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离家出走的未婚妻之后第一件事必然是抢走第一次

第1章 石棺、尘土与苹果派

荒原上没有路标。 蕾缪乐已经彻底放弃了辨别方向。 她那张引以为傲的地图——据说绘制于三十年前,由某个自称'走遍了泰拉每一寸土地'的流浪商人手绘——在这个岔路口上画了一条根本不存在的河。 她站在三个分岔的土路中间,把地图颠来倒去看了四遍,最终得出一个令自己无比欣慰的结论:那个流浪商人多半是个骗子。 “好吧,” 她把地图折好塞进背包,拍了拍手上的灰,“反正走哪条都是走。” 她的红披风在荒原的风中轻轻扬起,像一面孤零零的旗帜。 身后的琴盒随着她的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里头装着一把旧鲁特琴,琴身上磕了三处凹痕,每一处都有一段不太光彩的故事(其中一处是她在试图用竖琴砸开核桃时留下的)。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蕾缪乐轻轻哼起了一支曲子,那是她在某个早已废弃的村落里听来的调子,没有名字,也不知道作者是谁。 她用自己的词填了进去,边走边唱,权当给自己壮胆——虽然她并不觉得害怕。 荒原这东西吧,看着吓人,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没有路标、没有行人、没有庇护所,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 “饿了啊。” 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风干苹果派,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对着空气说: “诸位听众,今天的演出到此结束,歌手需要补充能量。” 荒原回应她一阵干燥的风。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扫到了远处——在落日余晖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平线以下露出轮廓。 不是山,山没有那么规整的棱角。 也不是城,城不会如此沉默。 那是一座废墟。 混凝土的骨架从荒草中刺出来,锈蚀的金属结构在风中有节奏地轻轻晃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建筑物表面爬满了藤蔓和苔藓,把人类的造物一点一点吞回自然中去。 蕾缪乐的脚步顿了一下。 “废墟啊。” 她歪了歪头,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碎屑,“行吧,比睡树底下露营强。” 她当然不知道,这座废墟在另一个世界里有另一个名字。 “巴别塔”计划研究所。 但在泰拉大陆上,它只是一处无名的遗迹。 千百年的风沙掩埋了大部分真相,只留下几栋歪歪扭扭的建筑,像墓碑一样戳在荒野里。 偶尔有流浪者经过,多半绕道而行,因为这种地方总让人不太舒服。 蕾缪乐倒是没觉得不舒服,她只觉得待在阴冷的废墟总比被太阳晒成苹果干强。 她继续往里走。 废墟的内部比外表看起来要庞大得多。 廊道七拐八绕,有些地方已经完全塌了,有些地方的混凝土天花板上垂下密密麻麻的藤蔓,像绿色的幕布。 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风化瓷砖和原先是地板的金属残片。 有一处铁门半开着,门后面黑洞洞的,散发出潮湿的气味。 蕾缪乐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打了个喷嚏。 “好吧,这扇门不太欢迎我。” 她继续探索。 当然,在那之前她先吃了那块苹果派,然后躺地上午睡了四十分钟。 很快,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座废墟里又迷路了。 这倒不令人沮丧——比较她从来没有因为迷路把自己困死在某个地方,这就是萨科塔的心态。 但值得警惕的是,她带的干粮只剩下一块干硬的黑面包了。 按照她的估算,如果明天之前没法返回小镇,她就得考虑吃草。 “萨科塔的光环可以当光源用,” 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绿色环保无污染,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就在她自己打趣自己时,她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蕾缪乐低头一看,是一块金属铭牌,巴掌大小,一面锈迹斑斑,另一面依稀可以看出几行刻字。 她蹲下来把铭牌捡起来,借着光环的微光辨认上面的字迹,看起来像是古代乌萨斯语和哥伦比亚语变体拼凑的组合。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只认出了一个符号——第二行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十字标记。 “'B-A-B-E-L'?” 她试着拼出几个字母,发音歪歪扭扭,“……巴别?算了,肯定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或者菜谱。” 她把铭牌收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廊道还在延伸,尽头是另一扇门,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扇都要厚重。 那是一扇金属材质的防护门,表面覆盖着干涸的苔藓,铰链上锈迹斑斑,门缝里隐约透出冷白色的光。 冷白色的光。 这意味着有东西在里面发着光。 “……好吧,要么是宝藏,要么是怪物,” 蕾缪乐抱紧了作为源石技艺施展工具的鲁特琴,随时准备弹出几串战斗和弦,“或者更糟——会发光的怪物,守护着根本不值钱的宝藏。那就太亏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门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类似哀嚎的声音,铰链上的锈块簌簌往下掉,落进她领口里面,她浑身炸毛般地抖了半天才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口石棺。 准确地说,那东西并不完全是'石棺'。 它是一个长方体的金属容器,表面覆盖着灰色的外壳,看起来像是某种石材,但质地比石材更加均匀。 容器倾斜着嵌在地板中央,四周散落着断裂的管道和缆线,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容器的盖子上有一块透明的窗口,冷白色的光正是从那里透出来的。 而透过那层透明面板可以看到—— 一只手。 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安静地贴在透明面板的内侧。 “看起来不是怪物?” 她小心地靠近石棺,围着它转了一圈。 容器侧面有一些模糊的符号和标记,和铭牌上的字母风格一致,但更大、更潦草,像是一串神秘代码。 