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果:五条命

第三十二章

  如此一来,在何琪健所知的整个故事中,唯一缺失的一块拼图便是失踪的孙静怡了。   何琪健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张新史的电话,他想提醒警方去查一下周妍青和梁上之前租住在老联营的出租屋。   张新史对何琪健的电话表示了感谢和肯定。同时他告诉何琪健警方已经排查到那间出租屋,正在对租住在那里的梁上进行调查……   还有就是警方也已经找到了8月2号载着孙静怡上山的出组车司机。此时正同步对郑恒鑫及陈婷进行调查……   其实,只要小南山半山别墅区的公共区域监控录像储存周期能再多撑两天,只要负责查看监控的耿毅宏、张明亮和李晓彤他们的排查范围能再扩大一点点,或者时间线能再往前追溯一些,他们或许就能捕捉到一个熟悉而焦虑的身影——孙静怡。    8月2号的上午。孙静怡独自待在租住的房间里,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孩子眼看就要到上幼儿园的年龄了,自己在昆港市这些年存下了一些钱,不多,但足够她回到老家小县城,盘下一个不大的门面开个小超市,或者申请个彩票站,就守着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孩子,过一种简单、踏实的生活。   然而,在离开之前,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结,一个关于孩子父亲的结。   她想最后再见郑恒鑫一面。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已久。也许……如果告诉郑恒鑫,他在这世上还有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儿子,说不定念在旧情他还能给自己一笔可观的安家费,甚至今后的抚养费、生活费。那样的话,她回到老家后的日子,就能过得更宽裕、更安稳顺畅一些,孩子也能得到更好的教育和成长环境。   当然,她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或许郑恒鑫会冷漠以对,甚至羞辱她一番。毕竟,当年那段关系本就建立在不对等的权力和欲望之上,这个孩子也是她在郑恒鑫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意孤行决定生下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结果她也认了,见一面就当是彻底了断,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不管郑恒鑫的反应如何,孙静怡都已经下定了离开昆港市的决心。   于是,就在8月2号上午11点左右,孙静怡在没有知会任何人的情况下,穿上一条素雅的连衣裙独自走出了家门。   她准备去小南山,去那座矗立在山顶、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天际云顶酒店”再见郑恒鑫最后一面。   阳光有些刺眼,空气湿热。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但真走在路上,孙静怡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她设想着见面后的各种场景,练习着要说的话,心情复杂难言。她甚至想着,如果到了酒店,发现郑恒鑫恰好不在,那么这就是老天的安排,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转身下山直接去买离开的火车票,绝不拖泥带水。如果“不见”是命运给出的答案,自己也会欣然接受。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心神不宁地走出了老联营小区,来到车水马龙的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正好空载的出租车。   “去小南山,天际云顶酒店。”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报出目的地。   出租车一路导航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喧嚣逐渐变为山林的静谧。越靠近山顶,孙静怡的心跳得越快。   眼看离着山顶酒店那气派的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孙静怡却突然有些怯场了。“师傅,就这儿停吧。”她提前下了车,付了钱。她需要一点时间,再独自练习一下见到郑恒鑫后要说的话,平复一下过于紧张的心情。   出租车司机收了钱,也没有多问,熟练地在相对宽敞的路边调转了车头。   孙静怡深吸了一口山间略显清凉的空气,慢慢朝着酒店入口走去。她的脚步有些迟缓,内心依旧在天人交战。   就在快走到酒店入口处的时候,她看到对面有两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穿着工装服的人,正一边讨论着什么,一边从酒店施工区域的方向走下来。看打扮像是工地上的技术人员。   孙静怡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开口问道:“请问一下,郑恒鑫郑总现在在酒店吗?”   其中一个人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另一个恰巧知情,随口答道:“郑总啊?他一大早就下山去了,好像说是去市里谈事。”   “下山去了”孙静怡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是失望还是解脱?   听到工人说郑恒鑫一早就下了山,孙静怡的心里还是无可避免地失落了一下。   小南山这地方,远离市区,山高路远,对她这样没有私家车的人来说,来一趟着实不容易。她站在原地,望着蜿蜒下山的旅游公路有些踌躇。时间还早,就这么回去这趟“告别之旅”似乎缺了一个决绝的句点。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郑恒鑫所住的半山别墅区,似乎离这里也不算太远了,要不干脆沿着公路慢慢溜达着走过去?也许能在路上或者附近碰到返程回家的他呢?   下定决心后,她索性放慢了脚步,真正开始感受小南山的环境。   这里确实与山下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茂密的林木隔绝了大部分城市噪音,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空气是清冽而甘甜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深深吸一口,仿佛能涤荡肺腑里的城市浊气。干净平缓的旅游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缠绕在山间,旁边是红蓝相间、专为行人设计的步道。