惰性”,对治疗性的频率响应更好;而另一块(标记为C)则极其“狂暴”,似乎更倾向于破坏与侵蚀。他们也初步验证了,用特定频率的、经过“星枢引导仪”处理的能量,配合苏决明调整后的药剂,确实能在短时间内,显著抑制甚至部分逆转小型试验动物体内的邪能侵蚀。 但距离胡安预想中的、能够治疗沈青眉和阿海那样严重伤势、甚至制造防御屏障的程度,还差得很远。而且,随着试验的深入,胡安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他总觉得,那“星核”碎片,似乎并非完全的死物。在能量被引导、激发的瞬间,他仿佛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冰冷、漠然的“注视”,仿佛来自仪器核心,又仿佛来自无穷远的虚空。那是笔记中提到的“监视之眼”吗?还是“星核”本身残留的某种“意识”? 他没有将这个感觉告诉任何人,只是将试验记录做得更加详细,将安全措施提升到最高。时间,是他们唯一的敌人,也是他们最大的催命符。 与此同时,在“磐石岛”的其他角落,备战也在以近乎自残的方式进行着。韩破虏、刘香、秦红药,不顾伤势,亲自督导着剩余士卒的整训。他们将还能战斗的不到八百人,打散重编,混合了“破浪号”老兵、山河会精锐、克扬战士、甚至部分伤愈的葡萄牙俘虏(经过甄别和威逼利诱),组成了一支支小而精悍的、擅长混战、巷战、以及利用地形和诡雷作战的特遣小队。他们挖掘、加固了更多的坑道、暗堡、陷阱,将每一处可能发生接舷战的滩头、每一条可能被渗透的巷道,都变成了死亡迷宫。从损坏船只和仓库废墟中搜集来的、最后一点火药、铁料、毒药,被制成了各种简陋却致命的爆炸物、地刺、毒烟罐。 陆文渊和林挽月则忙得脚不沾地,统筹着岛上仅存的、已近枯竭的物资。粮食、药品、饮水,被严格配给,优先保证伤员和一线战斗人员。从沉船和废墟中打捞出的、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都被分类、利用。人心,在绝境中被反复捶打,恐惧与绝望在蔓延,但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近乎麻木的坚忍与凶狠,也在悄然滋生。每个人都知道,没有退路了。要么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死去,要么……迎来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库纳和杨腾,则带着最机警的斥候,日夜监视着海面。风暴过后,葡萄牙残舰已消失不见,但所有人都相信,他们绝不会走远,很可能正在满剌加或附近岛屿集结、修补,等待着给予“磐石岛”致命一击。而“鬼齿群岛”方向,这几日也异常“平静”,那种令人心悸的邪恶波动似乎减弱了,但库纳说,这往往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死寂。至于郑啸海西行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五日之期,已过其四。希望的微光,依旧在胡安那危险而缥缈的试验中闪烁,却也随时可能被现实的铁拳,彻底碾碎。 第二幕:不速之客与最后通牒 四月初六,第五日,黎明。就在“磐石岛”上下在紧张、疲惫、以及一丝濒临崩溃的焦躁中,等待着胡安最终试验结果(或噩耗)时,瞭望塔上,传来了急促而尖锐的警哨声! “东北方向!发现船队!数量……很多!是佛郎机人!他们又来了!”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全岛。所有人都冲向了高处或掩体,望向东北海面。 晨光熹微,海面薄雾缭绕。但薄雾之后,那一片仿佛无边无际的、密密麻麻的帆影,却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 不是几艘,不是十几艘,而是……超过三十艘大小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为首的三艘,正是那伤痕累累、但经过紧急修补、依旧狰狞可怖的卡拉克巨舰——“圣伊莎贝尔号”、“胜利号”,以及一艘未曾见过的、体型似乎更加庞大的、悬挂着葡萄牙王国海军中将旗帜的新型卡拉克战船!在这三艘巨兽身后,是超过十艘的中型战船、武装商船,以及更多的桨帆快船、登陆艇!桅杆如林,炮口如星,肃杀之气,即使相隔数里,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葡萄牙人,不仅回来了,而且带来了更加强大的力量!显然,佩德罗少校的失败,激怒了果阿的葡萄牙印度总督,这位新任的中将,是来挽回王国颜面,并彻底铲除“磐石岛”这颗眼中钉的! “他们……这是要倾巢而出,一举灭了我们啊……”林挽月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韩破虏、刘香、秦红药等人,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到如此规模的敌军,眼中也闪过一丝绝望。实力的差距,在此刻,被赤裸裸地、令人窒息地展现出来。即使胡安的试验成功了,面对这样的钢铁洪流,又能改变什么? 舰队在距离“磐石岛”约五里外的海面,缓缓停下,摆开了标准的进攻阵型。巨舰的侧舷炮口,如同一只只冰冷的眼睛,对准了岛屿。紧接着,一艘没有任何武装、悬挂着白旗的小型桨帆船,从舰队中驶出,缓缓向着“磐石岛”码头划来。 是使者?还是劝降? “放他们靠岸,带使者来见我。”沈青眉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登上了中央鼓楼的顶层,一袭素色衣裙,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脸色依旧苍白,但神色平静得可怕。“陆先生,韩大哥,红药,刘香,你们随我一同会见。其他人,各就各位,备战。” 命令下达,小艇被允许靠岸。一名身着笔挺葡萄牙海军军官制服、腰佩细剑、神情倨傲的中年上尉,在两名护卫的陪同下,踏上了“磐石岛”满目疮痍的码头。他被引至中央鼓楼下的议事堂(已简单清理)。 “奉尊贵的葡萄牙王国印度舰队司令,安东尼奥·德·索萨中将阁下之命,”上尉昂着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的汉语说道,目光扫过堂内伤痕累累、眼神不善的众人,最后落在主位的沈青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轻蔑,“向盘踞于此的非法武装首领,传达最后通牒。”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一卷用葡萄牙文和汉字双语书写的羊皮纸,朗声念道: “尔等盘踞南洋,劫掠商旅,袭击王国船只,抗拒天兵,罪孽深重。此前一战,天威降临(指风暴),已示惩戒。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中将阁下亦不愿多造杀孽。现给予尔等最后一次机会。” “第一,于本日日落之前,交出所有船只、武器、及在此地掠夺的一切财物。” “第二,交出杀害佩德罗少校部下、袭击王国商船之凶徒(特指刘香及‘破浪号’残部),以及从王国商船劫掠之‘特殊货物’(即‘钥匙’碎片)。” “第三,尔等首领及所有头目,自缚前往舰队请罪,听候王国发落。其余人等,解除武装,可由王国船只遣送至指定地点安置,免于一死。” “若逾期不降,或仍有反抗,”上尉的语气陡然转厉,眼中杀机迸现,“中将阁下将下令舰队万炮齐发,将此岛夷为平地!鸡犬不留!届时,尔等皆为齑粉,勿谓言之不预也!” 通牒念完,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那上尉倨傲的、仿佛在施舍般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交出一切,自缚请罪,任人宰割?这与直接宣判死刑,有何区别?不,甚至比死亡更屈辱! “放你娘的狗臭屁!”刘香第一个暴起,独眼赤红,若非被秦红药死死拉住,几乎要扑上去将那上尉生撕了,“老子们凭本事抢的东西,凭什么还给你们这些红毛鬼?想要老子们的命?来啊!看看是你们的炮利,还是老子的刀快!” 韩破虏、秦红药等人,也无不怒目而视,手按刀柄。陆文渊和林挽月脸色铁青,强忍着怒火。 只有沈青眉,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那通牒说的不是她,而是与己无关的旁人。等那上尉说完,刘香骂完,堂内重新安静下来,她才缓缓抬起眼帘,看向那名上尉。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那原本倨傲的上尉,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寒意。 “通牒,我收到了。”沈青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回复你们的中将阁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船,是我们造的。武器,是我们打的。地盘,是我们用血汗从土人和海盗手里夺的,与你们葡萄牙王国,毫无干系。” “至于你们说的‘凶徒’和‘货物’……”她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两军交战,各凭本事。你们丢了东西,死了人,是你们无能。想要回去,可以——” 她缓缓站起身,尽管身形依旧单薄,但那股骤然爆发出的、混合着无尽威严与凛冽杀意的气势,却让那上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用你们的血,和命,来换。” 最后五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凿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你这是自寻死路!”上尉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吼道。 “是不是死路,试过才知道。”沈青眉不再看他,转身,对陆文渊道,“陆先生,送客。另外,告诉岛上的兄弟们,还有岛外的……佛郎机将军。”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铿锵,穿透议事堂的墙壁,仿佛要传遍全岛,传向海面: “我山河会上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想要‘磐石岛’,想要我们的命,就放马过来!看看是你们佛郎机的炮硬,还是我华夏儿郎的骨头硬!” “日落之前,我们等着!” “送客!”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堂木拍下。那上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周围那些虎视眈眈、杀气腾腾的目光,最终只是狠狠一跺脚,丢下一句“你们会后悔的!”便带着护卫,狼狈不堪地匆匆离去。 小艇载着使者,飞快地划向远处的舰队。而“磐石岛”上,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吼与战意升腾!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人在岛在!岛亡人亡!” 怒吼声,从码头、炮台、工事、乃至每一个角落响起,汇聚成一股不屈的、悲壮的声浪,冲向阴沉的天际,也冲向了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象征着死亡与征服的舰队。 谈判破裂,最后通牒被掷回。战争,已无可避免。 沈青眉站在鼓楼顶层,望着那使者小艇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远处那如同乌云压城般的葡萄牙舰队,最后,她的目光,投向了天工别院的方向。 胡安,苏妹妹……时间,真的不多了。 日落之前,要么,奇迹降临。要么,玉石俱焚。 第三幕:日落前的豪赌 使者返回舰队后不久,葡萄牙舰队开始了最后的进攻准备。