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不速之客的旗帜 靖康六年(建炎五年)七月,小暑。东北季风早已停歇,赤道无风带带来的闷热与平静,笼罩着爪哇海,也笼罩着泗水城。空气黏稠得仿佛凝固,连海面都少有波纹,只有远方天际堆积的、铁灰色的积雨云,预示着午后可能到来的狂暴雷雨。 泗水港的瞭望塔上,哨兵抱着长矛,昏昏欲睡。连续数月的平静——或者说,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让紧绷的神经都有些松弛。除了定期往来的商船和自家巡逻的哨船,这片海域已许久未见陌生的、带有威胁意味的帆影。 午时三刻,正当哨兵被燥热和困意彻底征服,脑袋一点一点即将磕到胸甲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东北方向的海平线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举起沈青眉特批配发给重要瞭望哨的单筒千里镜,向那个方向望去。 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黑点。但很快,随着船只的接近,黑点迅速放大,清晰。不是一两艘,也不是商船那种圆滚滚的船型。是战舰!至少五艘!船体狭长,船首低矮尖锐,船帆是清一色的黑色纵帆,在无风的天气里,依靠船体两侧伸出的数十支长桨,如同巨大的、沉默的黑色蜈蚣,划开平静的海面,以一种稳定而充满压迫感的速度,向着泗水港逼近! 更让哨兵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些黑帆船的桅杆顶端,飘扬着一面他从未见过、却又隐隐觉得在哪里听说过的旗帜——黑色的底色上,用粗犷的白线,绣着一个巨大的、狰狞的骷髅头,骷髅的嘴里,叼着一柄滴血的弯刀!骷髅的眼眶处,似乎还点着两点暗红,在阴沉的天色下,如同恶鬼窥视人间的眼睛。 “敌袭!黑色骷髅旗!是黑帆船!好多!东北方向!五里!”哨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声狂吼,同时猛力敲响了身旁那口巨大的警钟! “当——!当——!当——!” 急促而凄厉的钟声,瞬间撕裂了港口的沉闷与宁静。码头上忙碌的苦力、商人、水手,先是一愣,随即如同炸窝的蚂蚁,慌乱地奔跑呼喊起来。城防军和港务司的号令声此起彼伏,士兵们从营房和哨所中涌出,奔向各自的战位。港口内的战船纷纷升起战斗旗,水手们呼喊着冲上甲板,开始紧急升帆、起锚、调整炮位。 “黑色骷髅旗……黑帆船……”刚刚结束上午议事、正在宣慰使府与陆文渊、林挽月商议秋粮储备的沈青眉,听到急报,霍然站起,脸色骤变。这个标志,与“探索者号”幸存者描述的袭击“破浪号”的“黑船”并不完全相同(幸存者只提“黑船”,未详述旗帜),也与墨家遗城和土著口中的“黑船”形象模糊对应。但这诡异的骷髅滴血旗,本身就代表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与杀意。 “终于……来了吗?”陆文渊走到窗边,望向东北方。虽然还看不到船影,但那急促的警钟和港口骤然爆发的混乱,已说明了一切。“是冲着我们来的。是那支袭击‘破浪号’的‘黑船’势力?还是……另一股?” “不管是谁,来者不善。”沈青眉已迅速冷静下来,眼中寒光闪烁,“传令:全城一级戒备!关闭所有城门!非战斗人员疏散至内城!岸防炮台全部就位!韩都头、秦教头,即刻登舰,率水师主力出港迎敌!‘镇海’一、二号前出,‘海东青号’及所有快船侧翼游弋,侦察敌情!命令杨腾教头,集结陆军,守备城墙及滩头!天工院、医曹、后勤,按预案准备!” 一连串命令快速下达,整个泗水城如同精密的机械,在短暂的混乱后,迅速进入高效的战时状态。这是他们扎根南洋以来,第一次遭遇如此明目张胆、大军压境的袭击。紧张,却不慌乱。半年多的整军备战,内部整合,技术提升,为的就是应对这一刻。 沈青眉与陆文渊迅速登上内城城墙的指挥高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港口和海面。千里镜中,那五艘黑色战舰的细节更加清晰。