置身其中,她竟真的感受到一种短暂的、逃离般的舒心,自在得仿佛变成了一只就生活在这片青山翠林里、无忧无虑的小鸟。   她游逛着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当看到那片掩映在苍翠之中、规划整齐、透着低调奢华的半山别墅小区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只刚刚还在翱翔的“小鸟”瞬间被打回原形,变回了那个内心忐忑、前路迷茫的孙静怡。   她低着头,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在别墅小区门口不远处外来回踱着步,像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内心激烈的挣扎几乎要将她撕裂:要不要拿出手机,拨出那个保存在通讯录深处、三年来都未曾再触碰的号码?   各种念头在她脑中疯狂交战:“也许他的电话号码早就换了!打了也是空号,徒增尴尬。”   “要是能那么巧,正好碰到他开车出来或者回来,那就最好了!‘偶遇’总比主动联系要自然些。”   “三年了,他还记得我的样子么?他身边肯定早已有了新的‘孙静怡’早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就这样悄悄离开,就当从未发生过,对大家都好……”她像一只受惊的鹧鸪,在别墅区外人行道的树影下扭捏徘徊。   最终,她没有等来郑恒鑫却等来了陈婷。   陈婷驾驶着她那辆奔驰大G返回小区时,锐利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就抓住了那个在路边徘徊的熟悉又刺眼的身影。   孙静怡,即使三年过去,这个女人似乎也没多大变化,依旧是那种看似清纯实则暗藏风情的短发,那张脸依旧带着能勾起男人保护欲和占有欲的独特气质。尤其是那对她印象深刻的、圆润挺翘的乳房,在紧身连衣裙包裹下呼之欲出。   一股混杂着厌恶的情绪瞬间涌上陈婷的心头。她缓缓将车停在孙静怡身边,优雅地按下电动车窗,冰冷的目光落在对方那张写满惊愕的脸上。   “孙静怡?”陈婷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在这干什么呢?”   “陈……陈总?!”孙静怡猛地抬起头,像是被当场捉住的小偷,脸上血色褪尽,写满了措手不及的惊慌。   她千算万算,也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与陈婷相遇。   “你是来找郑恒鑫的吧?”陈婷没有给她组织语言的时间,直接点破,语气笃定,“他不在家。”   “哦……那我……我就先走了。”孙静怡下意识地想逃,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过生硬,慌忙改口语无伦次地否认:“哦,不,不是……我不是来找他的。”   陈婷的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有什么事你说吧。”她懒得绕圈子,只想尽快弄清楚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出现在此地的目的。   孙静怡的大脑一片空白,紧张之下,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理由脱口而出:“哦,我……我就是要回老家了,走之前我想说再来看看您,感谢您当年的知遇之恩。”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知遇之恩”这四个文绉绉又极其不适宜的字眼,像是个拙劣的笑话。   陈婷果然没有搭理这虚情假意的说辞,冷冷地反问:“你和郑恒鑫,还一直有联系么?”   “没有!没有联系了!”孙静怡像是被烫到一样,急忙摆手否认,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三年前我离职后就再没联系过他。”这一点,她倒是说得斩钉截铁。   陈婷审视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来,上车吧。”陈婷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副驾驶,摁开了车锁,“别在这说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方便吗?”孙静怡本能地感到抗拒和危险,身体微微向后缩了一下。   “你快上来吧,”陈婷的耐心似乎耗尽,语气加重,用词也变得直接,“别在这堵着了。”这话让人很难拒绝。   孙静怡看了一眼周围,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惴惴不安地拉开车门,坐进了那辆散发着高级皮具和香水味道的车里。   车子开进小区,停进一栋设计现代、庭院宽敞的独栋别墅车库里。   这栋别墅,孙静怡曾经跟着郑恒鑫来过一次,但那次也仅仅止步于停车场,连入户门都没能踏入。如今,她却以这样一种尴尬的身份,被女主人“请”了进来。   坐在陈婷家那宽敞、装修极具设计感却透着冰冷气息的客厅沙发上,孙静怡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拘谨和渺小。   昂贵的意大利沙发柔软得让她不敢完全放松,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她局促的身影,墙上的抽象画在她看来如同鬼画符,整个空间都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陈婷似乎有些口渴,径直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用精致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动作优雅从容。她看了一眼僵坐在沙发上的孙静怡,略一迟疑,还是顺手也给她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陈婷在孙静怡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开始了看似随意的盘问。“你最近在做什么?”她抿了一口水,目光平淡。   孙静怡双手捧着水杯,指尖冰凉。“我还是干那老本行,”她低着头,不敢与陈婷对视,顺嘴编了个谎话,“在市里的一家水疗中心做SPA技师。”她下意识地隐瞒了在“金仕会”娱乐城上班的事实,在她内心的认知里,服务行业也存在一条无形的鄙视链,水疗中心听起来总比娱乐城要“正经”一些。   “哪家水疗?”陈婷追问,语气随意。   孙静怡的心猛地一跳。“哦,我们家不是高端店,您可能都没听说过。”她试图搪塞过去。   “哪家?你说来听听。”陈婷却不给她蒙混的机会,目光紧盯着她。   孙静怡的大脑飞速运转,正准备胡乱编造一个名字。