巨大的战帆缓缓调整角度,侧舷炮窗次第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在渐亮的晨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登陆艇被放下,满载着武装到牙齿的陆战队士兵。肃杀的气氛,如同实质的寒冰,冻结了海面,也压得“磐石岛”上每一个守军喘不过气。 距离日落,大约还有六个时辰。这是最后的时间。 沈青眉没有再下达任何命令。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天工别院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与死的厚重铁门上。 熔炉间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胡安面前的“星枢引导仪”,已经过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调试。徐师傅和赵铁匠,用上了库存最后一点、最纯净的“星铁”精华和几种稀有金属,重新加固了所有关键节点的符文和导线。苏决明则将她根据最新试验数据、调配出的、理论上“兼容性”和“治疗效果”最佳的一份混合药剂(以“宁神海藻”为主,辅以多种解毒、固本药材),小心翼翼地装入一个特制的、用“星钢”和琉璃制成的、内刻导能符文的密闭容器中。容器的一端,连接着一根同样刻满符文的、纤细的“星铁”探针。 这是最终试验,也是最后的豪赌。目标,不再是验证理论,而是……实际应用。用“星枢引导仪”,激发那块相对“惰性”的“星核”碎片B,引导出其中被胡安称为“生之波频”的、相对温和的治疗性能量,注入苏决明配制的药剂,然后用探针,将这混合了特殊能量的药剂,注入一名志愿者体内——理论上,这能极大增强药效,驱除深植的邪能。 志愿者,是自愿的,也必须是伤势足够重、邪能侵蚀足够深、常规疗法已无效的。人选,原本是阿海,他伤势最重,也最需要。但阿海依旧深度昏迷,无法配合复杂的治疗过程。而沈青眉,虽然伤势同样严重,但意识清醒,且……她是统帅,她的恢复,对士气的提振,无可估量。 然而,风险也最大。沈青眉体内的邪能,与“星核”同源,且已深入经脉脏腑。用“星核”能量进行治疗,如同用火去扑灭另一团火,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两股能量的剧烈冲突,将她从内到外彻底摧毁。而且,谁也无法保证,那“星核”能量中,是否还隐藏着其他未知的危险,比如……笔记中提到的“侵蚀心智”、“引导疯狂”,或者,引来那“监视之眼”的注意。 “沈姐姐,你想清楚。”苏决明握着那个冰冷的治疗容器,手在微微颤抖,眼中含泪,“成功率……可能不到三成。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如果失败……” 沈青眉靠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石椅上,已褪去外袍,露出苍白消瘦、却布满了新旧伤痕与隐隐黑色纹路的肩背。她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解脱般的笑意。 “苏妹妹,胡安,徐师傅,赵师傅,”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四人,“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也……谢谢你们。”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能多活这些日子,看到山河会走到今天,看到兄弟们还在奋战,已是赚了。”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如今,强敌压境,岛存人亡。与其躺着等死,或者拖累大家,不如……赌上这最后一局。” “若成了,是我沈青眉命不该绝,是天佑山河会。若败了……”她看向胡安,“胡安,记下所有数据,哪怕是我的死亡过程,也可能对后来的研究有价值。苏妹妹,剩下的‘宁神海藻’和药剂,优先救治还能战斗的兄弟。徐师傅,赵师傅,若我死了,毁掉‘星枢引导仪’和‘星核’碎片,绝不能让其落入敌手,尤其是佛郎机人手中。” “至于外面……”她最后,望向铁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厚的金属,看到那些正在准备迎接死亡的兄弟,“告诉他们,不必等我。日落之前,按计划,死战到底。” 说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后背,完全暴露在那枚冰冷的、闪烁着幽暗符文的探针之下。 “开始吧。” 胡安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疯狂的科学家的执拗所取代。他用力握住操纵杆,缓缓推动了某个机关。 “星枢引导仪”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核心凹槽中,那块“星核”碎片B,骤然亮起!不再是之前的幽绿或暗红,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月华般的银白色光芒!光芒顺着刻满符文的导线,流遍整个仪器,那些复杂的符文阵列次第亮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苏决明咬紧牙关,将治疗容器的探针,缓缓地、精准地,刺入了沈青眉背后邪能侵蚀最重、也是连接心脉的关键穴位——大椎穴旁三分处。 银白色的光芒,顺着探针,混合着容器内那翠绿色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液,缓缓注入沈青眉的体内。 “呃——!” 沈青眉浑身剧震,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她的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诡异的潮红,又迅速褪去,变得如同透明一般,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有银白与墨绿两股气流,正在她体内疯狂地追逐、冲撞、吞噬!