还有几处类似控制台的地方有残存的缆线接口,接口周围有高温熔化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被人——或者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强行切断的。 她想了一下,决定把手放在透明面板上,和自己的手重叠在一起。 隔着冰冷的透明材质,她对那只手传递了一丝温度。 “嗨,” 她轻声说,“你别害怕。” 石棺没反应。 “这玩意是从里边打开的,还是从外边打开的?” 她有些无语地踹了踹一边的终端—— 石棺内部的冷白光突然开始闪烁,透明面板上的灰尘开始抖动,然后被一股气流吹开。 冷白色的光转为暖黄色的警示色,接着又变成了蓝色、绿色,最后稳定在一圈柔和的白色光芒上。 蕾缪乐往后退了一步,鲁特琴再次握在手里。 “我勒个去……” 石棺内部传来了某种低沉的声响——不是机械的轰鸣,也不是魔法的咒语,而是更接近于……叹息。 一声长长的、从胸腔深处缓缓吐出的叹息。 然后,在一声略微尖锐的排气声后,透明面板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蕾缪乐屏住了呼吸。 石棺的面板缓缓滑开,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灰尘和陈腐的味道。 瑞奇托芬的第一反应是咳嗽——他做到了,虽然那声咳嗽听起来像是一个肺部干涸了几个世纪的人在试图重新学会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好奇: “嘿,你能听懂我说话吗?喂?Hello?Ciao?” 瑞奇托芬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圈淡蓝色的光环,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光环下方是一张脸——一张年轻女性的脸,红发,黄眼睛,头顶上方漂浮着一个光圈。 瑞奇托芬的第一个念头是:见鬼了,一觉醒来上天堂了。 他的第二个念头是:不对,我应该是要下地狱的,天使来干什么? 他的第三个念头是:等等,那对翅膀没有羽毛,像是由光构成的。不对,我怎么这么冷静?我应该恐慌才对。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那个'天使'又问了一遍,这次用的是带着古怪口音的意大利语。 瑞奇托芬张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本想下意识地用德语回答,但好在话到嘴边他又想起了自己在西西里岛养伤时学到的意大利语。 最后,从他干裂的嘴唇里吐出来的,是三个带着浓重口音的意大利语单词: “……这是哪儿?” “你会说叙拉古语?一个会说叙拉古语的莱塔尼亚人?” 蕾缪乐露出意外的表情,“这里是……呃,这个问题有点复杂。简单来说,你在一座地下遗迹的石棺里,而我刚刚把你放了出来。你呢?你是谁?为什么会躺在这具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棺材的棺材里?” 瑞奇托芬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努力让意识适应这具刚刚解冻的身体。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他躺在几千年后的那个混凝土实验室中,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披风、头顶光环的年轻女人。 这场景不像是欧洲的任何地方,更不像是在乌克兰的研究所。 这根本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世界。 他缓缓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头晕目眩,身体仿佛被灌了铅。蕾缪乐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慢点慢点,别着急,你在里面躺了多久我也不知道,突然坐起来会头晕的。” 瑞奇托芬定了定神,用叙拉古语慢慢说道: “谢谢。” “不客气。” 蕾缪乐在他面前蹲下来,歪头打量他,“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人提起过了。 在战俘营里,他只有编号。 在巴别塔计划的研究所里,他只有代号。 但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这个看起来像是从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天使——用一种轻松的语调问他的名字,仿佛这是在路边碰到的一个朋友。 “瑞奇托芬,” 他回答,声音沙哑,“雷恩斯·冯·瑞奇托芬。所以天使小姐,我可以上天堂了吗?” “死人才会上天堂,你还没死就这么着急?” 能天使顿了顿,“另外这个光圈是萨科塔族的标志,生下来就有,不要大惊小怪。” 萨科塔族。 拉特兰。 这些词对瑞奇托芬来说毫无意义。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被岁月雕琢得诡异的研究所墙壁、以及头顶那个有着裂缝的穹顶。 阳光从裂缝中照射下来,那是真正的阳光。 “现在是哪一年?” 他问。 “哪一年?泰拉历……呃,让我算算,1099年?” 瑞奇托芬沉默了三秒钟。 “我不是问你这个。公元纪年。现在是多少年?” “公元?” 蕾缪乐眨了眨眼睛,“你说的是哪一种历法?我没听过这个词。” 瑞奇托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穿越者——这种概念对他来说当然不陌生,但那是科幻小说里的东西,他不看科幻小说。 他看的是医学文献、情报分析报告、以及战后那些堆在集中营图书馆里的意识形态宣传册。 但这些都不妨碍他现在得出一个最合理的推论:他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他慢慢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背。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但血管依然在皮下微微搏动。 他还活着,而且是年轻人——因为休眠舱的缘故,二十三岁时进入舱内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衰老。 “瑞奇托芬先生?” 蕾缪乐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还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还要白,如果你能再白一点的话大概就能赶上石灰墙了。” “……我没事。” 瑞奇托芬深吸一口气,“能帮我站起来吗?” “当然。” 