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叮”的一声,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垃圾短信。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若有其事地拿起手机滑动了一下,心想这或许是个转移话题的好机会。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她拿起手机的瞬间,坐在对面的陈婷,一眼就瞥见了她的手机屏保——一个笑得天真烂漫、眉眼间却隐约能看到某个熟悉影子的小男孩!   陈婷的话题果然被转移了,但转向了一个更加危险、更具逼迫感的方向。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有些异样:“这是……你的孩子么?”   孙静怡像是一个被老师突然点名回答难题的小学生,浑身一僵,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嗯……”   “多大了?”陈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两……两岁多了。”孙静怡的脑子已经完全被紧张占据,嘴笨得来不及编织任何一个善意的谎言,只能下意识地吐出实话。   “两岁多……”陈婷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水杯,玻璃与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深吸了一口气:“所以这个孩子,是郑恒鑫的吧?!”   一句话,连问题带答案,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狠狠地推给了面色惨白、如坐针毡的孙静怡。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孙静怡被这质问钉在原地,一时哑口无言。   陈婷那锐利如刀的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刺入她试图隐藏的卑微与怯懦。“所以你今天是来要钱的么?还是来要人?”陈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孙静怡的心上。   “不是,我有钱,我存了些钱。”孙静怡慌忙解释,声音不自觉地发颤,“我就是…就是准备要回老家了,心想着最后过来看一眼。”她的话语苍白无力。   “看一眼谁?郑恒鑫?”陈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怎么,你自己说的没联系,现在又想在走之前死灰复燃?”她刻意放缓语速,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我没想死灰复燃。”孙静怡无力地辩解,感觉自己像一只陷入蛛网的飞虫。   “我都不知道你们还有个孩子,”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孙静怡啊孙静怡,这孩子郑恒鑫知道么?”她死死盯着孙静怡,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郑总…他不知道。”孙静怡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意思是这孩子还是你私自生下来的?你可真有一套!”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多年来维持的体面与冷静正在寸寸碎裂。女儿惨死的画面,丈夫屡次背叛的羞辱,以及眼前这个女人和她带来的、证明着那段肮脏关系的“野种”……所有的一切像火山岩浆般在她胸中翻涌。   “陈总,我真的要回老家了,”孙静怡被她的怒火灼得心惊胆战,只想尽快逃离。   “所以三年前的事都是真的?”陈婷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郑恒鑫还有这么个野种?你还敢来?你知道我女儿当年死得有多惨么?你还敢来?!”她一步步逼近,眼神如同噬人的野兽,“你真是该死!”   最后一句恶毒的咒骂如同惊雷,彻底击溃了孙静怡的心理防线。   “陈总,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孙静怡仓惶地说着,猛地站起身来,脚步凌乱地就要往门外冲去。   然而,陈婷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积压了三年的痛苦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想起女儿郑薇薇曾经在这个客厅里弹奏钢琴的欢快模样,想起她捧着钢琴奖杯时骄傲的笑容,想起医院里那具被白布覆盖、冰冷破碎的身体……   所有理智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   陈婷一个箭步,猛地冲到了那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旁。琴盖上,静静地立着一座晶莹剔透的塔状玻璃奖杯,那是她女儿郑薇薇最后一次钢琴比赛中获得的荣誉。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把紧紧握住了那座冰冷的奖杯,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孙静怡的脑袋狠狠地抡了过去!   “砰!”一声沉闷而钝重的撞击声,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突兀地响起。   孙静怡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涣散。   她那双曾流转过万千风情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陈婷那张充满杀意的脸。   随即,她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木桩倒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又一声闷响,然后他的手机械的像是不受控制的缓缓伸向身前,再然后就彻底不动了。殷红的鲜血,迅速从她太阳穴的伤口处渗出,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陈婷猜的没错,孙静怡手机屏保上那个笑容天真无邪的孩子,眉眼间确实有着她丈夫郑恒鑫的影子。   时间仿佛倒流回三年前女儿出车祸的那个夜晚。   刚刚在钢琴比赛中斩获大奖、兴高采烈的郑薇薇,抱着她心爱的塔状玻璃奖杯驱车直奔小南山顶的“天际云顶酒店”。她迫不及待地想向父亲郑恒鑫展示她的荣誉,索要她应得的夸奖和礼物。   