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夜海的鬼船 靖康三年(建炎二年)十一月,霜降之后,海风转寒。 鬼牙礁的夜,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这片海域礁石密布,暗流汹涌,白日里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如鬼哭,夜间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老水手们传言,这里是溺死者的魂魄徘徊之地,每逢月晦,会有鬼船在礁间出没。 “都头,看那边。”飞鱼号的瞭望哨阿木压低声音,指向东南方向。 韩破虏站在船头,眯起眼。月光被乌云遮蔽,海面漆黑一片,但他还是看到了——一抹幽绿色的光,在礁石间若隐若现,如鬼火漂浮。 “是磷火,死鱼烂虾多了就有。”秦红药站在他身侧,语气平静,但手已按在剑柄上。 “不对。”韩破虏摇头,“磷火不会动得这么有规律。你看,它往东,停,往西,又停——像在发信号。” 话音未落,那绿光骤然熄灭。紧接着,东南、西南、正南,同时亮起三点绿光,呈三角形排列。三息之后,同时熄灭。 “是信号。”韩破虏沉声道,“传令,灭火把,所有人噤声,准备迎敌。” 飞鱼号是上次剿灭黑鲨海盗时缴获的船,经过改造,船体加固,侧舷加了护板,船尾装了小型投石机(沈青眉设计,可抛掷火药包)。船上三十人,皆精挑细选,十人持火铳,十人持弩,十人持刀盾。秦红药亲自训练了他们三个月,这支队伍已是望潮岛最锋利的刀。 此刻,船上火把尽灭,只余船尾一盏气死风灯,用黑布蒙着,只漏一线微光。三十人屏息伏在船舷后,弩已上弦,铳已装药。 一刻钟过去,海面死寂。只有浪拍船舷的哗啦声,和远处鬼牙礁的呜咽风声。 “都头,会不会是……”阿木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轰隆——” 西南方向的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水。紧接着,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半边海面——那是一艘船,船身燃着大火,正迅速下沉。火光中,隐约可见船上人影挣扎跳海。 “是银鱼号!”秦红药眼尖,认出了那面蓝底银鱼旗——是陈三的船! 韩破虏瞳孔骤缩。四海商行与望潮岛合作剿匪后,陈三的船队常在这一带活动,既是护卫商路,也是收集情报。今夜银鱼号遇袭,且是这种诡异的方式…… “救人!”韩破虏当机立断。 飞鱼号全速驶向起火船只。距离百丈时,韩破虏忽然厉喝:“停船!抛锚!” 秦红药一愣:“韩大哥,再不救人就……” “是陷阱!”韩破虏指向海面,“你看那火,烧得太整齐!船体倾斜的角度也不对——像是有人故意放火,引我们过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起火船只周围的海面,突然冒出数十个黑影——是人,穿着黑色水靠,口衔芦苇管,从水下悄无声息地接近飞鱼号。 “水鬼!”秦红药拔剑,“放箭!” 弩箭齐发,射倒数人。但水鬼已至船边,抛出钩索,攀援而上。这些人动作迅捷,不似普通海盗,更似……军队。 短兵相接。水鬼使的分水刺、短刀,招招狠辣,专攻下盘。秦红药的亲卫队虽勇,但船上空间狭小,施展不开,渐渐被压制。 “用掌心雷!”韩破虏喝令。 三枚掌心雷掷出,在船舷边爆炸。水花四溅,数名水鬼被震落。但更多的人攀上船,甲板上陷入混战。 秦红药剑光如雪,连斩三人,但左臂也被划了一道,血染衣袖。她咬牙不退,护在韩破虏身前——韩破虏正在指挥投石机,试图轰击远处可能潜伏的敌船。 “红药,退后!”韩破虏见她受伤,心急如焚。 “少废话!”秦红药格开一记分水刺,反手刺入敌腹,“你指挥你的!”