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长生
第五十五章 鹊桥缚心阻道途 东海传书观佳礼
自清风林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后,玉雉与奕歌之间,便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墙。同在太巍山修行,难免偶有照面,却皆是目光一触即分,再无言谈,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自在峰几位师姐眼中,玉雉与奕歌疏远的情景,反倒是件好事。唯有小寻,心思单纯,见玉雉师妹整日闷在房中修炼,与奕歌师弟更是形同陌路,心中十分不解,私下里扯着玉雉的袖子问过几次:“师妹,你和奕歌师弟从水月井出来后,怎么好像生分了许多?是不是吵架了?”
玉雉总是将目光望向窗外云海,淡淡道:“没有。只是觉得修行之路漫长,当专心致志,不该为外事所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再问的逃避。小寻虽觉疑惑,但见师妹如此,也只好讷讷不再多言。
然而,唯有玉雉自己知道,那份“专心致志”是何等艰难。水月井中的经历,对于太巍山而言,不过弹指十日光阴,于她,却真真切切是渡过了大半生。国破家亡的惨痛、深宫挣扎的压抑、爱恨交织的煎熬、最终同归于尽的决绝……这些过于沉重的情感烙印,并非轻易就能随着离开秘境而消散。它们沉淀在她的心神深处,如同暗流,时时涌动。
奇异的是,这番近乎“轮回”的体验,却也极大地锤炼了她的心神。她的炼炁后期修为在这股压力的催化下,竟一路攀升,灵力日益精纯浑厚,远超同辈。可偏偏就在触及金丹期那层无形壁垒之时,无论她如何冲击,总是差那临门一脚,灵力运转到关键处便滞涩难通,仿佛心绪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死死地羁绊着她,让她无法圆满融汇,结丹更是无从谈起。
这瓶颈来得突兀而顽固,玉雉百思不得其解。她自问道心坚定,修炼勤勉,为何偏偏卡在此处?无奈之下,她只得前往师傅澹妘子在自在峰的居所——逍遥殿,寻求指点。
澹妘子听完玉雉的困惑,示意她伸出手腕,指尖轻轻搭在其脉门之上,一股温和却洞察入微的灵力缓缓探入。片刻后,澹妘子微微蹙眉,目光落在玉雉左臂内侧那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淡红色符印上。
“玉雉”澹妘子收回手,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丝凝重,“你可知你臂上这‘鹊桥符’,究竟是何物?”
玉雉一怔,如实答道:“弟子只知是奕歌师兄所赠,言说可于秘境中指引相逢,并无其他效用。”
澹妘子轻轻摇头:“此符来历恐怕不简单。据为师感知,它并非寻常指引灵符。此符有一特性,若种符男女双方本就无情,它便会随时间慢慢消散。可若双方有意,哪怕只是心底一丝微澜,此符非但不会消退,反而会如同催化剂般,不断放大、堆叠这份情愫,直至深种心魂,难以剥离。”
玉雉闻言,脸色瞬间白了白。她想起水月井中与“元楚”那纠缠至死的情劫,难道……并非全然是幻境使然?这鹊桥符也在暗中作祟?
“你如今瓶颈,根源便在于此。”澹妘子叹息道,“你心中对奕歌,并非全无触动,只是你理智上极力抗拒、压抑这份因幻境而生的情感,视其为修行的障碍。殊不知,越是压抑,在这鹊桥符的影响下,内心的冲突反而越剧烈。心神不宁,意念纷杂,如何能突破至金丹期?灵力至关键处便滞涩,正是你心绪矛盾的体现。”
玉雉低头沉默,心中翻江倒海。原来,阻碍她前进的,竟是她一直试图否认和逃避的东西。
澹妘子看着她挣扎的神色,缓声道:“若要突破此关,有两种方法。其一,凭借绝大毅力,彻底斩断情丝,磨灭心中任何与之相关的涟漪,使鹊桥符失去根基,自然失效。但这需要极坚定的道心,且过程痛苦,易生心魔。其二……”她顿了顿,目光深邃,“便是顺应其势。若你二人有意,可尝试……双修之法。借阴阳调和之力,化情愫为助力,或可一举冲破关隘,甚至对双方修为都有裨益。”
“双修?”玉雉猛地抬头,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羞窘与抗拒。让她与奕歌……那个在幻境中带给她无尽痛苦又让她心绪复杂的人……这如何可能?
“此法虽是捷径,却需双方心意真正相通,否则反受其害。为师只是告知你此符特性及破解之道,如何抉择,在于你自己。”澹妘子语气平和,并不强求,“此外,这符箓既是奕歌给你,他可知晓其真正效用?”
