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户,雨夜。 风吹雨打中,卍字型和式宅邸,矗立在城郊的漆黑山地之下。 宅邸外的停车场,豪车如牛马般排列,官绅如宾客般出入。 黑西装的暴徒,一本正经地鞠躬,恭送客人离开。 即便是被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这些女人依旧面色如铁,身体绷得笔直。 一旦有人胆敢撒野,立刻拔出手枪,当场解决。 路过的人,以为住在这里的人家应当是某个政界大佬。 可大门前挂着的并非是神户市某个名门望族的姓氏。 而是【神户组】,三个金色大字。 黑道之王,神户组。 这里便是黑道的大本营。 只是比起往日的车水马龙,如今显得萧条十分。 …… …… 外苑层层叠叠。 每一个隔间,都有多位专门的办事员,处理组内【一】到【七】个协会大大小小的业务。 每一个隔间都有数名暴徒护卫。 内苑雅致悠闲。 这里是神户组大家长,佐藤女士与女儿休息的地方。 平时只有各界的大人物,各会会长,以及会内组长才能出入。 走入内苑, 仆从们跪在走廊,拉开阳台的幛子。 主题为“蓬莱仙境”的枯山水,呈现在藤和真纪的面前。 庭院上空,黑云压城,大雨瓢泼,宝船立于白色石子之上,行驶在不见未来的风暴中。 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正跪坐在小火炉边烧水。 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秋田犬,正围着女人打转。 “我和你一样是秋田人。” 女人的声音十分温柔,就像是一位慈爱的母亲。 很难相信这样的女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黑道之王,佐藤女士。 她端来茶水,递给藤和真纪。 “不同的是,你是长在正经乡下的孩子,我所在的村子有些奇怪。” “供奉玺光真主的村子吗?” 藤和真纪问道。 佐藤女士笑道:“原来你知道的啊……” 藤和真纪正色道: “嗯,其中一个村子,离我们村子不远, 偶尔能看到她们在神社里举办……那种说不上来的仪式。” 说到这里,藤和真纪露出纠结的表情。 “但是,那里的男孩子都很聪明漂亮。对吧?” 佐藤女士笑着说道,推来茶碗。 藤和真纪微微一愣,默默饮茶,像是想起了童年发生的事情。 她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 …… …… 那是十年前,冬至时候的事情了。 家里的大姐要带她去山里的温泉,看点儿好康的。 她当时是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猜到是偷看男孩子去温泉洗澡,并不乐意去看。 可大姐说她这样找不到男友,她也就去了。 隆冬时节。 大雪纷飞,秋田县的大地会被厚厚的积雪掩埋。 空气中会有白烟升腾,那便是温泉的位置。 秋田县的一大特产就是温泉。 秋田县三面环山,陆羽山、出羽山都是非常漂亮的神山。 山下就有著名的温泉街与温泉旅馆。 一到放假,来自东京或者大阪的有钱人,就会来此散心。 名叫“随喜亭”的豪华温泉旅店,便会开门营业。 藤和真纪老家的镇子,距离这家温泉旅店,只有几公里远。 她记得,每到豪车光临。 许多神子装扮的美少年,半露着光滑的肌肤,在寒风中可怜兮兮,迎接尊贵的女客。 那里的男孩子,风情万种。 有的腼腆内向,娇羞可人, 有的大胆外向,帅气逼人, 还有的气质斯文,一看就知道是饱读书籍, 也有开朗的体育风少年,只看胳膊的肌肉,就知道是锻炼过的。 这便是邪教,玺光净土的产业。 一座以美少年为特色的温泉旅馆, 这些少年统一被称为“市子大人”。 她曾和大姐穿着厚厚的棉衣, 偷偷爬上旅店上方的山崖,偷窥露天浴场发生的一切。 雪花自天空而下,寒风如刀子般刺骨。 可一旦雪花寒风,接触到露天浴场的热气,立刻就消散无踪。 一到北风吹起的时候,她们才能隐约看到池水里发生的一切, 清酒的甜美气息,通过蒸汽飘散整个出羽山脉。 少年的魅惑歌声,凭借北风变成出羽雪男的传说。 便是在那片氤氲朦胧之中…… 奇妙的温泉仪式,奢华的餐饮集会,风情万种的少年。 构建起一副穷奢极欲的地狱绘卷。 如果说,藤和真纪一生见过的最可怕最艳丽的地方在哪里。 就在这奢华旅馆的浴池之中。 丑陋的贵妇们三五散开,被七八个美少年分别围住,脸上挂着享受的表情。 她只是在散开的雾气中惊鸿一瞥,从此便忘不了少年们娇羞的模样。 雾气再次盖上池水, 她听到少年们的欢笑,少年们的娇吟、少年们的哀嚎, 她幻想着自己便是那穷奢极欲的客人, 但不久之后,她便不再羡慕了。 当时大姐去背风口大便, 她独自一人在山腰偷看, 忽然,穿着巫女服的店员,扛着大大的麻袋,从店里走出,走到山上。 碰巧雪停。 云开月现,雪花把山路照个透亮。 一个光不溜秋的躯体,从麻袋里掉了出来,躺在雪地里。 这具身体,体型极美,货儿似驴大,但是浑身淤青,掉在在地上也没有任何反应。 最令她惊艳的是,那张唯美的脸蛋,咬着樱花色的嘴唇,像是忍耐着什么,特别诱人…… 她感觉自己像是恋爱了。 店员把这具像是人偶般漂亮的少年,装进麻袋,继续登山。 她一路尾随店员,看到隐约的火光,是一座禅院。 禅院里供奉着一座又一座的坟墓,坟墓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又一个襁褓地藏。 那名店员把麻袋交给了寺庙里的尼姑,之后匆匆离开。 尼姑眼神冰冷,不是什么好人。 她决定拯救麻袋里的少年,于是偷进了禅院。 尼姑把少年带进了禅院后面的房间,一座如同屠宰场般冰冷的禅房, 少年的身体就这么铺在手术台上。 “奇怪,我的手术刀呢?” 她看到尼姑走出房间。 她趁尼姑回房间拿道具的工夫,进入房间,晃动少年的身体,没有反应。 她摸了摸少年的脉搏,眼睛瞪得铜铃大,才知道,少年只留下了痛苦的躯壳。 尼姑戴上口罩,拿着手术刀与两个冷冻保存箱,走回了房间。 