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长生
第五十三章 同尽恩仇化劫灰 一缕执念附影来
战乱,终究如燎原的野火,烧穿了樟国最后的太平假象。
桂国舒王辛恒与南疆芽城女王桑朵组成的联军,势如破竹。樟国精锐多年养尊处优,加之元楚荒废朝政、内部党争倾轧,军心涣散,在如狼似虎、且不惧瘴疠的桂国复仇之师和南疆奇兵面前,节节败退。烽烟燃遍樟国山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过数月,联军已兵临樟国都城之下,黑压压的军队将这座昔日繁华的帝都围得水泄不通,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巨响,如同丧钟,一声声敲在每一个留守臣民的心上。
皇宫之内,早已乱作一团。宫人四处奔逃,珍宝细软散落一地,昔日的庄严华美被绝望和恐慌取代。凤仪殿中,却异乎寻常地平静。辛玉褪去了皇后华服,换上了一身素白如雪的桂国旧制衣袍,发髻上簪回那只残缺的玉簪。她坐在窗边,望着远处城墙上隐约可见的战火硝烟,面容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殿内,是潇潇。她一身夜行衣上沾满尘土,甚至带着些许干涸的血迹,眼神焦急万分:“陛下!城门将破,快随我走!舒王殿下的大军就在城外,现在走还来得及!”
辛玉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属下,露出一抹凄然又决绝的微笑:“潇潇,你来了。”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早已铺好素绢,墨已研浓。“我不会走。”
“陛下!”潇潇眼角泪滴滑落,急得几乎要跪下。
辛玉抬手及时制止了她,她执起笔,手腕沉稳,落笔如刀。她先写下一封《罪己诏》,陈述自己身为桂国君主,却无力守土保民,致使国破家亡,更委身敌酋,有负列祖列宗与国内臣民,罪孽深重,百死莫赎。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接着,她又铺开一卷新的绢帛,写下《遗诏》。明确传位于舒王辛恒,望其光复桂国,励精图治,善待百姓。在遗诏末尾,她特意添上一笔:“合熙长公主元绮,性非恶,身陷桎梏,多有不易。若城破,望姨母念其未曾助纣为虐,且于乱局中维持朝纲微有功绩,赦其性命,予其生路。”写毕,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那方早已失去光泽的桂国皇帝小玺,郑重地盖了上去。
“潇潇,”她将两封诏书卷起,递给泪流满面的潇潇,“这是我最后的旨意。将它们,安全带出去,交给舒王。告诉她,辛玉……愧对桂国。复国重任,就全都托付给她了。快走!”
潇潇知道,辛玉心意已决。她重重磕了三个头,将诏书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辛玉那决绝而单薄的背影,咬牙再次融入黑暗,趁乱逃离皇宫。
就在潇潇离去后不久,“砰”的一声巨响,凤仪殿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元楚站在门口,他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有些散乱,眼中布满了红丝,脸上混杂着疯狂的怒意、刻骨的绝望,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城外震天的喊杀声仿佛已近在耳边。
“为什么?!”他一步步走向辛玉,声音嘶哑,如同困兽的咆哮,“为什么?朕为你荒废了整个江山!为你杀了所有非议你的人!朕甚至……甚至明知你心怀叵测,却还是忍不住信你,爱你!为什么?!朕的真心,就换不来你一丝一毫的真情吗?!”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辛玉纤细的脖颈,力道之大,让辛玉瞬间呼吸困难,脸颊涨红。但她的眼神,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看着元楚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不解,感受着脖颈上传来的、夹杂着颤抖的力度,辛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是因为手臂上那纠缠不休的滚烫吗?还是因为这漫长而扭曲的相伴中,那些虚情假意里,早已不知不觉渗入了真实的牵绊?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在窒息的边缘,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元楚……你错了……不是……没有……”
元楚听到辛玉的回答,手劲不自觉的微微一松。
辛玉望着他,眼中竟滚落两行清泪:“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你在太后面前维护我的时候……又或许……只是这深宫日复一日的纠缠里……你的影子,早就刻进去了……爱你……是真的……所以,才更不能……跟你走……国仇家恨……如何能忘?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这番承认,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刺穿了元楚最后的防线。他猛地松开手,将辛玉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原来,她不是没有心,只是他们的相遇,注定了是一场悲剧。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皇宫的正门似乎被攻破了!喊杀声、兵刃相接声、哭喊声骤然逼近。与此同时,皇宫各处突然冒起多处火头,那是早已潜伏的桂国暗探在最后时刻发动的响应!