玉雉茫然摇头:“他……应是不知。”她想起奕歌赠送符箓时的神情,不似作伪。
澹妘子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却未再多言。她自然不知,这鹊桥符实乃雍鸣通过弟子离彦之手,故意让奕歌得到并转赠玉雉。雍鸣暗中修行魔功,心思诡谲,他促成此事,背后必有更深层的图谋,绝非成全一段姻缘那么简单。
玉雉心事重重地告退师傅,回到自在峰自己的住处,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之中。斩情丝,谈何容易?双修之路,更是她想都未曾想过的方向。修为停滞不前,心魔却日渐滋生,她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泥沼,进退维谷。
几日光阴在收效甚微的修行中悄然流逝。玉雉虽早前就蒙师傅澹妘子恩准,可久居逍遥殿偏殿修行,但她心头却始终难以宁静,加之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寄人篱下之感萦绕不去,使她终究难以安心悟道。为求心静,她索性也学着师姐们的样子,于自在峰寻了一处灵气充沛之所,亲手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洞府。
这一日,她正在新辟的洞府中打坐调息,一道熟悉的传音便悄然抵达识海——是师傅澹妘子召她前往逍遥殿。
玉雉收敛功法,起身前往。澹妘子端坐云床,见她来了,微微颔首,指尖轻点,一道悬浮的、泛着水波纹光的传音符被激发,其中传出沁汐那清朗而难掩喜悦的声音:
“澹妘道友,暌违日久,思忆殊深。今有喜讯相告:舍妹沁湉,幸得天尊娘娘点化,已褪去凡胎,化龙功成!更觅得良缘,将与天尊座下护法神龙霄灿之弟白龙云訾共结连理。婚仪定于东海蓬岛之下水晶宫,沁汐不才,受托操持。此等盛事,当与挚友同庆。故冒昧相邀,请道友携玉雉师侄、奕歌师侄一同拨冗前来,观礼叙旧,东海必将蓬荜生辉。”
传音完毕,澹妘子看向玉雉,平和道:“沁汐道友的邀约,几日前我便收到了,也已回复应允。方才,我也同样传音告知了奕歌。”她目光沉静地落在玉雉身上,带着洞悉与关怀,“你近日修为停滞,心境不畅,闭关苦修并非上策。东海浩瀚,或可开阔胸襟;观礼盛事,亦能转换心思。此次便随我一同前往吧。”
玉雉注意到师傅再次提及了奕歌。澹妘子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继续说道:“奕歌那孩子,性情沉静,并非浮躁之辈。当年我带他游历至你部落,便是看重其心性沉稳,根基扎实。门中或有流俗之见,但我向来认为修行重在个人,对他亦多有期许。此次东海之行,你二人同行,正可借此机缘,平心静气,将前番种种暂且放下。秘境所历,终是幻影,莫让其成了阻碍你前行的执念。”
这番话如静水流深,涤荡着玉雉纷乱的心绪。她想起初识时那个虽略显青涩却举止有度的青衣少年,与师傅的评价一般无二。师傅的用意,是希望他们能在新的环境中,以更平和的心态面对彼此,化解因水月井下而产生的隔阂。
“是,师傅。弟子遵命。”玉雉恭声应道。东海龙女大婚,确是世间难逢的盛景。她心中暗想,或许暂时离开太巍山这熟悉之地,置身于那波澜壮阔的东海之滨,聆听潮起潮落,观礼盛世庆典,真能让她从眼前的困局中暂时抽离,涤荡心神,从而获得一丝明悟,找到突破修为瓶颈的契机。对于即将与奕歌同行,她的心情依旧复杂难言,但在师傅那番恳切而平和的开导下,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重感,似乎的确减轻了些许,甚至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对于这段未知旅程与其可能带来转机的隐约期待。
动身之日,太巍山的清晨依旧笼罩在清冷的薄雾之中。玉雉与奕歌先后收到师傅传音,立时化作两道遁光飞至山门。
澹妘子见二人已至,微微颔首,道:“东海路远,我们即刻动身。”说罢,她袖袍轻轻一拂,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便温然卷住玉雉与奕歌,三人旋即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迅捷无伦地遁出太巍山结界,直向东方天际而去。
飞行于茫茫云海之上,脚下山川河流如画卷般飞速向后掠去。约莫过了半日光景,前方天际线处水汽渐浓,浩瀚无边的湛蓝海域终于映入眼帘。东海蓬岛,宛若一颗遗世独立的翡翠,静静镶嵌于碧波万顷之中。但见岛上山峦灵秀起伏,其主峰莱山通体由莹白奇石构成,远望犹如一块浑然天成的无瑕美玉,在漫天霞光与缭绕彩云的环抱下,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朦胧光晕。山间灵气氤氲,时有仙禽灵鸟盘旋飞舞,清越的鸣叫声穿透云霭,更添几分仙家气象。
顺着山势向上看,一直望到山顶,能看到一口清池静静地卧在莹白的石环中间。它的样子和气质,竟和昆山之巅的净池遥遥相对,就像天工特意雕出来的镜像。只是这里的池水更加凝练,水面虽然稍小一些,但那份清澈透亮、映照着天光的圣洁感觉,却完全一样。池子一边,天然形成了一座形状像杯耳的石台,名叫“明净台”,有狭窄的石阶可以走上去。人如果站在这石台上,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那至清至纯的池水,直接感受到里面蕴含的磅礴生机。
山脚下,一弯月牙形的银白沙滩温柔地怀抱着山体,沙滩的开口处正对着浩瀚无垠的大海。自云端俯瞰,整座蓬莱仙境与山巅净池,恰似一枚精心雕琢的月牙形玉璧,其间的海水如同镶嵌着一块浑然天成的巨大蓝宝石。那宝石之中蕴藏的湛蓝神光,粼粼闪烁,永恒不息地向着无垠大海的深处温润放射。
澹妘子按下遁光,三人正好落在那片月牙形的银白沙滩上。早有巡海夜叉上前迎接,验明身份后,恭敬引路前往深海下的水晶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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