她紧紧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痛苦,无法形容的痛苦,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经脉中穿刺,又仿佛有冰冷的毒蛇在骨髓里游走。两股同源却性质迥异的能量,在她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壳内,展开了最直接、最残酷的搏杀。 胡安死死盯着仪器上的仪表,双手飞快地调整着频率和能量输出。“能量注入稳定……邪能反应剧烈!频率偏转,尝试引导对冲……苏姐姐,药剂流速加快三成!” 苏决明不敢怠慢,小心地旋动容器上的机关。更多的、混合了“星核”能量的药液,注入沈青眉体内。 沈青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嘴角溢出丝丝暗红色的、带着诡异甜腥气息的血沫。她的意识,在无边的痛苦中沉浮,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过往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汴京的繁华与大火,东海的波涛与巨舰,南洋的烈日与血战,阿秀的笑脸,韩破虏的怒吼,陆文渊的陪伴,还有那些早已逝去的、熟悉的面孔…… 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这冰冷的石椅上,死在这绝望的实验中? 不……还不能……岛上的兄弟还在等着……阿秀还没找回来……“归墟”的秘密还没揭开……那些红毛鬼,还在外面虎视眈眈…… 一股近乎本能的、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对生的渴望,对未竟之事的不甘,如同最后的薪火,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中,猛地燃烧起来!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无尽痛苦与不屈意志的尖啸,从她喉中迸发而出!与此同时,她体内那两股疯狂冲突的能量,似乎在这股强绝意志的介入下,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墨绿色的邪能,仿佛遇到了天敌,开始剧烈地收缩、溃散!而那银白色的、混合了“星核”能量与“宁神海藻”药性的温和力量,则如同得到指引的军队,开始迅速占领、修复那些被邪能侵蚀、破坏的经脉与脏腑! 胡安面前的仪表,指针疯狂跳动,然后猛地定格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稳定的数值区间!“能量冲突峰值已过!邪能反应急剧衰减!生命体征……在回升!” 苏决明也感受到,通过探针回传的、沈青眉体内的气息,正在从混乱狂暴,转向一种虚弱却异常“纯净”、“坚韧”的状态!她注入的药液,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吸收、利用!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徐师傅和赵铁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青眉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潮红与透明的诡异肤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依旧苍白,却已不再灰败、仿佛大病初愈般的正常色泽。她紧咬的牙关松开,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仿佛被洗去了尘埃,更加深邃,也更加……明亮。虽然依旧充满了疲惫,但那股盘踞已久的、令人心悸的阴冷死气,已然消失不见。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缓缓抬起手臂。虽然依旧虚弱无力,关节酸痛,但那种如附骨之疽的阴寒刺痛,以及经脉中滞涩淤堵的感觉,已然大为减轻! “沈姐姐!你感觉怎么样?!”苏决明扑到石椅边,急切地问道,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沈青眉看着她,又看了看胡安、徐师傅、赵铁匠那充满期盼与紧张的脸,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带着劫后余生般虚弱的微笑。 “……好像……死不了了。”她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短暂的死寂后,熔炉间内,爆发出压抑的、却充满了无尽喜悦的低呼!成功了!在最不可能的时刻,他们赌赢了这最关键的一局!沈青眉,他们的统帅,从死亡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而且,体内那折磨她许久的邪能,似乎真的被驱除了大半! 希望,从未如此刻这般,真实地触手可及。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从“磐石岛”的东南方向,猛然传来!即使隔着厚厚的石壁和铁门,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地的震颤,和空气中骤然增强的、令人心悸的邪恶波动! 紧接着,是瞭望塔上哨兵变了调的、充满了无尽恐惧的嘶喊: “鬼齿群岛!‘归墟之眼’!那里面……有东西出来了!!!天……天啊!那是什么?!!” 熔炉间内的众人,脸色瞬间剧变。 最后的豪赌,赢回了统帅的生机。但似乎,也同时……叩响了那扇通往最终深渊与秘密的、禁忌之门。 日落之前的最后时刻,真正的、远超人类想象的恐怖,似乎……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