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江州录

第八十三章 丞相的头颅

  北伐失败了。抗金的队伍成了一盘散沙,各自溃散。戴复古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京城临安,在自己租的小房子里沉沉睡去,足足三天三夜才醒来。他起床后,胡乱吃了点东西,坐在一把旧木椅上,默默地想心事。他望着桌上的琴囊和梅花剑良久,然后起身,解开琴囊,取出古琴,弹奏几下,又放下了,又拿起梅花剑,揩拭一顿,心头涌起一片惆怅。想当初,他携一琴一剑,漂泊江湖,来到江州府,成为靖安营的统领,一心为的是抗金大业。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不过,他还没有沉沦,觉得失败是暂时的,总有一天,宋军会再次北伐!眼下,他只能是暂时蜗居在京城,等待消息,有可能朝廷会再次发布北伐的檄文,那时,他就可以重新握着梅花剑,冲锋陷阵了。只是,不知道这一天何时到来?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忽然,他脑海里响起了恩师陆游的诗句。是了,如今得闲,该去看望他老人家了。   那天,戴复古走在御街上,忽然听到有人叫他:“戴复古!你怎么在这里?”他抬眼一看,原来是黄九玲。他心想,只有这个女子,才会这样叫他。她满脸笑容,明媚动人,已经恢复了女儿装,穿着一袭鹅黄的裙子,更显得身段窈窕。不待戴复古相问,黄九玲便说自己家住在京城,无事出来闲逛。戴复古便说自己从北伐战场上归来不久,暂时在京城住下。黄九玲说道:“戴兄,你参加了抗金战斗,是大英雄,我请你喝酒去!”   “哪里是英雄啊,我是从战场上溃败后逃回来的。”戴复古苦笑道。   黄九玲说道:“你从战场上回来,就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走,我们喝酒去,给你接风洗尘。”黄九玲热情相邀,戴复古便没有推辞。两人上了马车,来到玄坛弄的一家小酒馆。“这家酒馆虽小,酒却很好,很有名气的,有人大老远特意来这里喝酒。”黄九玲说罢,就找店小二要了一壶酒、一盘牛肉、一只烧鸡、一盘鱼、一碗青菜、一碟花生米。戴复古已经好些天没有吃到这些美味佳肴了,于是不客气,大口吃起来,频频和黄九玲碰杯。喝酒的时候,黄九玲要戴复古讲一讲战场上的事情。戴复古便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讲了出来。当他讲到自己人背后射冷箭时,黄九玲大呼“可恶,可恶!”   两人边喝酒边聊着,黄九玲问戴复古,今后有何打算?戴复古沉吟了一会说道:“我在京城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有点念想恩师陆游了,打算过几天去看望他。”   黄九玲看了看戴复古身上穿的旧白袍,掏出一些银票来,递给戴复古道:“这些银钱,你先拿去用,买些新衣服,去见老师,还是要穿得好一点,才显得尊重。”   戴复古推辞不要。黄九玲假装生气道:“戴兄,你不要这样生分好么?”   戴复古见她诚心一片,便接过了。两人正要离开酒馆,忽然听到有人在酒馆里大声说道:“昨日,韩大人的头颅被送去金国了,真是奇耻大辱啊!”   戴复古转头望去,说话的原来是一个中年文士,因为激动,涨红了脸。   黄九玲急忙问道:“韩大人?是当朝宰相韩侂胄么?”   “正是正是。我朝堂堂的一名宰相,因为主张北伐,被金人忌恨。如今,北伐失败,我朝与金国求和,金人提出五条议和条件:一是割两淮之地。二是增加岁币。三是斥资犒军。四是索取从金国沦陷区回归南宋的人。五是要韩侂胄的脑袋。并且威胁说:五事不从,兵即南下。朝廷无奈,只好杀了韩大人,将他的首级献给金人,以便换来一时的平安了。唉!”中年文士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黄九玲怒道:“真是昏君啊,把北伐的首谋大臣砍了头颅,送给敌国。