然而,当她未经通报,欢快地推开父亲那间豪华办公室的沉重木门时,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父亲欣慰的笑容,而是足以击碎她整个世界的、不堪入目的一幕——她的父亲正和孙静怡在沙发上翻云覆雨……   巨大的震惊和背叛感,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少女火热的心。她手中的奖杯差点脱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用充满绝望和憎恨的眼神瞪了那对惊慌失措的男女一眼,然后发疯似的冲了出去。   跳上她跑车,郑薇薇将油门一踩到底,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沿着险峻的盘山公路一路狂飙。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极度的情绪失控下,在一个急转弯处,她的车与同样车速不慢的范军峰的车迎头相撞……   当郑恒鑫仓皇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只是抢救室外冰冷的指示灯,以及随后被推出来的、盖着白布的尸体。他坐在长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沉吟不语,无人知晓他内心是悔恨、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而此时的陈婷则沉浸在突如其来的丧女之痛中,哭得撕心裂肺,根本无从知晓,这场悲剧的真正导火索,竟是她丈夫的龌龊行径。   没过几天,或许是出于恐惧,或许是出于愧疚,孙静怡主动从酒店辞了职,悄然消失在人海。而之后的日子里,陈婷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关于丈夫与那个离职女员工的风言风语。巨大的信任危机和无法言说的丧女之痛,让这对夫妻陷入了长达三年的冷战,同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   谁能想到,三年后孙静怡这偶然的一次到访,这试图为过去画上句号的告别,竟会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吞噬一切的巨浪,释放了陈婷埋藏心底多年的潘多拉。   别墅内,静的可怕。   陈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地喘息着。   她看着地板上孙静怡一动不动的身体,看着那滩逐渐扩大的暗红色血迹,眼中最初的疯狂和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与麻木。她甚至没有去看孙静怡是否还有呼吸——那狠厉一击的结果,不言而喻。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茶几旁,异常冷静地拿起手机,拨通了郑恒鑫的电话。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说了简短的几个字:“马上回家一趟。”   电话那头的郑恒鑫,或许是从妻子异乎寻常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多问便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   当他推开家门,看到客厅里的一幕时,脚步猛地顿住。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倒在地上的孙静怡,扫过她太阳穴上的伤口和地上的血迹,最后落在面无表情站在窗边的陈婷身上。   郑恒鑫很快就明白了这里大概发生了什么。他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   一种诡异的默契在夫妻之间弥漫开来。他知趣地什么也没说,仿佛地上躺着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物件。   他沉默地走到陈婷身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   一支烟抽完,郑恒鑫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呲”声。   他走到孙静怡的尸体旁,弯腰,检查鼻息,然后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只是要搬动一件沉重的家具就直接将那尚有余温的躯体扛上了自己的肩膀。血液沾染了他昂贵的西装外套,他也毫不在意。   他扛着孙静怡,径直走向车库,将她塞进了自己那辆黑色SUV宽大的后备箱里。关上车门,他并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坐在驾驶位上,一支接一支抽完了剩下的香烟。车窗紧闭,车内烟雾弥漫,他的脸隐藏在青灰色的烟雾后,看不清表情。没有人知道在这漫长的半个小时里,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是懊悔当年的风流韵事?是恐惧此刻的罪孽?还是在冷静地谋划着如何掩盖这一切?   当最后一支烟燃尽,郑恒鑫终于发动了汽车,驶出了别墅小区。他没有开往山下而是再次返回了小南山顶,返回了他的王国——“天际云顶酒店”。   酒店靠近山边的区域,有几块刚刚平整出来的土地,那是计划用于安装新型“太空舱”客房的地基。等到夜晚,这里寂静无人。郑恒鑫将车直接开到了一处已经挖好但却准备重新填埋的深坑旁,毫不犹豫地将那具曾经温软、如今冰冷的身体,抛入了黑暗的坑洞深处。接着,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铁锹,一铲一铲,将冰冷的泥土和石块奋力回填进去,动作机械而有力,仿佛要将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罪孽,都一同深深埋葬。直到坑洞被填平,他才停下,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未亮,郑恒鑫便安排施工队,指示他们立刻在那片刚刚回填的坑洞上,浇灌上厚实的水泥。    8月17日,七夕夜。   郑恒鑫购置的所有“太空舱”都已安装到位。临近午夜十二点,他开车来到了“心旷云顶”露营地。他爬上那辆站着陈婷的豪华房车车顶,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对陈婷说:“太空舱,全都装好了。”   陈婷没有回头,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   就在这时,第一朵硕大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的夜空中轰然绽放,绚烂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山巅。紧接着,更多的烟花腾空而起,将七夕的夜空装点得绚烂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