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传来号角声——低沉,苍凉,不似宋军,也不似金兵。紧接着,三艘船从黑暗中现身,呈品字形围来。 这三艘船形制古怪:船身狭长,吃水浅,船首高翘如鸟喙,船帆是奇异的三角形硬帆。船体漆黑,无任何旗帜标识,但每艘船的船首,都立着一尊雕像——不是龙,不是兽,而是一个扭曲的人形,似在痛苦挣扎。 “是‘鬼面船’!”一个被俘的水鬼忽然嘶声喊道,“是‘鬼将军’的人!快逃!”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射穿他咽喉。秦红药回头,见中间那艘鬼面船上,一个身影立于船首,着黑袍,戴青铜鬼面具,正缓缓放下手中的弩。 鬼将军。 第二幕:鬼将军的条件 鬼面船并未攻击,而是在五十步外停住。中间船上,那黑袍鬼面人开口,声音嘶哑,如金属摩擦: “韩都头,秦姑娘,久仰。” 韩破虏心中一沉。对方知道他们的名字,显然有备而来。 “阁下何人?”韩破虏沉声问。 “东海游魂,不足挂齿。”鬼面人声音平淡,“今日请二位来,是想谈笔交易。” “这般请法?” “非常时,用非常法。”鬼面人道,“银鱼号上的人,还活着,在我手里。包括陈三,和他两个侄儿。用他们,换一个人。” “谁?” “沈青眉。” 韩破虏、秦红药同时色变。 “沈姑娘与阁下有仇?”韩破虏强压怒意。 “无仇,但有用。”鬼面人缓缓道,“我听说,沈姑娘是沈司匠之女,得了将作监真传,尤擅火器。我需要她的技艺,为我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交人,我放人,并赠黄金千两,精铁万斤,粮食千石。此外,我可保证,三年内,东海无人敢犯望潮岛。” 条件丰厚得可怕。但韩破虏冷笑:“若我们不交呢?” 鬼面人沉默片刻,道:“那我只能请二位,还有飞鱼号上三十位好汉,去我船上做客了。至于望潮岛……”他顿了顿,“八百岛民,老弱妇孺,不知能经得起几波风浪。”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秦红药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但被韩破虏按住。 “我们需要时间商议。”韩破虏道。 “一炷香。”鬼面人挥手,一名手下点燃线香,插在船头。 香火明灭,如催命符。 第三幕:香尽前的抉择 飞鱼号船舱内,韩破虏、秦红药与三名队长紧急商议。 “不能交人!”秦红药斩钉截铁,“沈姐姐是我们的骨血,交了,山河会就散了!” 队长阿勇(原韩破虏旧部)却道:“可陈三他们……四海商行是咱们的盟友,见死不救,日后谁还信我们?” 另一队长石头(岛卫队老卒)犹豫:“鬼将军势大,硬拼,咱们这三十人,怕是……” 韩破虏沉默。他看向舱外,线香已燃过半。海风呜咽,如泣如诉。 “韩大哥,你说句话。”秦红药看着他。 韩破虏闭目,脑中飞快权衡。不交人,今日三十人可能全死,陈三等人必死,望潮岛将面临鬼将军的报复。交人,山河会失却核心,沈青眉落入魔掌,火器技术外流,后患无穷。 “还有一个办法。”他睁眼,眼中闪过决绝,“假意答应,伺机救人。” “太险!”阿勇急道,“鬼将军不是傻子,必会防备。” “所以需要配合。”韩破虏看向秦红药,“红药,你带十人,乘小艇回岛报信,让陆先生、沈姑娘早做准备。我留二十人,假意交人,上鬼面船后见机行事。” “不行!”秦红药抓住他手臂,“我去!你回!” “我是都头,这是我的职责。”韩破虏握住她手,用力捏了捏,“红药,听令。” 秦红药眼中含泪,咬牙:“你若死了,我必杀尽鬼面船,屠他满门!” “好。”韩破虏笑了,替她擦去眼泪,“去吧,快。” 秦红药带十人,乘小艇悄然离船,没入黑暗。韩破虏整理衣甲,对余下二十人道:“诸位,今日或是一死。怕的,现在可走,我不怪。” 二十人无一人动。阿勇咧嘴笑:“都头,咱们从明州出来,就没想过活着回去。干他娘的!” “好兄弟。”韩破虏抱拳,转身出舱。 