她躲在手术台下,捂着嘴巴,不敢说话。 刀子划开皮肤的声音,她犹记在耳, 血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她吓坏了,裤子湿了。 尼姑似乎闻到了异味,正打算往下看, 那时,她看到了手术台下,有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她猜测这就是尼姑没找到的那把, 她赶忙握住手术刀, 她已经做好了,只要尼姑蹲下来,她就第一时间划开尼姑脖子的准备。 好在禅院外传来小货车的声音, 尼姑提着两个冷冻箱,走出禅房。 她才颤抖着从禅房逃出来, 她没敢往手术台上看上一眼。 她害怕,害怕那幅场景成为她的梦魇。 她紧紧握住刀子,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定要让这种恶心的地方,彻底消失! 一定不能让它继续存在!! 而她在山脚与大姐汇合,聊到“随喜亭”的时候。 她才知道,大姐乃至母亲,其实早就知道这个地方。 并且这家店已经存在了五十年。 她问有没有人举报这间旅店? 大姐说有。 但是很危险。 五十年来,举报“随喜亭”的人,全都消失不见。 她没有拨通警视厅的电话, 因为她在温泉里见过其中一人。 这人是警视厅的高层,她在电视机里看到过。 她真的害怕了, 但她有股冲劲儿, 越害怕的东西,越想克服,更想消灭!!! 她找到了小镇唯一的律师,疯狂学习这个国家的法律, 试图从法典里找到了毁灭随喜亭的办法。 她很感谢律师小姐,因为律师小姐教了她很多学校里不教的知识。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 东京、国会、政经界……这些都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东西,里面的人都是天上人, 但是律师告诉她,只要掌握了天上的游戏法则,她也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她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把一部刑法典、一部民法典统统背了下来。 她根据法典的内容,搜集了一大堆的证据,准备对随喜亭进行举报。 就在她打算告诉律师小姐,自己要举报随喜亭,并希望律师小姐能帮助她的时候, 她才发现那个可怕的尼姑,竟然来找律师小姐报账, 她很快就用律师小姐传授她的知识,推断出镇子里的律师小姐,是随喜亭的法律顾问与财务顾问。 她没有任何侥幸心理,没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律师小姐, 因为她知道一旦露馅儿。她很可能是下一个少年, 最终, 她蹲点儿在山腰,收集了长达三个月的证据后,抱着好几个文件袋, 乔装打扮成男孩子,坐车坐了几个小时,来到隔壁青森县的市区, 她在便利店711的座机内,拨通电话举报,并在邮局内,把材料邮递到相关部门。 她与多个机构,取得联系, 法务省旗下的监察部门、财务省的监察部门、劳动厚生省的监督机关……甚至地检特搜……还有《朝阳新闻》与《赎买新闻》…… 她甚至列出一份涉案高层的名单,交给NHK法制栏目的一位法律顾问。 她的偶像,后来被她亲手送进地狱的另外一位大律师。 她知道她在做一件疯狂的事情。 稍有不慎,她就会死。 她还是做了。 她要让所有管得到这件事情的高官们,全部都知道这件事情。 为此, 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穿了内增高,戴了墨镜,以及假发、 她绕着摄像头走,回家更是绕了远路。 她到家后,立刻装病,闭门不出了好几天, 可她还是被人找到了。 一个名叫白鸟律子的检察官找到了她。 声称是来保护她的。 老实说,她一开始不喜欢这人。 长相很普通,说话没个准信儿。 做事儿也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就像是个不粘锅,不会扛下任何责任。 可最终。 就是这位不靠谱,但偶尔会一本正经的白鸟搜查官, 不断与那些财大气粗的权贵们斗争, 与随喜亭展开了长达两年的激战,毁灭了那间邪恶的料亭温泉旅馆。 两年里,藤和真纪每天都跟在白鸟搜查官身边,学习学校里不教的东西。 越是学习,她越是对白鸟搜查官,感到厌恶与佩服。 厌恶对方做事不择手段,敬佩对方为了正义可以丧心病狂。 白鸟搜查官离开后, 十五岁的她也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离开家乡,考上东京的一桥大学, 面对暑假实习, 她可以选择在偶像的律师事务所实习, 可她最后还是去了法务局,跟随那位即将被调岗到裁判所的白鸟法官。 她知道鸡蛋不可以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不会把希望全部压在别人身上。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她的偶像,最终入狱自杀。 她的老师,如今平步青云。 而她,已经在大仓财阀有一席之地。 早已不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儿。 至于“随喜亭”背后的“玺光净土”…… 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警察毁灭。 按照白鸟法官的说法, “玺光净土”拥有的三大圣地:烂柯、龙宫、桃源…… 已经被毁灭了两座。 最后的窝点,桃源圣地,只有居住在那里的神子大人才知道。 隐藏在瀑布后的桃花源,常人难以寻觅的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