它们比想象中更大,每艘长度都超过十五丈,船体似乎包裹着某种深色的金属或特殊处理的木板,在阴沉的天光下几乎不反光。侧舷密密麻麻的桨孔如同蜂窝,此刻长桨整齐划一地起落,推动着船体快速前进。船首和船尾,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船在进入泗水港外约三里处,便放缓了速度,然后……竟然开始转向,以侧舷对准港口方向,缓缓横了过来!这是标准的战舰炮击阵型! “他们要炮击港口!”韩破虏在“镇海一号”上看得分明,厉声喝道,“升起战旗!前出!拦截!不能让他们从容瞄准!” “镇海一号”、“镇海二号”两艘主力战船率先升起满帆,在为数不多的微弱海风吹拂下,缓缓加速,驶出港口,试图抢占上风位,并逼近敌舰,迫使对方迎战或转向,无法专注炮击港口。 然而,那五艘黑帆船似乎对山河会水师的出动早有预料,并不慌张。中间那艘最大的旗舰上,升起了一面红色的三角旗。随即,五艘黑帆船侧舷的桨孔中,突然伸出数十根……类似巨型弩枪的装置!不,不是弩枪,是……粗大的铁管! “那是……火炮?!”秦红药在“镇海二号”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些黑帆船,竟然也装备了数量如此众多的火炮!而且看那炮管样式,似乎与佛郎机人的火炮有些相似,但又更加粗短? 没等山河会水师完全抢占有利位置,黑帆船队抢先开火了! “轰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齐鸣的巨响,瞬间压过了港口的喧嚣和警报!黑色的硝烟从敌舰侧舷喷涌而出,数十枚黑点呼啸着划破空气,大部分砸向正在出港的“镇海”一、二号,也有部分落向港口码头和岸防炮台! “规避!”韩破虏嘶声大吼。“镇海一号”舵手猛打船舵,船体剧烈倾斜。数枚炮弹擦着船舷掠过,砸入海中,激起冲天水柱。但仍有两枚实心弹击中船体,木屑纷飞,船身剧震。另一枚链弹旋转着飞来,击中主桅,帆索崩断数根,主帆哗啦一声塌下半边。 “镇海二号”同样中弹,一枚开花弹在甲板上方爆炸,弹片横扫,数名水手惨叫着倒下。 岸防炮台也遭到炮击,一座炮台被直接命中,炮位炸毁,炮手伤亡。码头上更是落弹数枚,击中两艘停泊的商船和一处货栈,燃起大火。 第一轮齐射,便显示了黑帆船队凶猛而精准的火力!其火炮射程,竟与山河会最新式的“镇海三式”岸防炮相差无几!其战术配合,也显露出绝非普通海盗乌合之众的素养! “开炮还击!”韩破虏稳住身形,厉声下令。“镇海”一、二号侧舷炮窗打开,改良后的火炮怒吼着喷出火焰,开花弹和链弹飞向敌舰。 几乎同时,岸防炮台幸存炮位也纷纷开火。港内其他战船亦发炮支援。 炮弹交错,海面上水柱林立,硝烟弥漫。黑帆船队显然也没想到山河会的反击如此迅速和猛烈,尤其“镇海”三式火炮的射程和精度超出其预料。两艘黑帆船被开花弹击中侧舷,火光迸现,木屑横飞,桨叶断裂数根,速度明显减缓。另一艘被链弹击中桅杆,黑色纵帆撕裂。 但黑帆船队的阵型和火力并未崩溃。它们开始缓缓向后移动,与山河会船队和岸防炮台保持距离,同时继续以整齐的节奏进行轮换齐射。其火炮射速似乎比山河会的炮更快,虽然单发威力或许略有不及,但数量优势明显。 战斗陷入胶着。山河会凭借主场优势和改良火炮,勉强抵挡住黑帆船队的猛攻,但无法将其击退,自身损失也在不断增加。港口设施遭到破坏,人员出现伤亡。更糟糕的是,那五艘黑帆船如同狡猾的狼群,始终与港口和主力战船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利用其桨帆并用的机动性,不断调整位置,寻找薄弱环节。 “他们在试探,在消耗我们。”陆文渊在城墙上观察着战局,眉头紧锁,“不急于登陆,也不寻求决战。是想用炮火削弱我们的防御,打击我们的士气,或者……等待什么?” 沈青眉脸色凝重。敌人有备而来,火力强悍,战术明确,显然对泗水港的防御有所了解。这绝不是偶然的遭遇或寻常海盗劫掠。对方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泗水城,就是山河会本身! “命令‘海东青号’和其他快船,不要靠近主战场,绕到敌舰队侧后,骚扰其尾部船只,分散其火力,并尝试查明其后方有无更多敌船或登陆部队!”沈青眉下令。