线香将尽。 第四幕:鬼面船上的交易 韩破虏立于船头,对鬼面人道:“我们交人。但需先见陈三,确认他们活着。” 鬼面人点头,挥手。两名手下押着一人上前,正是陈三。他衣衫褴褛,脸上有伤,但眼神依旧锐利。见韩破虏,他苦笑:“韩都头,对不住,连累你们了。” “陈先生可好?” “还死不了。”陈三顿了顿,压低声音,“鬼将军要沈姑娘,是为造‘轰天雷’——一种可炸塌城墙的巨炮。你们绝不能交人!” 韩破虏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我们自有计较。” 他对鬼面人道:“沈姑娘在岛上,需派人去接。我随你上船,为质,以示诚意。” 鬼面人打量他片刻,笑了:“韩都头是聪明人。请。” 放下跳板,韩破虏带阿勇等五人登上鬼面船。船上守卫森严,甲板上有三十余人,皆黑衣蒙面,持奇形兵器。船舱深处,隐约传来铁链拖地声、压抑的呻吟声。 鬼面人将韩破虏引入主舱。舱内陈设简朴,但处处透着诡异:墙上挂的不是海图,而是一幅幅扭曲的人体解剖图;桌上摆的不是茶具,是各种奇怪的金属零件、玻璃器皿;角落的笼子里,关着几只猴子,眼神惊恐。 “韩都头请坐。”鬼面人自己坐在主位,面具后的眼睛盯着韩破虏,“我很好奇,你们为何不逃?明知是陷阱,还来。” “四海商行是朋友,不能见死不救。”韩破虏平静道。 “朋友?”鬼面人嗤笑,“这世道,还有朋友?不过利益罢了。陈三帮你们,是为利;你们救他,也是为利。何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阁下不懂,有些人,有些事,比利益重。” 鬼面人沉默,忽然道:“你很像一个人。” “谁?” “岳鹏举(岳飞)。”鬼面人声音有些飘忽,“当年在鄂州,我见过他。他也是这般,说着‘精忠报国’,带着一群傻子,以为能挽天倾。结果呢?”他冷笑,“被十二道金牌召回,冤死风波亭。这世道,好人活不长,聪明人才活得久。” 韩破虏心中一动。听这语气,鬼将军似乎曾是岳家军旧部? “阁下认识岳元帅?” “何止认识。”鬼面人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海面,“我曾是他帐前亲兵,随他北伐,收复襄阳,直捣黄龙。可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他转过身,面具后的眼睛泛起红光,“朝廷不要北伐,秦桧要议和,我们这些主战派,死的死,散的散。我逃到海上,成了鬼。” 韩破虏肃然起敬,抱拳:“原来是岳家军前辈。失敬。” “前辈?”鬼面人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我现在是鬼,是东海人人惧怕的鬼将军!岳元帅的魂,早被这世道吃了!” 他猛地扯下面具。 韩破虏倒吸一口凉气。面具下的脸,一半是人,一半是鬼——左脸正常,右脸却布满烧伤的疤痕,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嘴角歪斜,狰狞可怖。 “看见了吗?”鬼将军抚摸着自己的脸,“这是汴京大火烧的。城破那日,我为救一孩童,冲进火场,脸烧坏了,眼熏瞎一只。我爬出来时,那孩童的父母,却因我容貌可怖,将我当鬼,用石头砸我。”他惨笑,“从那以后,我就戴上面具。人不见鬼,鬼也不见人,两不相欠。” 韩破虏心中震撼,一时无言。 鬼将军重新戴上面具,声音恢复冰冷:“叙旧到此为止。韩都头,我敬你是条汉子,给你最后一个选择:加入我,共图大事。我有船,有人,有钱,缺的是你这样的将才,沈青眉那样的匠才。咱们联手,可在东海称王,甚至……打回中原,替岳元帅报仇。” “若我不愿呢?” “那便只能请你,永远留在这了。”鬼将军抬手,舱外传来机括转动声——是弩箭上弦的声音。 第五幕:绝境中的信鸽 飞鱼号上,阿勇等人被缴械,关入底舱。韩破虏独坐主舱,门外有四名守卫。他看似平静,但脑中急转。 