在蕾缪乐的帮助下,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腿部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休眠而虚弱得不成样子,但他作为一名军医官,很清楚自己的状况:血液循环正在恢复,体温在回升,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 “你说你把我放了出来,” 瑞奇托芬扶着石棺的边缘站稳,转向蕾缪乐,“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这么做到的。” 蕾缪乐指了指石棺前面的控制台,“我踹了一脚,它就开了。” “……你就在一座陌生遗迹里,看到一具石棺,旁边有个控制台,你就踹了一脚下去?” “不然呢?错过了多可惜。” 瑞奇托芬看了她三秒钟,然后哑然失笑。那笑声不大,夹着几声干咳,却莫名地带着一丝放松。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你们这个世界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大多数人应该不会随便跑到遗迹里面乘凉,” 蕾缪乐认真地想了想,“但我比较特殊。” “看得出来。” 瑞奇托芬扶着石棺走了两步,腿还是有些发抖,但已经能支撑他的体重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到了蕾缪乐腰间挂着的那把鲁特琴上。 “这把琴……是你的吗?” “这个?祖传的。据说是第一代拉特兰天使留下的东西。虽然我觉得多半是后人编的,毕竟如果真是那么古老的东西,早就该进博物馆了,怎么可能交给我这种民间吟游诗人?” 瑞奇托芬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多看了那把琴几眼。 “对了,” 蕾缪乐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里掏出水壶递给他,“你肯定渴了。先喝点水。然后告诉我——不要对着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瑞奇托芬接过水壶,慢慢地倒了一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那干燥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 然后他放下水壶,看着蕾缪乐的眼睛。 “额,军医。” 他轻声说。 “所以,军医先生,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在这个世界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乡人,连泰拉历怎么算都不知道。” “我希望能了解一下现在的历史与科技,” 瑞奇托芬撑着石棺重新站起来,双腿虽然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站稳了,“然后找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军医吗?现在泰拉可太平的很……” “那就随便吧,先熟悉熟悉这个世界再说。” 瑞奇托芬平静地回答,“你要去哪里?” “我?” 蕾缪乐低头拨了一下手里的琴弦,“我是吟游诗人,要到处走。不过如果明天再不回镇子上,干粮就要吃完了。” 能天使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忘了忘了,你应该还没吃东西吧!” 她从琴包里翻出那块黑面包,给掰了一块。 “先吃点垫垫肚子吧……” 瑞奇托芬咬了一口,眉头紧锁。 “怎么样?” “好…” “好吃还是难吃?” “好难吃……” 不过即使时间漂流后的第一餐如此寒酸,瑞奇托芬还是把它吃得渣都不剩。 “那么,” 他吃完拍了拍手,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那扇被音波解锁的石门上,“如果方便的话,能带我离开这里吗?我已经在地底下待够了,想去看看太阳。” “当然。” 蕾缪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向一把把他拉了起来,“走吧,瑞奇托芬先生。” 雷恩斯·冯·瑞奇托芬——一个走过了战争、集中营、国家机密项目和跨越世界奇迹的前德军少校,握住了这个世界里他第一个见到的人伸出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比他想像中要暖和。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沿着蕾缪乐来时的路往回走。当他们终于从那个坍塌的洞口爬出地面时,瑞奇托芬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这个世界的天空比他想像中要高远。 阳光不灼热,风不刺骨,远处的紫色灌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天边有几只他不认识的飞行生物正在盘旋。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不是欧洲,不是苏联,不是研究所狭窄阴暗的地下室。 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而他在这片陌生土地上,唯一认识的人,是一个正在他身边哼着不知名歌谣的红披风吟游诗人。 “你在哼什么?” “即兴创作,不要在意。我还需要更多灵感才能写出像样的诗。” 蕾缪乐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你吃了我的干粮,也就意味着我们得在原本的计划之前回到最近的镇子,不然就得挨饿。” 瑞奇托芬跟上她的步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长时间盖在石棺里有些发硬的皮鞋,又抬头看看前方的路。 “那现在要什么时候回到小镇?” “明天晚上之前,这样还能赶回去吃晚餐。” 瑞奇托芬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产生过这种情绪了——期待。 “没问题。” 他轻声为自己重复道。 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紫色灌木丛的尽头。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披着红披风,一个穿着褪色的研究员制服。 在灰烬谷的古老传说中,从未记载过这样一对旅人。 但传说这种东西,不正是从某一天、某一次意料之外的相遇开始的吗。 而在遥远的北方,一座名为'七重金门'的要塞深处,某位至今仍被人称为'狼帝'的孤独统治者正对着他的地图皱眉。 一只尚未被击落的大恶魔仍在天空中盘旋,而那位注定要成为'破翼者'的猎人,此刻还浑然不觉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已经遇到了交点。 毕竟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