她不相信对方只派五艘船就敢来攻打经营已久的泗水。“另外,让杨教头派几队熟悉水性的克扬战士,乘小艇从岸边礁石区潜出,看能否接近敌船,进行水下破坏!” 命令刚刚传出,战场局势突变。 那艘最大的黑帆旗舰,忽然升起了一面新的旗帜——白色的旗帜,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某种信物或徽记。同时,旗舰停止了炮击,反而向着山河会船队的方向,缓缓打出了灯语信号(用特制的、可调节亮度的铜灯)! “对方……要求谈判?”通译官辨认着灯语,难以置信地报告。 谈判?在刚刚进行了一轮激烈炮击,造成双方伤亡之后? “他们想耍什么花招?”秦红药怒道。 韩破虏看向城墙方向,等待沈青眉的指示。 沈青眉沉吟片刻。对方占据一定主动,却突然要求谈判,必有图谋。听听无妨,也能为港口抢修、伤员救治争取时间。 “回复:可以谈判。但双方需各派一艘小船,于两军阵前中央海域会面。我方代表为韩破虏。对方代表不得超过三人,不得携带重型武器。若敢轻举妄动,我方将全力攻击其旗舰。” 信号发出。片刻后,黑帆旗舰同意了。双方炮击暂时停止,只有海面上漂浮的碎木、尸体,以及港口燃烧的浓烟,诉说着刚刚的惨烈。 一艘来自黑帆旗舰的小艇放下,载着三人,向两军中间划来。韩破虏也乘一艘小艇,带着两名护卫和通译,迎了上去。 第二幕:骷髅旗下的使者 两艘小艇在距离双方舰队各约一里的海面中央相遇。海水被鲜血和硝烟染成诡异的暗红色,漂浮的杂物和偶尔冒出的气泡,更添几分肃杀。 黑帆船派来的三人,为首者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外罩一件样式奇特的半身皮甲、脸上戴着一副遮住上半张脸的青铜鬼面具的高大男子。他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弯刀,刀鞘同样漆黑,装饰着骷髅纹饰。另外两人似乎是随从,也戴着面具,沉默而立。 韩破虏立于船头,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视着对方。对方身上散发出一种久经沙场、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杀气,绝非善类。 “来者何人?为何犯我疆界,炮击我港?”韩破虏沉声喝问。 戴青铜鬼面具的男子,目光透过面具孔洞,在韩破虏身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远处的泗水城,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古怪的口音:“吾乃‘幽冥船’座下,‘黑骷髅’舰队先锋将,兀鹫。奉吾主之命,前来传话。” 幽冥船?黑骷髅舰队?兀鹫?这些名号,韩破虏闻所未闻。 “传什么话?” “交出‘星陨之铁’矿图,及所有冶炼匠人。交出杀害我‘巡海使者’(可能指被阿秀他们击退的土人,或与‘破浪号’交战的黑船人员)的凶手。宣誓效忠‘幽冥船主’,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如此,可保尔等在此龟缩苟活。若不然……”兀鹫的声音陡然转厉,面具后的眼睛寒光闪烁,“今日炮击,只是小惩。三日之内,我‘黑骷髅’舰队主力将至,届时,必将尔等这海外逆巢,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果然是冲着“星铁”来的!而且听其口气,似乎与铁星岛的土人,甚至可能与袭击“破浪号”的“黑船”是同一势力!他们知道“星铁”的存在,知道其价值,并且……似乎将山河会当成了占据矿脉的对手或需要收服的附庸! “好大的口气!”韩破虏怒极反笑,“什么‘幽冥船’、‘黑骷髅’,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妄称天命?‘星铁’乃我华夏先民遗泽,与你等何干?尔等袭击我探险船队,杀戮我兄弟,今日又犯我海疆,此仇不共戴天!想要矿图匠人?想要我们臣服?做梦!有本事,就放马过来,看看是你们的炮利,还是我山河会儿郎的刀快!” 