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长生

第九十九章 父女初逢龙嗣喜 残宗暂避中都行

  魔军暂退,然太巍山与子夜谷修士亦需各归宗门。   玉雉迎向太巍山与北冥子夜谷两派修士,郑重稽首:“诸位今日驰援之恩,青檀宗永世不忘。如今两派皆需固守本门,玉雉不敢多留。”   雪舞面色虽苍白,神色却温和。她先朝紫霄峰的宸攻扬眉一笑,这才转向玉雉,语气轻松:“玉雉师妹,自家人何须这般见外。”眼波微转,看向宸攻时带着些许俏皮,“宸攻师姐,不如留几位细心的师妹在此,帮玉雉打点一二?”   宸攻莞尔,抬手轻推了她一下:“你呀,总是想得周全。早安排好了。”她转身点出三名紫霄峰女修,其中有位身着浅青道袍、眉眼沉静的正是洛云。   “你们三个留下,其余人先行回山复命。”她自己也驻足原地,语气温煦却不容置疑,“我也在此稍作照应,随后便归。”   岐岐亦从北冥女修中点出三人,唇角微弯:“这三位颇通疗愈阵法,留下或许能帮衬些。”她眸光转向玉雉,眼底那抹幽深柔和了几分,“若有需要,随时传讯子夜谷便是。”   玉雉再次致谢。两派援军不再多言,各施遁术离去。太巍青虹与北冥月华,转眼间便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待众人相继离去,沁汐方缓步上前。他目光越过玉雉肩头,落在她身后。那不知何时从石洞中悄悄溜出来的青翠小龙,此刻正躲在青鸾舒展的羽翼下,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   “这便是……”沁汐声音微颤,再不见方才战场上的龙君威仪。   玉雉侧身让开,温声道:“正是。”   沁汐缓缓蹲下身,龙族特有的威压尽数收敛。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泛起柔和的金光:“莫怕,让我看看你。”   小青龙犹豫片刻,碧蓝色的龙目眨了眨,终于从青鸾翼下游出。她只有三尺来长,鳞片尚软,龙角还未完全成形,但已能看出与沁汐相似的五官轮廓。   “是个女儿。”玉雉轻声道。   沁汐浑身一震,眼中陡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猛地站起身,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骄傲与欣慰:“好!好!我有女儿啦!北海后嗣有望了!”   在这母系传承的坤源大陆,女子才拥有继承权。东海龙宫太子是沁汐的妹妹沁湉,而他镇守北海多年,若将来后嗣无女,北海镇守之位终将旁落。如今这条小青龙的诞生,意味着北海龙族嫡系血脉得以延续,如何不叫他欣喜若狂?   他笑着笑着,眼眶竟微微发红。那是数千年来压在心头的大石一朝落地的释然,是血脉得以传承的至深喜悦。而且还是他深爱多年的女子为他诞下的孩子!   “来,让阿爹好好看看。”沁汐再次蹲下,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可小青龙却忽然缩回玉雉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他。对她而言,玉雉才是这些日子一直陪伴在侧、以净泉灵气温养她的人,而这个突然出现的“阿爹”,虽让她感到亲近,却终究陌生。   沁汐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退后几步,周身金光涌动。在众人注视下,他的人形缓缓消散,化作百丈银白龙身。龙鳞在夕阳下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龙须轻拂,龙目温和,这是龙族对至亲才会展现的柔情。   小青龙忽然从玉雉身后探出整个脑袋。她碧蓝的龙目中闪过奇异的光彩,那是血脉深处的共鸣被彻底唤醒的征兆。