鬼将军的招揽,他不可能答应。但硬拼,毫无胜算。唯一的希望,是秦红药能及时带回援兵。可望潮岛至此,顺风也要半日。这半日,足够鬼将军做很多事。 他观察舱内。窗是铁栅,门是厚木,守卫森严。但墙角那个笼子……笼子里的猴子,正惊恐地看着他。 韩破虏心中一动。他慢慢挪到笼边,从怀中摸出一小块干粮(随身带的应急口粮),掰碎,从栅栏缝隙递进去。猴子迟疑片刻,抓过去吃了。 他继续喂,同时轻轻哼起一首小调——是明州水师的船歌,调子简单,重复。猴子听着,渐渐安静,甚至靠过来。 守卫看了一眼,没在意。 韩破虏趁机,从贴身处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小竹管,拇指粗细,用蜡封口。这是沈青眉给他的“信鸽筒”,内藏一只训练过的信鸽,可短距离传信。但此地距望潮岛太远,信鸽飞不到。 他需要让信鸽找到秦红药的小艇。 他撕下一片衣襟,咬破手指,用血写下一行字:“鬼将军,岳家军旧部,要轰天雷,拖。”将布条塞入竹管,绑在猴子脚上。 然后,他轻轻打开笼门——笼锁简陋,他早观察过,用一根铁钉就能拨开。猴子跳出笼,惊慌四窜。守卫急忙来抓,舱内一时混乱。 韩破虏趁机将竹管塞出窗外——窗栅有缝隙,竹管滑落,掉进海里。竹管是中空的,可浮于水面。 接下来,只能祈祷海流将竹管带到秦红药的方向,祈祷猴子脚上的布条能被发现,祈祷信鸽能找到主人。 守卫抓住猴子,重新关笼。鬼将军闻声进来,扫视舱内,目光在韩破虏脸上停留片刻,未发现异常。 “看好他。”鬼将军冷声道,“明日若不见沈青眉,便用他祭旗。” 第六幕:海上的漂流瓶 秦红药的小艇在黑暗中疾行。她心急如焚,不断催促:“快!再快!” 桨手拼命划桨,但小艇负载十人,速度有限。行出十里,秦红药忽然抬手:“停!” “秦教头?” “有东西。”秦红药俯身,从海面捞起一物——是个竹管,绑在一条布条上。布条已被海水浸湿,但上面的血字依稀可辨。 “鬼将军,岳家军旧部,要轰天雷,拖。” 秦红药心头剧震。韩破虏还活着,且在设法传递消息。“拖”是什么意思?是让她拖延时间,还是…… “是信鸽筒!”桨手阿木眼尖,指着竹管上的小孔,“里面应该有鸽子,但死了。” 秦红药掰开竹管,果然有一只鸽子,但已溺毙。她心中一阵刺痛——韩破虏在绝境中,仍想着传信出来。 “掉头!”她忽然道。 “什么?” “回鬼牙礁!”秦红药眼中闪过决绝,“韩大哥让我们‘拖’,是让我们拖住鬼将军,给他创造机会。我们不能回岛,回岛来不及。就在附近游弋,制造动静,让鬼将军以为援兵将至!” “可咱们就十个人……” “十个人够了。”秦红药握紧剑,“沈姐姐教过,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咱们就跟他玩一出‘疑兵计’!” 小艇掉头,悄悄返回鬼牙礁海域。秦红药命人用黑布蒙住气死风灯,只漏微光,在礁石间穿梭,不时制造声响——抛石入水,吹响号角,甚至点燃一支火药箭(不射,只喷火),制造“大队人马在集结”的假象。 第七幕:礁石间的博弈 鬼面船上,瞭望哨发现异常。 “将军,东南礁石间有火光,似有船在移动。” 鬼将军登上船头,用千里镜观察。果然,礁石间有点点微光,忽隐忽现,隐约有号角声、人声。但夜色太深,看不真切。 “多少人?” “看不清,但火光分散,怕不有十余处。” 鬼将军沉吟。望潮岛的援兵来得这么快?还是……另有伏兵? “派两艘快艇去探。”他下令。 两艘小艇驶出,向火光处搜索。但礁石区水道复杂,小艇转了半天,只抓到几个飘浮的火把(秦红药等人点燃后抛入水中),未见一船一人。 “是疑兵。”鬼将军冷笑,“想拖时间?那就看看,谁拖得过谁。” 他回舱,对韩破虏道:“韩都头,你的同伴在玩小把戏。可惜,没用。我改主意了——不等明日,现在就去望潮岛。有你在手,不怕沈青眉不交出轰天雷图纸。” 韩破虏心中一沉。若鬼将军真去望潮岛,岛上老弱妇孺…… “阁下若去,得到的只会是废墟。”韩破虏镇定道,“沈姑娘性子刚烈,若知我被挟,必先毁图纸,再自尽。