兀鹫似乎并不意外韩破虏的强硬反应,只是冷冷道:“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记住,三日。三日之后,若无答复,或答复不符我主之意,便是尔等葬身海底、魂归幽冥之时!” 说罢,他不再多言,一挥手,示意随从掉转船头,向黑帆旗舰划去。 韩破虏也率船返回,将对方的要求和威胁,原封不动地汇报给沈青眉和陆文渊。 “‘幽冥船’……‘黑骷髅’舰队……矿图……匠人……效忠……”沈青眉咀嚼着这些词,眼中寒意越来越盛,“看来,铁星岛的墨家遗城,甚至可能‘破浪号’的遭遇,都指向这同一股隐藏在南方海域深处的势力。他们不仅知道‘星铁’,而且对其极为重视,甚至可能一直在寻找或试图控制矿源。他们将我们当成了竞争对手,或者……必须拔除的障碍。” “三日期限,是最后通牒,也是缓兵之计。”陆文渊分析道,“他们需要时间集结更多力量,或者确认我们的虚实。我们正好也需要时间。港口损毁需要抢修,伤员需要救治,战船需要修补,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能打破僵局、甚至反制对方的计划。被动防守,绝非长久之计。” “不错。”沈青眉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那五艘黑帆船目前徘徊的海域,“他们现在占据外海机动优势,我们若全军出击,他们可战可走,还能威胁港口。但若我们一味固守,便会陷入被动挨打,士气受损,且不知其主力何时到来,有多少。必须主动出击,打掉他们的嚣张气焰,至少……要抓个‘舌头’,弄清这‘幽冥船’的底细!” “可他们船快炮多,又在外海,如何出击?”秦红药问。 “他们有桨,无风也能动,这是优势,也是弱点。”沈青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桨帆船,近战接舷,是其长处。但若在夜间,无风或逆风,其桨手疲惫之时呢?” 她看向韩破虏和杨腾:“韩大哥,你立刻挑选一批最擅夜战、水性极佳、敢打敢拼的死士,人数不要多,三十人足矣。配备强弩、毒镖、水靠、攀援索钩、以及……天工院新试制的‘水鬼雷’(一种用蜡封防水,可短暂漂浮,拉动引信后延迟爆炸的小型炸药包)。杨叔叔,你的克扬战士,可有精通水下潜伏、破坏船只的高手?” 杨腾独眼一亮:“有!十个!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用石刀都能凿穿木船!” “好!韩大哥的死士,杨叔叔的水鬼,合为一队。今夜子时,乘‘海东青号’和其他几艘快船,借夜色和岸边礁石掩护,悄悄出港,绕到敌舰队侧后方。‘海东青号’在远处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死士和水鬼乘小艇或直接泅渡,接近敌船,尤其是那艘旗舰!能俘获最好,不能俘获,就用‘水鬼雷’炸其船底,或焚其船帆!不求全歼,但求重创其指挥,擒杀其头目,缴获其旗帜、文书!若能抓到那个‘兀鹫’,更是大功!” 夜袭,斩首,擒王!这是险棋,但也是打破僵局、获取主动的唯一办法! “我去!”韩破虏、秦红药、杨腾几乎同时请命。 “不,韩大哥,你伤势未愈,且需坐镇水师,防备敌舰趁机反扑。红药,你率‘海东青号’负责佯动和接应。杨叔叔,你亲自带队水鬼,务必成功!”沈青眉分派道,“此战关键,在于隐秘、迅猛、一击即退。得手后,无论成败,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是!” 第三幕:子夜鬼魅 是夜,子时。天公作美,浓云蔽月,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远处黑帆船队隐约的几点灯火,如同鬼火般漂浮。微风不起,海面平静得诡异。 “海东青号”如同真正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滑出港口,利用其卓越的低风航行性能,借着海岸阴影,向敌舰队侧后方迂回。船上灯火全熄,水手皆着黑衣,桨橇包了棉布。秦红药立于船头,手握千里镜,死死盯着远处那几团模糊的黑影。 距离敌舰队约两里时,“海东青号”停下。数艘没有帆、仅靠人力划动的小艇,如同水鬼的坐骑,从“海东青号”两侧放下。