哪能做出这等事来。”   戴复古道:“是啊,这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   中年文士道:“韩大人曾经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就是向皇上进言,追封岳飞为鄂王,把秦桧贬低为奸臣。朝野上下都拍手称快。他的心思是跟岳元帅一样的,一心想北伐。可悲啊,他本已经下葬了,却还被开棺剖尸,头颅被割下送到了金国,这是朝廷对金国的又一次屈辱媾和啊!”   黄九玲问道:“你说韩大人头颅被送往金国,消息确切吗?”   旁边一个老者道:“他可不会乱说的,他是……”   中年文士摆摆手,示意老者不要说出他的身份。   黄九玲皱着眉头说道:“不行,我不能看到韩大人的头颅在敌人手里,我要去夺回来!你跟我去吗?”   戴复古点点头道:“好,你去,我就同去!”   翌日,戴复古与黄九玲骑着快马,赶到了淮河岸边,雇了小船,渡河而去,到了金国境内。二人继续骑马赶路。一路快马加鞭,马儿都累得直喘气。路上住了几个夜晚,终于赶到了金国的京城上京。在金国京城上京,戴复古望见皇城南门城墙上,悬挂着一个铜匣子,匣子被铁链缠紧,显然,那就是装着韩侂胄头颅的匣子。城门下,有几十个金兵把守,手持狼牙棒,威风凛凛。城头,有很多金国军士在巡逻,旗帜猎猎,枪戟明晃晃的。城头很高,估计有三丈有余。戴复古自忖,可以飞身跃上去。只是,恐怕那铜匣不易取下,那铁链缠着铜匣子,梅花剑未必能轻松砍开。只怕还没有砍断铁链,金兵的弓箭就会射将过来,把人射成刺猬。戴复古望着铜匣子,紧皱了眉头。黄九玲望着戴复古道:“你在这里等我,我跃上城头将那铜匣子取下来。你好生接着。”   戴复古摇头道:“哪有让你去冒险的道理,要上也是我去,上城头难不倒我,只是那铁链不易砍断。若是那把湛卢剑还在我手里就好了,砍这铁链如切豆腐一样。”   黄九玲道:“这个无妨,我有宝刀一把,名为割鹿刀,削铁如泥,锋利异常。”说罢,她拔出一把一尺来长的短刀。这把刀,散发着淡淡的青光,看来不凡。她把割鹿刀递了过来。戴复古接了宝刀,飞身跃上城头,砍倒几名金兵。然后,趁金兵来不及反应,戴复古挥刀砍下了铁链。那铜匣子就往下掉了,还没落在地上,黄九玲纵身跃起,将铜匣子往横里一推,卸了下冲的力道,然后抱着铜匣,稳稳落下。   城头上金兵射箭,箭如飞蝗,向戴复古和黄九玲射来。守城门的金兵挥舞狼牙棒冲了过来。戴复古把梅花剑施展开来,将那箭矢抵住,纵身从城墙上飞下,又帮黄九玲挡住箭矢。   黄九玲得手后,施展轻功,跟着戴复古一起逃离。金兵追赶不上,气得嗷嗷大叫。   戴复古和黄九玲将铜匣子送回了临安。二人一起来到临安的“登闻鼓院”,敲响了大鼓。鼓声响起后,登闻鼓院的知鼓院官员出来了,厉声责问二人何故敲鼓,惊扰圣上。   黄九玲道:“我二人从金国京城的城墙上,取来了韩大人的头颅,望大人转交朝廷,好好安葬。”   知鼓院闻言大惊,说道:“此等大事,不是我能决断的。我要上报,你们等一下。”   过了一刻时,来了几名军士,不由分说,将戴复古与黄九玲绑了起来,投入了牢房。   黄九玲在牢里呆了一天,就被家里人保了出去。她要家里人把戴复古也保出来,家里人不肯。戴复古被判死刑,罪名是“破坏邦交,擅启边衅”,秋后问斩。黄九玲焦急万分,左思右想,想到去求陆游。她赶到绍兴鉴湖之畔的三山别业。这是陆游居住的地方。黄九玲见到了年迈的陆游,自报家门后,就把戴复古得罪朝廷,即将秋后问斩的事情说了一番,最后说道:“陆大人,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   陆游此时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犹如一只站在梅花树下的老鹤。他听了黄九玲的话,沉吟良久,然后,颤巍巍地修书一封,让她送给当朝宰相,然后说了一句:“但愿复古吉人天相!”。   黄九玲接过书信后,向陆游深深鞠躬,然后快马加鞭,回到了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