她犹豫地游出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望玉雉。   玉雉微笑着点头。   小青龙终于不再迟疑。她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虽稚嫩却满含欢欣,小小的身躯腾空而起,直扑沁汐怀中。百丈巨龙低头,以龙须轻轻触碰女儿娇小的身躯,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阿爹!”小青龙终于唤出声,亲昵地蹭着沁汐的龙颈。   沁汐龙目微阖,享受着这迟来了八十一天的相认时刻。良久,他才重新化为人形,将女儿小心抱在怀中,转身对玉雉微笑致谢。   玉雉轻轻摇头,低声道:“师傅所托,玉雉自当尽心。”她顿了顿,望向残破的青檀宗,神色转为凝重,“只是如今青檀宗灵脉已损,净泉深处那些陨星碎片必须尽快取出,托前辈转交天尊王母。”   沁汐颔首:“理当如此。”   尔后不久,听闻此消息后的青檀弟子当场无不色变。一位年长的女修在弟子搀扶下缓步走出,她鬓发染霜,是与阿妫一样,曾是尧光部落昔日长老,如今青檀宗所剩无几的长者——穆媋。此刻她眼中含泪,声音哽咽:“若取出碎片,灵脉便彻底断绝。可若不取……”她望向仍在渗出缕缕黑气的泉眼,“魔气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取。”玉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灵脉可再寻,但若魔气肆虐,整个坤源大陆都将生灵涂炭。”   决议既下,众人再无异议。在玉雉指挥下,清理工作迅速展开。   另一边宸攻率领太巍弟子与北冥女修,在残破的青檀宗门内正展开救治。紫霄峰弟子剑法精妙,此刻却以剑为针,以太巍玄明真气为引,为受伤弟子疏导经脉、封住创口。北冥女修则各展所长:一人布下“清心凝神阵”,以寒冰之力镇住伤者翻腾的气血;一人取出一套冰晶银针,针尖凝结着北冥特有的疗愈寒气,所刺之处淤血顿消;另一人则取出一只玉瓶,瓶中盛着北冥寒泉精华,每滴入伤口,便有淡淡冰霜覆上,既止痛又防魔气侵染。   青檀宗弟子们或坐或卧,任由这些素不相识的玄门同袍施术救治。有些年轻女修在银针刺入时忍不住轻哼出声,随即又咬唇忍住。   与此同时,玉雉亲率剩余人手,开始挖掘净泉深处那些即将魔化的陨星碎片。泉眼周围坍塌的岩石需先行清理,残留的魔气更要谨慎处置。她先布下一层净化阵法,这才以剑光破开乱石。每当有碎石被取出,便立即以此前在宗门后山乌铁林炼制的湮笼匣封存,防止魔气外泄。   太巍山留下的洛云也在这支队伍中。她虽为紫霄峰弟子,对阵法却颇有造诣,此刻正协助玉雉加固净化阵法。二人配合默契,竟似早已熟识。   大尧岭的净泉本就不大,其中陨星碎片数量远不如大陆上其他天坠之地的水泽那般庞大。不过两个时辰,所有碎片已被尽数取出。   而另一边,救治工作也已近尾声。重伤弟子伤势已稳住,轻伤者经北冥弟子调理,面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宸攻正为一名受伤弟子疏导经脉,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待最后一位伤者伤势稳定,夕阳已西斜。玉雉与宸攻几乎同时收手,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疲惫,以及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沁汐接过玉雉递来的湮笼匣,入手微沉。他深深看了玉雉一眼:“我这就带着龙儿去天宫觐见天尊王母,小玉儿你……务必多加小心。”   “前辈放心。”玉雉轻声应道。   沁汐颔首,随即抬手一拂,一道湛蓝光华自他袖中飞出,在半空展开成熟悉的船形——正是当年三人同往昆山净池时所乘的水云舟。舟身流淌着温润水光,虽经岁月,仍显不凡气象。   “此舟便留予你,可搭乘你的族人们去寻一处安稳所在避祸。”