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出鞘的瞬间,整个赌场骤然寂静。 剑身映着百盏灯笼的光,流泻如一泓秋水。剑格处那颗鸽血宝石在光下泛起妖异红光,仿佛一只突然睁开的血瞳。 我握剑的手很稳。十二岁那年姐把这把剑放在我手里时曾说:“阿弃,这世上没人能护你一辈子。从今往后,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十五年来,这把剑饮过十七个人的血。今夜,或许要再添一道亡魂。 “血瞳剑苏弃!果然名不虚传!“ 赌场中央,青衣客抚掌而笑。他脚边躺着个刚断气的瘦高男子,喉间一点红痕正汩汩冒血。 “可惜了我这伙计。“青衣客摇头,“他跟我三年,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分神时取人性命。没想到苏老板剑快,心思更快。“ 我腕间轻振,血珠顺着剑尖滴落,在檀木地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梅。 “阁下费尽心机,就为试我的剑?“ “不不不。“青衣客踱步上前,腰间玉佩叮咚作响,“我是来谈生意的。“ 赌场里剩下的客人早已缩到墙角,大气不敢出。我的两个账房先生哆哆嗦嗦地扒拉着算盘,不知是在算损失还是算自己的阳寿。 “谈生意需要先送条人命?“我问。 “需要。“青衣客微笑,“因为我要谈的生意,值很多条人命。“ 他忽然甩袖,一道金光直射面门! 我挥剑欲格,那物事却在半空中展开,轻飘飘落在剑身上——是张纯金打造的帖子,上书三个朱砂大字:生死契。 “三日后的子时,城南乱葬岗。“青衣客道,“赌注是——你姐的下落。“ 我瞳孔骤缩。剑尖微微颤动,点在青衣客喉前三分处。 “你说什么?“ “我说,“青衣客不躲不闪,笑得更深,“你想不想知道苏挽晴现在何处?“ 挽晴。我姐的名字。整整十五年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过。 握剑的手第一次发颤。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汹涌而来:姐在月下教我剑法的身影,她熬的那碗苦得舌根发麻的汤药,最后是那个清晨——榻上只余一匹素绢,她人影杳然。 “她在哪?“我的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赌赢我就告诉你。“青衣客伸出二指,轻轻推开剑锋,“顺便说,我姓谢,谢天枢。你姐应该提起过我。“ 他大笑着向门外走去,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分开。 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见面礼在桌上。“ 谢天枢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夜色中,赌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走到他方才站的桌前。黄花梨木的赌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碗汤。 白瓷碗,清汤见底,几片不知名的草药沉在碗底。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弥漫开来。 和我记忆里姐熬的那碗汤,一模一样。 我端碗的手抖得厉害。汤面漾起涟漪,恍惚间映出姐苍白的脸。 “阿弃,“她好像在说,“有些债,迟早要还。“ 碗沿触及嘴唇的刹那,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死人啦!“ 瓷碗坠地,碎裂声刺耳。 我提剑疾奔而去。 赌场后院一向是禁地。除了我,只有两个老仆能进。那里藏着姐留下的几样东西,和我宁可丢命也不愿让人发现的秘密。 此刻院门洞开,守院的老仆瘫软在地,指着院中瑟瑟发抖。 月光如水,照见院心那棵老槐树下——泥土翻涌,一口薄棺半露地表。棺盖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我的血霎时冷了。 那是我亲手埋下的空棺。棺底本该只有一匹素绢,绢上该有姐留下的八个字: “欲知下落,赢尽天下。“ 但现在,素绢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弓。 一张小小的土黄色弓弩,弓弦泛着冷光。旁边散落着几支灰羽短箭。 我认得这张弓。是姐当年给我做的玩具弓,我用它打落在院中偷食的麻雀。 弓弦上别着一纸素笺。 墨迹犹新,仿佛刚刚写就: “第一局,开始。“ 笺下落款:一抹胭脂红。 不是朱砂,不是染料。我凑近细闻——是姐独门秘制的胭脂,“魂牵梦绕“的香气。 十五年来,夜夜入梦。 身后传来踉跄脚步声。是账房先生连滚爬爬地赶来: “老板!前堂、前堂又出事了!“ 我冲回赌场,霎时僵在原地。 原本缩在墙角的赌客们,此刻竟都围在最大的那张赌台旁,鸦雀无声地盯着台面。 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匹素白丝绸。 白绸如瀑铺展,上面用胭脂写满了字。墨迹淋漓,尚未干透: “苏弃,尔姐欠胭脂债三斗,血泪偿。 今取尔一夜天为注,赌三局。 第一局,赌尔姐生死。 第二局,赌尔半生记忆。 第三局,赌尔手中血瞳剑。 三局皆负,则尔姐命丧龙潭。 若胜...呵呵,尔姐已死十五年,何胜之有?“ 最后一句墨迹格外浓重,仿佛书写人狂笑时挥笔溅血。 满场死寂。有个胆大的赌客伸手想去摸那丝绸,被我一声厉喝制止: “别碰!“ 但已经晚了。 那人的指尖刚触及丝绸,整匹白绸突然无火自燃! 幽蓝的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所有字迹。火中浮起缕缕青烟,烟里竟然带着那抹熟悉的胭脂香... “魂牵梦绕。“我喃喃自语。 蓝火燃尽,白绸化作飞灰,纷纷扬扬洒落。 灰烬中,静静躺着一枚骰子。 骨制,老旧,六点朱红如血。 我认得这枚骰子。是姐当年教我赌术时,用的第一枚骰子。 骰子旁边,是一张地契——“一夜天“的地契。 地契上压着一把匕首,将地契刺穿在赌台上。 匕首下,又是一纸素笺: “第一注已取。三日后子时,乱葬岗见。“ 没有落款,只印着一个胭脂唇印。 艳红,如初绽的玫瑰,如未干的血。 我站在满地灰烬中,指尖抚过那个唇印。 胭脂沾指,香气扑鼻。 十五年了。这抹香,夜夜入梦。 “姐...“我轻声道,“是你吗?“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长街尽头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赌黑夜的人,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