届时阁下人财两空。” “哦?那依韩都头之见?” “给我一日时间,我修书一封,陈明利害,劝她归顺。沈姑娘重情,或可答应。” 鬼将军盯着他,面具后的眼睛如鹰隼。良久,他笑了:“好,就给你一日。但若耍花样……”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我不介意多杀几个人。” 第八幕:血书与抉择 韩破虏被给予纸笔。他提笔,却久久未落。 这封信,怎么写?真劝降,沈青眉必不从;假劝降,被鬼将军看穿,前功尽弃。 他想起沈青眉的眼睛,清澈,坚定,如寒星。想起她在天工坊熬夜画图的样子,想起她说“我要造更大的炮,不是为杀人,是为让想杀人的人,不敢来”。 他不能让她落入鬼将军之手。但望潮岛八百条性命,也不能因他而亡。 笔尖颤动,一滴墨落在纸上,化开,如血。 他忽然有了主意。 他挥笔疾书,写的不是劝降,而是一封绝命书: “青眉吾妹:见字如晤。兄陷鬼手,命在旦夕。鬼将军者,岳帅旧部,脸毁心癫,欲得轰天雷以逞私欲。此物若出,必遗祸苍生。兄知你性烈,宁死不从,然岛上八百性命,系于你手。兄有一计,可两全:假意应之,予其残缺之图,设机关,待其试炮时引爆,同归于尽。如此,既可保岛,亦可除害。兄死不足惜,唯愿吾妹珍重,山河会火种不灭。兄破虏绝笔。” 写罢,他以血按印,封入信封。信中,他埋了暗语:“残缺之图”实指“假图”,“同归于尽”是暗示“里应外合”。 鬼将军阅信,未看出破绽,点头:“韩都头深明大义。只是……沈姑娘会信么?” “她信我。”韩破虏平静道。 “好,那就派你的人送信。”鬼将军将信交给阿勇,“记住,若耍花样,韩都头和舱里那几十人,一个也活不了。” 阿勇含泪接过信,登小艇离去。 第九幕:黎明前的暗涌 信送出,鬼牙礁陷入诡异的平静。鬼将军命船队移至礁区深处,隐蔽待机。韩破虏被押回底舱,与陈三等人关在一起。 底舱阴暗潮湿,挤着三十余人,除了四海商行的人,还有鬼将军此前掳掠的商旅、渔民。陈三见韩破虏进来,苦笑道:“韩都头,连累你了。” “陈先生言重。”韩破虏低声道,“可还有力气?” 陈三眼睛一亮:“有!韩都头有计划?” “有,但需里应外合。”韩破虏扫视舱内,“诸位,想活命的,听我安排。” 他快速布置:底舱守卫四人,两人在门口,两人在梯口。舱内有铁链、木桶、杂物。他计划以如厕为名,引一名守卫近前,夺其兵器,制造混乱,同时让陈三带人抢夺梯口,控制出口。 “但外有数十守卫,咱们夺了底舱,也出不去。”一渔民担忧。 “不需要出去。”韩破虏道,“只需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让外面的人以为我们要暴动。届时鬼将军必调兵镇压,我们便有机会……” 他指了指舱顶——那里有个通风口,仅容一人爬出,通向货舱。 “从通风口爬进货舱,那里有火药、兵器。我们拿到武器,守住底舱,拖延时间,等援兵。” “援兵何时到?” “最迟明日午时。”韩破虏心中也没底,但必须给众人希望。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韩破虏用一块碎瓷片磨利,藏在袖中。陈三将裤带解下,准备勒人。几个年轻力壮的,悄悄挪到梯口附近。 子时三刻,机会来了。一名守卫内急,让同伴看守,自己出舱如厕。韩破虏举手:“军爷,我也内急。” 守卫骂骂咧咧,开锁,押他出舱。行至拐角,韩破虏突然发难,碎瓷片划向守卫咽喉。守卫猝不及防,捂颈倒地。韩破虏夺其腰刀,反身冲回底舱门口。 另一守卫惊愕间,被陈三用裤带勒住脖子。梯口两名守卫欲拔刀,被涌上的众人扑倒,乱拳打死。 底舱夺回! 第十幕:通风口与货舱 韩破虏不敢耽搁,命阿勇带五人守住舱口,自己与陈三攀上通风口。通风口狭窄,他侧身挤入,里面漆黑,充满霉味。爬行三丈,前方透出微光——是货舱。 货舱堆满货物:粮食、布匹、瓷器,还有十几个木箱,贴着“小心火烛”的标记。韩破虏撬开一箱,里面是黑色粉末——火药!又开一箱,是铁球、铅弹。