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长生

第九十二章 槐安入梦镜沉沦 黄粱醺来醉离人

　　奕歌只觉得脚下一空，仿佛坠入深潭。待他站稳时，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片熟悉的枫林中。这正是此前水月井下幻境中，樟国的皇家猎场。他心头一紧，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明黄色龙袍，他又变回樟国皇帝元楚。 　　“玉雉！”他焦急地环顾四周，沿着林间小径奔跑。枫叶如火，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一切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陛下。”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奕歌猛地转身，看见“辛玉”正站在枫树下，穿着一袭鹅黄色广袖襦裙，笑靥如花。但这一次，她眼中没有往日的疏离，反而满含深情。 　　“玉雉，我们快离开这里......”奕歌急切地上前拉住她的手。 　　“陛下在说什么呀？”辛玉歪着头，笑容甜美，“今日是秋猎的大好日子，臣妾特意来陪陛下的。” 　　奕歌怔住了。这个辛玉的言行举止与玉雉截然不同，温顺得如同依人小鸟。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试图解释镜魔幻境的事，却发现每次话到嘴边，就会莫名其妙地转成对眼前人的温言软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这个幻境里，辛玉成了他梦寐以求的贤后。她会在御书房陪他批阅奏折，会在御花园为他抚琴，会在夜深时为他披上外袍。更让他沉沦的是，这个辛玉眼中永远只有他一人，事事以他为重。 　　某个月夜，辛玉靠在他肩头轻声道：“陛下，若是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就在奕歌即将清醒之际，幻境突然变幻。他发现自己站在凤仪殿外，殿内红烛高烧，喜气盈盈。这是他与辛玉的洞房花烛夜。 　　带着几分酒意，更多的是志得意满的兴奋，他踏入殿中。看着端坐在龙凤喜床上的辛玉，凤冠珠帘后的容颜若隐若现，美得惊心动魄。但这一次，她没有丝毫抗拒，反而在珠帘后对他温柔浅笑。 　　“玉儿，”他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今日之后，你便是朕名正言顺的皇后了。”他伸手，轻轻揭开她的珠帘。 　　辛玉非但没有躲避，反而主动仰起脸，眼中满是倾慕：“臣妾期盼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这完全符合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拥有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他、依赖他的玉雉。奕歌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她的温顺。这一刻，所有的疑虑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陛下，”辛玉依偎在他怀中，声音柔软，“臣妾会永远陪在您身边，做您最贤良的皇后。” 　　幻境似乎能探查他内心最细微的渴望，不断变幻着细节。辛玉会为他研墨到深夜，会亲手为他缝制衣袍，会在朝臣非议时坚定地站在他身边。每一个场景，都是他曾经在心底偷偷憧憬过的画面。 　　某日午后，辛玉在御花园中为他抚琴，曲调缠绵悱恻。她抬眼望向他，眼中水光潋滟：“陛下可知道，臣妾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与陛下白首偕老，永不分离。” 　　这句话直击奕歌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在现实中，他深知玉雉志在仙道，从不曾对他表露过这样的心意。但在这里，他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 　　渐渐地，奕歌开始主动配合这个幻境。他会特意在辛玉面前停留更久，会期待她每日的温柔以待，甚至会开始害怕这个美梦会突然醒来。 　　某个月圆之夜，辛玉靠在他怀中，轻声道：“陛下，若是能永远这样该多好。没有朝政纷扰，没有世俗羁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奕歌望着她与玉雉一般无二的容颜，心中的最后一丝挣扎终于消散。他想着，或许就这样沉沦也不错。在这里，他可以拥有完全属于他的“玉雉”，一个不会为了修行离开他，不会为了苍生抛下他，眼中只有他的爱人。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们就永远这样。” 　　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快速流失，但这一次，他没有抗拒。镜魔的幻境给了他最想要的，这也因此让他彻底沉沦，不知不觉中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的修为。 　　就在奕歌在幻境中与“辛玉”共度第一个花朝节时，玉雉也坠入了自己的幻境。 　　玉雉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已站在一条湿漉漉的青石小径上。两旁是深不见底的幽潭，水面泛着诡异的青光。一个梳着双髻的粉衣少女笑盈盈地走来，裙摆拂过地面却不沾半点水渍：“小姐可算来了，公子等候多时了。“ 　　玉雉警惕地握住拂冰心，指尖泛起淡淡清辉。她随着少女前行，注意到脚下的水越来越多，却始终只漫过鞋底，仿佛被什么力量刻意控制着。 　　玉雉随那少女快步穿行于曲折水廊，来至一座精巧水榭前。