每艘小艇上载着四五名黑衣死士,以及一两名精赤上身、只着短裤、皮肤涂抹了黑色油脂的克扬水鬼。韩破虏挑选的三十名死士,皆是历战老兵,沉默而彪悍。杨腾亲自带领的十名水鬼,更是目光锐利,如同择人而噬的鲨鱼。 小艇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射向黑暗中那最大的目标——黑帆旗舰。与此同时,“海东青号”开始行动,它升起半帆,故意制造出一些模糊的噪音,并在侧舷点燃了几支特制的、燃烧缓慢、烟雾浓密的“鬼火”(浸了磷和特殊油脂的火把),扔入海中。远远看去,仿佛有几艘船正在靠近。 黑帆船队立刻被惊动,警哨声响起,几艘船调整方向,向“鬼火”方向戒备,并打出灯光信号询问。旗舰也加强了警戒,甲板上人影晃动。 但这短暂的骚动和注意力转移,为小艇的接近创造了绝佳机会。在夜色的掩护和海浪细微的哗哗声掩盖下,小艇如同附骨之蛆,紧贴着旗舰高耸而幽暗的船体停了下来。 “上!”杨腾低喝一声。数条带着铁钩的绳索被奋力抛上船舷,牢牢勾住。黑衣死士口衔短刃,如同灵猿般沿绳攀爬。水鬼们则如同游鱼般滑入水中,嘴里咬着特制的、前端带有倒刺和凿子的“水刺”,向着船底潜去。 旗舰的守卫显然训练有素,虽然被“鬼火”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但依然保持着警惕。一名黑衣死士刚刚翻上船舷,黑暗中便刺来一柄长矛!死士侧身避过,手中短刀如毒蛇吐信,抹过对方咽喉,另一只手已捂住其口鼻,轻轻放倒。但这一下的轻微响动,还是引起了附近其他守卫的注意。 “有敌人上船!”惊呼声响起。瞬间,甲板上警铃大作,更多的守卫从舱内涌出,火把接连燃起。 “杀!”既然已暴露,便无需隐藏。攀上船舷的十余名死士发出怒吼,结成一个简单的圆阵,弩箭连发,射倒冲在最前的几名敌人,随即挥刀迎上,与守卫战作一团。他们目的明确,不恋战,一边抵挡,一边向舰桥和可能是船长室的方向猛冲。 水下,杨腾和两名最得力的水鬼,已潜至旗舰龙骨附近。他们用手摸索着船体,寻找木板接缝或薄弱处。旗舰船体果然包裹了某种特殊的、滑腻而坚韧的材料,寻常凿子难以着力。但水鬼们自有办法,他们用“水刺”前端的倒钩勾住木板缝隙,再用一种特制的、带有螺旋钻头的短凿,开始奋力钻孔!声音在水中被放大,但在上方激烈的喊杀和兵刃撞击声中,并不显眼。 甲板上的战斗异常惨烈。黑衣死士虽然悍勇,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且敌人装备精良,配合默契,显然也是百战精锐。不断有死士中刀倒下,但临死前也要拉上一两个垫背。他们用身体和鲜血,硬生生在敌群中撕开一道口子,两人已冲至舰桥下方! 就在这时,旗舰船舱内,那个戴青铜鬼面具的“兀鹫”大步走出。他手中已多了一把造型狰狞的双手战刀,刀光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暗红,仿佛饮饱了鲜血。他目光一扫,便锁定了正在猛冲的那两名死士,冷哼一声,战刀化作一道匹练,凌空斩下! 刀风凌厉,竟隐有风雷之声!一名死士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手中精钢打造的短刀竟被硬生生斩断!战刀余势不衰,劈入其肩胛,几乎将其斜肩斩开!死士惨叫倒地。 另一名死士目眦欲裂,合身扑上,手中短刀直刺兀鹫小腹。兀鹫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竟一把抓住了刺来的刀锋!锋利的刀刃割破了他的皮手套,鲜血渗出,他却恍若未觉,右手战刀回旋,刀柄重重撞在死士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死士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顷刻间,两名最精锐的死士便被重创!兀鹫战力之强,远超预估! “放信号!撤!”负责指挥这次突袭的小队长见状,心知不可为,厉声吼道,同时将一枚“掌心雷”奋力掷向兀鹫。 兀鹫战刀一挥,竟精准地将那枚凌空飞来的“掌心雷”拍飞出去!“掌心雷”在半空中爆炸,弹片四射,又伤及数名敌我士兵。 但信号已经发出。