沁汐朗声一笑,袖袍一挥。   玉雉双手接下,心头微暖。她郑重一礼:“多谢前辈。”玉雉施法将水云舟变小收入储物珠中。   “此舟已加持龙族秘法,可日行万里。你且拿去用,不必归还。”沁汐说罢,便不再多言,怀抱小青龙腾空而起,化作银白龙影直上九霄,转眼间便消失在云层深处。   送走沁汐后,众人立于残破的青檀宗山门前,气氛凝重。   大尧岭的灵气正以肉眼可感的速度溃散。原本萦绕在林间的清灵之气变得稀薄飘忽,连脚下土地都透出枯竭之象。灵脉已绝,此地不宜修行;魔踪未靖,更非安居之土。   玉雉望向宸攻道:“宸攻师姐,青檀宗已难存续。我想带母亲留下的这些族人回太巍山暂避,不知可否?”   宸攻尚未及时答话,她身侧一名浅青道袍的女子缓步上前。竟是洛云师姐,当年与失忆时的奕歌几乎结为道侣的那位,四目相对间,玉雉心头不由一紧。   洛云对玉雉颔首致意,神色平和:“玉雉师妹。”她声音清和,目光坦然澄澈,“师妹若欲为族人寻一安稳所在,何不考虑我盘古族圣地?我族圣地内灵脉乃坤源大陆原生灵脉,自成体系,不受陨星碎片衰变之扰,又有上古大阵护城,当为眼下最稳固的避世之地。”   宸攻深思后亦点头,温声补充道:“洛云师妹所言有理。不瞒玉雉师妹,如今太巍山也正遭魔军侵扰,护山大阵虽在,战事却难免。青檀宗诸位修为尚浅,若至我山,恐难避战火。”她顿了顿,看向玉雉,“中都盘古圣地乃神裔祖地,禁制森严,外魔难侵,确是更好的选择。”   玉雉默然,望向周围族人们。她们多是尧光部落的女子,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同族。宗主阿妫已然殉道,此刻这些族人眼中虽有惶然,却都静静望着她,等待她的决断。   穆媋在弟子搀扶下走近,哑声道:“玉雉,你做主便是。你本就是嫄宗主的女儿,阿妫宗主在临死前又将青檀宗托付于你,我们都听你的。”   玉雉的目光轻轻掠过身侧安静的灵鹿呦呦,心念微动。她正欲开口,呦呦却仿佛知晓她的心意,清澈的眼眸望过来,温驯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以灵识轻声道:“小玉,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生于大尧岭,长于大尧岭,虽修为浅薄,却是这片山林的守护精灵。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等待你们……归来。”   玉雉心头微涩,却明了这份守护的执着。她不再多言,只轻轻抚了抚呦呦柔软的颈侧,随即深吸一口气,终是下定决心。她转向宸攻郑重一礼:“如此,便请宸攻师姐回山后代我向苍絮师姐致谢。此番援手之恩,玉雉与青檀宗永志不忘。”随后又对洛云颔首致意:“多谢洛云师姐相邀,中都之行,便有劳师姐引路了。”   洛云回以温然浅笑:“同门之间,理当相助。师妹不必客气。”   宸攻还礼:“师妹保重。都是以同门,他日若需援手,我等仍剑锋可至。”   太巍山与北冥子夜谷的八位女修不再多留,各自行礼辞别。宸攻率四位同门化作青色剑光向北而去,三位北冥女修则驾起冰蓝色遁光向北疾驰。转眼间,山门前便只剩下青檀宗众人与洛云。   玉雉取出沁汐所赠的水云舟。湛蓝光华自她掌心涌出,在半空中迅速扩大,化作一艘长达三十丈的楼船。船身流淌着水纹般的光泽,船首雕着昂首的龙形,正是当年的水云舟,只是经过沁汐的重新祭炼,此刻更显恢弘大气。   众人依次登舟。青檀宗弟子虽大多带伤,行动却井然有序,互相搀扶,无一人慌乱。穆媋被弟子搀扶着登上甲板,回望故土时老泪纵横。其余弟子或于舱中调息,或倚舷眺望渐渐远去的青檀林,眼中皆有不舍,却无怨怼。   玉雉立于船首,洛云静立其侧。待最后一人登船,玉雉指诀轻引,水云舟泛起柔和光晕,缓缓升空。   楼船调转方向,在洛云的指引下朝着中都的方向驶去。速度渐快,下方的青檀宗、大尧岭迅速变小,最终化作苍茫山色中一片模糊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