混乱中,元楚和辛玉都明白,最后的时刻到了。
辛玉从袖中滑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匕首。而元楚,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两人对视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爱、恨、悔、怨、释然……最终,化为一种奇异的平静。
“黄泉路上,”元楚惨然一笑,“你我相伴,倒也不寂寞。”
“若有来生,”辛玉轻声道,“但愿……不再相逢于乱世。”
话音未落,辛玉的匕首刺向元楚的心口,而元楚的剑锋,也同时没入了辛玉的腹腔。鲜血瞬间染红了彼此素白与玄色的衣袍。两人相拥着,缓缓倒了下去,气息渐弱,终至无声。这对纠缠了一生、爱恨交织的冤家,最终以这种凄惨的方式,一同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西方向,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睿亲王元邕,强撑着换上了一身整齐的亲王礼服,在家仆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了供奉着樟国列祖列宗牌位的太庙。他看着那些冰冷的牌位,老泪纵横,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
“先帝!老臣无能,未能辅佐好陛下,致使江山倾覆,社稷崩摧!陛下啊……你好糊涂啊!”烈火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他凄厉的诅咒在火焰中回荡,“辛玉!妖女!祸水啊!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
太巍山,孟兰真人洞府前,水月井。
井口氤氲的七彩雾气一阵剧烈翻涌,紧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惊鸿般自井中翩然飞出,轻盈地落在井边的青石地上。正是玉雉。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身躯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那漫长的、属于“辛玉”的一生,那国破家亡的惨痛、深宫挣扎的压抑、爱恨交织的煎熬、最终同归于尽的决绝……无数纷杂的记忆和情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神识,让她一时间难以回归现实,仿佛真的历经了一次轮回转世,心神俱疲。
紧接着,井中接二连三地飞出其他弟子。奕歌紧随其后落地,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显然在秘境中也经历了极大的心神消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看向玉雉,眼中充满了担忧、急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嘴唇微动,似乎想呼唤她的名字,询问她的状况。但看到玉雉那副失魂落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脆弱模样,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袖中的手紧紧握拳。
“玉雉师妹!”小寻倒是活力十足地飞了出来,虽然也有些疲惫,但更多是兴奋和新奇,她一把拉住摇摇欲坠的玉雉,叽叽喳喳地说着,“哎呀可算出来了!里面的世界真是太……太不可思议了!师妹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我们快回自在峰休息吧!”
玉雉勉强对小寻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任由她搀扶着,随着人流,踉踉跄跄地朝自在峰方向走去。她需要时间,需要安静,来消化这庞大得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前尘幻梦。
就在所有弟子都离开后,水月井那渐渐平息的七彩雾气中,一缕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残魂,悄无声息地飘荡而出。这残魂似乎蕴含着极大的不甘与执念,它茫然地在空中盘旋片刻,最终,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悄无声息地飘向了玉雉离开的方向,悄然隐没在她身后的影子里。
然而,飞出一段距离后,这缕残魂似乎又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顿,竟然从玉雉的影子中分离出来,犹豫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奕歌独自一人缓步离去的背影。残魂在原地盘旋数圈,仿佛在两个目标之间难以抉择,最终,它还是调转了方向,幽幽地朝着奕歌飘去。
井边彻底恢复了寂静,只有氤氲的雾气依旧缓缓流转,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幻世之旅,只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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