一名重伤倒地的死士,用尽最后力气,点燃了怀中一枚特制的烟花筒。一簇艳丽的绿色火焰尖啸着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即便在混战中,也清晰可见。 这是撤退的信号,也是……给水下同伴的信号! 几乎在绿色焰火炸开的瞬间,旗舰船底,传来三声沉闷的、仿佛巨兽心跳般的“咚!咚!咚!”巨响!整艘巨舰猛地向一侧倾斜,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惊呼倒地。紧接着,船底破开三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正是杨腾和水鬼们,成功在龙骨要害处凿开了缺口,并塞入了“水鬼雷”引爆! 旗舰开始迅速下沉,船上一片大乱。 “海东青号”看到绿色焰火和旗舰的异常,知道任务已完成(至少部分完成),秦红药立刻下令:“发射火箭!掩护撤退!” 数十支拖着尾焰的火箭从“海东青号”上射出,落在旗舰和附近其他黑帆船周围的海面上,燃起一片火海,进一步制造混乱。残余的七八名黑衣死士,以及从水中冒头的杨腾和水鬼(损失两人),奋力跳入海中,向接应的小艇游去。 兀鹫站在迅速倾斜的甲板上,看着沉没的旗舰和溃逃的敌人,青铜面具下的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他并未下令追击,只是死死盯着“海东青号”和那些正在逃离的小艇,仿佛要将它们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撤。”他吐出冰冷的一个字,带着幸存的部下,登上放下的救生艇,向附近另一艘完好的黑帆船划去。那艘黑帆船打出灯光信号,其余三艘船开始缓缓转向,桨叶翻动,向着东南方向的深海驶去,竟不再理会正在沉没的旗舰和混乱的战场。 夜袭结束。山河会以损失十九名精锐死士、两名水鬼的代价,击沉(至少重创)敌方旗舰,烧伤敌兵数十,自身也付出了血的代价。未能俘获“兀鹫”或重要俘虏,但至少探明了敌方部分虚实,挫败了其气焰,并获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准备时间。 更重要的是,在旗舰沉没前,杨腾和一名水鬼,冒险从正在进水的船长室内,抢出了一个沉重的、用铁皮包裹的箱子,以及……一面那狰狞的黑色骷髅滴血旗。 当浑身湿透、带着伤、却紧抱着铁箱和战旗的杨腾,被拉上“海东青号”时,秦红药知道,这场惨烈的夜袭,或许……物有所值。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黑帆船队的残影消失在海平线下。而泗水城,则在救火、抢修、救治伤员的忙碌中,迎来了血战后的第一个黎明。 浓云散开,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海面上漂浮的残骸、油污、以及尚未散尽的硝烟。也照亮了城头上,那面刚刚升起的、缴获的黑色骷髅旗,在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如同被斩断了脊梁的恶鬼。 但所有人都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 “幽冥船”、“黑骷髅”舰队,绝不会善罢甘休。 三日的期限,或许会提前,或许以更猛烈的方式到来。 而山河会,必须在这短暂而宝贵的间隙里,舔舐伤口,消化战果,并从那缴获的铁箱和战旗中,挖掘出关于那个隐藏在南方迷雾深处、强大而神秘的敌人的,更多秘密。 沈青眉立于城头,望着东南方敌人消失的方向,手中紧握着那面冰冷的骷髅旗。旗上滴血的弯刀图案,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幽冥船……黑骷髅……”她低声重复,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不管你们是谁,藏在哪里。既然选择了与我们为敌。那么,这片南洋,便只能有一方……活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