但见亭中静坐着一位白衣男子，手执折扇，容貌竟与北海镇守沁汐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阴柔之气。他含笑示意玉雉在对面坐下，立即有侍女奉上氤氲着灵气的香茶。 　　“前辈与北海镇守东沧君沁汐前辈可是旧识？“玉雉试探着问道，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男子笑而不答，折扇轻展，指向亭外水中那些形似柳树的奇木：“你看这水柳，虽生于浊水，却能开出最纯净的花。人生在世，何必执着于虚妄？不如放下那些牵挂，在此逍遥度日。“ 　　玉雉顺着男子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些奇木的枝条上绽放着晶莹剔透的花朵，每一朵都映照出她心底最深的渴望：有奕歌康复后与她并肩赏月的画面，有寻回兄长临暄时的重逢之喜，甚至还有她证道飞升、受娲皇敕封的景象。这些画面栩栩如生，让她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留下吧。“男子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 　　玉雉稳住心神，正色道：“前辈好意心领，但幻境终究是幻境。“ 　　男子不以为意，轻摇扇面：“小姑娘何必执着？真实与虚幻，不过一念之间。在这里，你可以避开世间一切烦忧，得享永恒安宁。“ 　　“修行之人，岂能贪图安逸而忘本心？“玉雉语气坚定，“若因畏惧磨难而沉溺幻境，与逃兵何异？“ 　　男子又换了个说法：“你可知外界危机四伏？留在此地，不但能保全自身，更能护你所爱之人周全。“ 　　“正因外界危机四伏，我才更要离开。“玉雉目光如炬，“若人人都贪图安逸，还有谁来守护这方天地？“ 　　见玉雉始终不为所动，男子终于起身：“既然如此，请随我来后花园一观，若看完之后你仍执意要走，我绝不强留。“ 　　穿过月洞门，眼前的景象让玉雉呼吸一滞——只见母亲正在园中采摘灵草，回头对她温柔微笑；兄长临暄与几位部落长老在凉亭下对弈；小寻师姐和雪舞、连霏、星觅三位师姐等太巍山的同门正在花丛间嬉戏；就连师傅澹妘子也坐在远处的石桌前品茶，对她颔首示意。 　　最让她心弦震颤的是，奕歌正站在一株花树下，朝她伸出手，眼中满是深情：“玉儿，过来。“ 　　这一幕太过美好，美好得让人想要落泪。玉雉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却突然停住！她猛然想起，小寻师姐和哥哥临暄早就随着贤安真人飞升天界，而母亲和长老们尚在大尧岭青檀宗修行，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地。 　　“这些都是幻象！“她厉声道，一把拉住奕歌的手，“我们快走！“ 　　谁知奕歌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语气温柔得令人心碎：“玉儿，这里不好吗？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生离死别......“ 　　“是啊雉儿，“母亲也走上前来，眼中含着泪光，“留下来吧，让娘亲好好照顾你。“ 　　“徒儿，这里灵气充沛，正适合修行。“澹妘子不知何时也来到她身边，“何必再去理会外界的纷扰？“ 　　众人将她团团围住，一声声呼唤如同蛛网般将她缠绕。玉雉环视着这些至亲之人的面容，胸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眷恋。她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多么渴望能永远停留在这美好的幻境中。 　　但她只是动摇片刻，就瞬间清醒——她想起真正的奕歌在进入这幻境前与她分离不知所踪，或许此时此刻正身处险境。 　　“不......“她缓缓松开奕歌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去，“你们都不是真的。“ 　　每退一步，那些亲人的面容就模糊一分。她强迫自己不去看母亲哀伤的眼神，不去听师傅师姐们的挽留，更不敢再看奕歌那双写满失望的眼睛。 　　“对不起......“她喃喃道，猛地转身，拂冰心挥出一道清辉，硬生生在幻象中劈开一条通路。 　　当她踏出花园的刹那，身后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那些至亲的身影如烟云般消散，只余一片空茫的白雾。玉雉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任由泪水无声滑落。她知道，有些美好注定只能留在梦里，而真正的道路，永远在前方。 　　而幻境中的奕歌依然沉迷在与他的皇后“辛玉”的温柔乡中，无法自拔、 　　玉雉见白衣男子还想挽留，再不犹豫，拂冰心应声而出。清辉过处，亭台水榭尽数消散。她循着直觉往前走去，终于在迷雾中看到奕歌靠在一株古槐下沉睡。 　　“奕歌！”她急忙上前，却发现他周身灵气全无。 　　奕歌悠悠转醒，苦笑道：“我做了个好长的梦......在梦里，我们相守一生......”他忽然握住玉雉的手，“那感觉太过真实，我......” 　　话音未落，一阵醇厚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就在二人尚未来得及分辨这香气的来源时，身旁古槐的树干上悄然浮现出一道透明的涟漪。镜魔如水中倒影般从树身中渗出，无声无息地逼近。待奕歌察觉时已来不及躲避，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向槐树底部盘根错节的土壤，转眼间便没入了地下。 　　“奕歌！”玉雉挥剑斩去，却只劈散了一缕雾气。玉雉的周围，被数十面水镜环绕，那镜魔的身影在无数面水镜中闪烁，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奕歌痛苦的神情。 　　玉雉强自镇定，玄明功的清辉在周身流转。她紧握尧光剑，目光锁定镜魔最后消失的方向。就在她举剑欲斩向那些诡异水镜的刹那，所有镜子竟齐齐消失不见，四周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