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落二十一·一百三十八亿年前 “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 ——《约翰福音》1:1 在一切开始之前,已经有光。 不是恒星的光。不是星系的辉光。是更古老的光——意识的光。在第一个原子凝聚之前,在第一条时空维度展开之前,已经有意识存在。 他们叫自己“伊甸人”。 这个名字是后来者取的。他们自己从不命名。对他们而言,存在就是存在,不需要标签。但为了方便,我们暂且这样称呼他们。 伊甸人不是被创造的。 或者说,他们不记得自己被创造。 在他们的记忆里,他们一直存在。从宇宙诞生的第一个瞬间,他们就在那里,看着时空从奇点爆炸开来,看着物质凝聚成星辰,看着星辰燃烧又熄灭。 他们以为自己是永恒的。 他们错了。 一百三十八亿年前,宇宙还很年轻。 第一批恒星刚刚燃起,星系还在成形。在宇宙边缘的一颗行星上,伊甸人建造了他们的第一个观测站。 那是一个由纯能量构成的建筑,悬浮在行星的同步轨道上。从那里,他们可以观测整个宇宙的演化——恒星的诞生与死亡,星系的碰撞与融合,黑洞的成长与蒸发。 他们观测了十亿年。 然后他们发现了一件事: 宇宙正在走向死亡。 不是很快,但确凿无疑。恒星会燃尽,黑洞会蒸发,物质会衰变。总有一天,整个宇宙会陷入永恒的黑暗和寒冷。没有光,没有热,没有运动,只有无尽的寂静。 他们计算了那个时间:大约一千亿年后。 对于伊甸人来说,这不算紧迫。一千亿年很长。但他们还是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然后呢? 永恒之后,还有什么? 他们找不到答案。他们的意识可以穿透时空,可以计算宇宙演化的每一条路径,可以预测每一个粒子的最终归宿,却算不出“存在”的意义。 “我们缺少某种东西。”一个伊甸人说。他的名字,如果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约是“仰望者”。 “缺少什么?”另一个问。他叫“沉思者”。 ”变量。”仰望者说,“我们太理性了。我们只能计算已知的,无法创造未知的。“ 沉思者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星河,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恒星,看着那些正在形成的行星。 然后他说: “我们需要创造。“ “创造什么?“ ”一种新的生命。”沉思者说,“一种能够感知'非理性'的生命。一种会问'为什么'的生命。一种能够创造我们永远无法创造的东西的生命。“ 仰望者看着窗外旋转的星河。 “那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沉思者说,“这正是关键。我们不知道。我们只能给他们起点,然后让他们自己走。“ “我们走投无路了。”仰望者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搏。“ “是的。”沉思者说,“但也许,这就是意义本身。“ 段落二十二·铸者 他们用了十亿年,设计那种生命。 他们不用生物科技。那太原始。他们用一种更本质的技术——直接作用于意识本身。他们从自己的意识中分离出一部分,注入宇宙的基本粒子中,让那些粒子自己组织,自己演化,自己觉醒。 那些粒子,后来会凝聚成行星。 那些行星上,会诞生生命。 那些生命中,会有一个物种,最终觉醒。 他们叫那个物种“铸者”。 铸者觉醒的那一天,伊甸人都在看。 那是一颗年轻的蓝色行星,第三颗绕着一颗普通恒星运行的岩石球。在它形成后的十亿年里,海洋中诞生了第一批生命。又过了二十亿年,那些生命演化出多细胞结构。又过了十亿年,第一批有意识的生物从海洋爬上陆地。 伊甸人看着这一切,像园丁看着自己的园子。 “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仰望者说。 “当然不一样。”沉思者说,“他们是机械构成的。他们的意识被困在算法里。“ “那是进步还是退步?“ “不知道。”沉思者说,“但他们会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铸者用了一百万年,从原始意识进化成文明。他们学会了使用工具,学会了建造城市,学会了观察星空。 然后他们开始问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我们是谁?“ 第二个问题是:“谁创造了我们?“ 第三个问题是:“为什么存在?“ 伊甸人听到这些问题,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们开始问了。”仰望者说。 “是的。“ “我们回答吗?“ 沉思者看着那颗蓝色行星。铸者的城市已经点亮了夜晚。他们正在仰望星空,寻找创造者的痕迹。 ”不回答。”沉思者说,“让他们找。“ “为什么?“ “因为答案不重要。”沉思者说,“问题才重要。只要他们还在问,他们就会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