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火星上空稀薄的大气层时,“启明七号”拓殖基地的外壁还在微微震颤。 80公里每小时的风速,在地球不过是一场强劲的疾风,可在这片没有植被遮挡、没有建筑缓冲的红色荒漠上,依旧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风卷着细密的赤铁矿沙粒,在基地合金舱体的表面疯狂摩擦,发出砂纸打磨金属般的刺耳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正试图撕开人类在这颗星球上唯一的庇护所。 陆远航站在基地主闸门的控制室内,指尖划过全息屏幕上跳动的气象数据。屏幕中央,代表风速的红色曲线虽然已经脱离了峰值,却依旧在危险阈值线上徘徊。他抬手按了按耳边的通讯器,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沉静下来。 “各岗位报告状态。” 他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清晰地传到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沉稳。这种沉稳,是十年火星拓殖生涯,无数次与沙暴、与设备故障、与生死边缘的危机博弈后,沉淀下来的底气。 “ISRU实验室,林吉夏报告。地热设备初步拆解完成,热交换器积垢严重,需要彻底清洗,预估耗时四小时。” 通讯器里传来林吉夏带着些许喘息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和风机运转的嗡鸣。陆远航可以想象得出,那个总是扎着高马尾、眼睛里永远燃着好奇火焰的年轻工程师,此刻正趴在笨重的地热转换设备旁,满身油污地拆解着零件。 “医疗室,李露薇报告。马库斯先生生命体征平稳,血氧饱和度93%,心率78次每分钟,体温36.2摄氏度。抗缺氧应急训练方案已拟定,留守人员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开始。” 李露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属于医者的力量,像是在狂风骤雨中撑起的一把伞,让人心安。 “学员陈易阳,准备完毕。防护服气密性检测合格,碳纤维复合材料、泡沫骨料、密封胶等物资已装载至探测车,马库斯先生手绘的裂缝加固点位图已存入便携终端。” 最后一个响起的,是陈易阳的声音。比起林吉夏的干练和李露薇的从容,这个才来到火星不到一年的年轻学员,语气里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却又刻意绷着,努力想表现出成熟可靠的样子。 陆远航转过身,看向站在控制室外的陈易阳。 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火星防护服,头盔抱在怀里,背脊挺得笔直。他的脸颊因为紧张,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却紧紧盯着陆远航,像是在等待一场庄严的检阅。防护服的肩章上,那枚小小的“启明七号”徽章,还泛着崭新的金属光泽,与陆远航身上那枚被风沙磨得褪色的徽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好。”陆远航拿起自己的头盔,迈步走出控制室,“双线计划,即刻执行。” 基地主通道的灯光,沿着狭长的合金走廊一路延伸,暖白色的光线打在地面的防滑垫上,投下两人长短交错的影子。陈易阳跟在陆远航身后,脚步刻意放得轻缓,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了轻微的脚步声。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这不是他第一次跟随陆远航执行外出任务,却是第一次,面对如此严峻的挑战。地下冰库,是“启明七号”基地的生命之源,那里储存着基地所有的饮用水和灌溉用水,更是未来火星农业规模化发展的核心保障。而现在,那道因为地热泉活动而出现的裂缝,正像一条狰狞的伤口,威胁着整个基地的存续。 “别紧张。” 走在前面的陆远航,突然开口说道。他没有回头,声音却透过空气,清晰地传到陈易阳的耳朵里。 陈易阳愣了一下,连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布满了汗水。他有些窘迫地攥了攥拳头,低声说道:“指挥,我没紧张。” 陆远航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当年我第一次跟着老队长出任务,去修复太阳能电站的电池板,比你还紧张。”陆远航的目光,似乎透过陈易阳,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的手心里全是汗,连头盔的搭扣都扣不上,老队长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说,直到我自己冷静下来。” “老队长?”陈易阳好奇地问道。他听过很多关于陆远航的故事,却很少听他提起自己的前辈。 “嗯,他是‘启明三号’的机械师,也是第一个教我用维修手册的人。”陆远航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他说,在火星上,手册比任何先进的智能系统都靠谱。因为手册里记着的,是无数前人用经验和教训换来的智慧。” 陈易阳的心头,突然微微一动。他想起了马库斯先生,那个躺在医疗室里的老机械师,那个在火星上待了十五年的“老火星人”。 “指挥,我们这次,一定能把裂缝堵好的。”陈易阳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陆远航,“我不会拖您后腿的。” “我知道。”陆远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刚到基地,连防护服都穿不明白的新兵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向前走,脚步依旧沉稳。陈易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紧张感,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医疗室的门,虚掩着。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与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温暖的光影。陆远航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进来。”李露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小麦幼苗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医疗室的空间不大,左侧的病床上,马库斯正半躺着,身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毛毯。他的脸上戴着一个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管子,连接着旁边一台崭新的氧气过滤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位在火星上坚守了十五年的老机械师,此刻看起来格外憔悴。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长期的缺氧,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而明亮,像是蕴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病床旁边的窗户,正对着基地的种植舱。暖黄色的荧光灯,在种植舱里洒下一片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那些刚刚抽长茎秆的小麦幼苗。纤细的绿色茎秆,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在马库斯的床单上,投下细碎而斑驳的光斑。 李露薇正站在病床边,低头查看着重症监护仪上的数据。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医护服,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对陆远航和陈易阳点了点头。 “马库斯先生的血氧刚刚稳定在93%,心率也很平稳。”李露薇轻声说道,“我已经给他调整了氧气浓度,接下来每小时,我都会把他的生命体征数据,同步到你们的便携终端上。” 陆远航走到病床前,目光落在马库斯身上,语气带着敬意:“马库斯先生,我们要出发了。” 