再开,竟是十支火铳,与沈青眉改良的形制类似,但更粗糙。 “天助我也!”陈三喜道。 两人快速武装,将火铳、火药、弹丸运回通风口,用绳子吊下底舱。舱内众人分到武器,士气大振。 但就在这时,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守卫发现了异常。 “准备迎敌!”韩破虏提刀立于舱口。 舱门被撞开,数名黑衣守卫冲入。韩破虏挥刀迎上,陈三持铳在后,一铳轰倒两人。但守卫越来越多,箭矢从舱外射入,两人中箭。 “退!守梯口!”韩破虏且战且退。 众人退至梯口,用木箱、货物垒成工事,持铳、弩据守。守卫一时攻不进来,但也不敢强攻,双方僵持。 时间一点点流逝。韩破虏臂上中了一箭,血流不止。陈三为他包扎,低声道:“韩都头,援兵……会来么?” 韩破虏望向通风口外的微光。天,快亮了。 “会来。”他咬牙,“一定。” 尾声:晨光与号角 寅时末,东方海平线泛起鱼肚白。 鬼牙礁的寂静被一阵号角声打破——不是鬼面船的号角,是宋军水师的号角!低沉,威严,穿透晨雾。 鬼将军冲上甲板,只见东南方向,三艘战船破雾而来,船挂宋旗,为首一艘的船头,立着一个青衫文士——是陆文渊!他身旁,沈青眉白衣如雪,秦红药红衣如火,韩破虏的旧部持弩肃立。 更远处,还有数艘船影——是四海商行的援兵,以及……浮鹰岛的独木舟队! “怎么可能……”鬼将军面具后的脸扭曲。 他不知,阿勇送出的那封信,被秦红药截获(她一直在附近游弋)。秦红药见信,知韩破虏计划,急返望潮岛。陆文渊当机立断,尽起岛中可战之兵(百人),联合四海商行、浮鹰岛,星夜来援。 “鬼将军!”陆文渊立于船头,朗声道,“放开韩都头,交出掳掠之人,我可保你全尸!” 鬼将军狂笑:“就凭你们?” 他挥手,鬼面船升起战旗,准备接舷战。 但就在这时,底舱传来爆炸声——是韩破虏点燃了火药箱!气浪掀翻舱盖,浓烟滚滚。鬼面船大乱。 “冲锋!”陆文渊令下。 三面合围。箭如雨下,铳声震天。浮鹰岛的独木舟灵活穿梭,专攻船底。四海商行的船则用抓钩拉住鬼面船,接舷跳帮。 混战持续半个时辰。鬼将军见大势已去,欲驾小艇逃窜,被秦红药截住。二人于船头激战,秦红药剑法凌厉,鬼将军刀法狠辣,但终究年老力衰,被秦红药一剑穿心。 临死前,鬼将军扯下面具,露出那张可怖的脸,对秦红药惨笑:“告诉岳元帅……属下……尽力了……” 气绝。 战后:归航与墓碑 战斗结束。毙敌八十余,俘四十,缴获鬼面船三艘,解救被掳百姓百余人。望潮岛伤亡二十三人,四海商行伤亡十五人,浮鹰岛伤亡七人。 韩破虏被救出时,已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苏决明紧急救治,剜肉取箭,缝合伤口。秦红药守在一旁,握着他手,泪如雨下。 三日后,舰队返航。鬼将军的尸体被海葬,未立碑,只在他的面具上刻了一行字:“岳家军旧卒,名不详,建炎二年十一月殁于东海。”面具随尸沉海。 那三艘鬼面船,一艘重伤沉没,两艘缴获,改名为“破浪号”“斩涛号”,编入望潮岛水师。 经此一战,望潮岛威名远播。四海商行正式与山河会结盟,浮鹰岛成为附属,东海小股势力纷纷来投。望潮岛控制的岛屿增至五个,人口逾千,水师初具规模。 但沈青眉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她站在新落成的“英烈祠”前,看着新增的二十三个牌位。最上方,是鬼将军的面具(仿制品)——陆文渊说,此人虽入歧途,但曾是抗金义士,当留一席之地,警示后人。 “以杀止杀,这条路,究竟对不对?”她轻声问。 陆文渊走到她身边,望着祠中袅袅香烟,缓缓道:“没有对不对,只有该不该。我们该保护该保护的人,该杀该杀的人。至于后世评判……”他握住她的手,“留给历史吧。” 海风吹过,英烈祠前的七星旗猎猎作响。 旗上的七星,在晨光中,亮得刺眼。 而更深的暗流,正在东海之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