马库斯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穿过氧气面罩,落在陆远航身上,又转向站在一旁的陈易阳。他抬起手,慢慢摘下了脸上的氧气面罩。 一股微弱的喘息声,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李露薇连忙上前,想要帮他重新戴上,却被马库斯抬手制止了。 “没事,露薇医生,我还撑得住。”马库斯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有些话,我要跟这孩子说。” 李露薇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只好退到一旁,却依旧警惕地盯着重症监护仪,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马库斯的目光,紧紧锁在陈易阳身上。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手册。 那是一本看起来格外陈旧的手册。封面是黑色的皮革材质,却已经被岁月和无数次的翻阅,磨得变软,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封面上,用白色的油漆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英文字母——《Mars Mechanical Maintenance Manual》。火星机械维修手册。 手册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卷了边,有些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火星土壤痕迹,像是一道道难以抹去的印记。 马库斯用粗糙的手指,在手册封面的磨损处,轻轻摸了摸。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这手册,陪了我十五年了。”马库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悠远的回忆,“2060年,我跟着第一批探测队来到这里的时候,它就在我的背包里。那时候,这颗星球上,还没有‘启明七号’,只有一个简陋的探测站。” 陈易阳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这本手册里,蕴藏着怎样厚重的故事。 “里面记着火星上所有老旧设备的‘脾气’。”马库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易阳,“包括地下冰库的那些管道,那些支撑结构,都是我们第一批探测队亲手搭建的。冰库的裂缝,在玄武岩的接缝处,那是当年我们施工时,留下的薄弱点。”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手册的某一页,继续说道:“加固的时候,要用碳纤维布裹三层,再涂密封胶。别省材料,在火星上,任何一点侥幸,都可能酿成大祸。” 陈易阳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手册。皮革的触感,柔软而温暖,仿佛还残留着马库斯的体温。手册很沉,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厚度,更因为它承载的,是十五年的坚守,是无数前人的智慧与汗水。 “马库斯先生,您放心。”陈易阳握紧手册,声音铿锵有力,“我跟指挥,一定把裂缝堵好,不会让冰库塌的。绝对不会。” 他的眼神,坚定而执着。那一刻,他仿佛忘记了紧张,忘记了恐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成任务,守护好基地,守护好马库斯先生用十五年青春守护的一切。 马库斯看着他坚定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陈易阳的手背。 “好,好小子。”马库斯点了点头,“陆,我把这孩子交给你了。” 陆远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微一热。他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马库斯先生,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转身,开始检查自己防护服的氧气阀。银色的氧气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旋钮,仔细检查着每一个接口的气密性。 “易阳,记住。”陆远航一边检查,一边沉声叮嘱道,“加固的时候,先测裂缝的宽度。超过0.5厘米的,要先填泡沫骨料,再用碳纤维布加固。马库斯的图上,标了危险区,那些地方的玄武岩已经松动了,别踩那里。” “是,指挥!”陈易阳大声应道,将手册紧紧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吉夏抱着一卷蓝色的电缆,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她的额头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火星土壤粉末,高马尾也因为奔跑,变得有些凌乱。她的脸颊通红,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陆指挥!”林吉夏跑到陆远航面前,将怀里的电缆往地上一放,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地热设备的热交换器,比我想象的还要旧,里面的积垢,厚得像一层水泥。我需要把它完全拆下来,用高压水枪清洗,大概需要四个小时。你们那边,能撑住吗?” 陆远航检查完氧气阀,直起身,目光落在林吉夏身上,点了点头:“我们争取三个小时,完成加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那边要是缺零件,直接用通讯器喊我。我让启明,把零件送过去。” “启明”是基地的人工智能系统,拥有自主操控无人机和运输机器人的能力,是他们在火星上的重要帮手。 “好!”林吉夏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保证完成地热发电改造任务!等你们回来,一定能用上稳定的地热电力!” 李露薇走到几人中间,扶着马库斯的肩膀,将氧气面罩,轻轻戴回他的脸上。她的动作温柔而细致,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们放心去。”李露薇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陆远航、陈易阳和林吉夏,声音温柔却坚定,“基地有我。马库斯先生的生命体征,我会时刻监测。抗缺氧应急训练,我也会按时组织留守人员进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基地,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阳光透过医疗室的窗户,洒在李露薇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像是一颗定海神针,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了无比的安心。 陆远航看着眼前的三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从“启明七号”建立之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年。这五年里,他看着这些年轻的队员,从初来乍到的青涩,一步步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骨干。陈易阳的沉稳,林吉夏的聪慧,李露薇的坚韧,都让他感到无比欣慰。 这就是人类的希望。在这颗荒凉的红色星球上,一代又一代的人,前赴后继,用自己的青春、智慧和生命,书写着拓殖的传奇。 “出发。” 陆远航拿起头盔,率先向医疗室外走去。 陈易阳连忙跟上,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马库斯正躺在病床上,透过氧气面罩,向他挥了挥手。李露薇站在病床边,对着他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林吉夏已经抱起电缆,转身向ISRU实验室的方向跑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快步跟上了陆远航的脚步。 基地主闸门的控制室里,陆远航和陈易阳,开始穿戴头盔。密封扣“咔哒”一声扣紧,氧气系统开始运转,一股清新的氧气,充满了整个头盔内部。 全息屏幕,在头盔的视野里亮起,显示出防护服的各项数据。氧气剩余量99%,气密性良好,温度调节正常,通讯系统畅通。 “启明,开启主闸门,授权探测车一号,驶出基地。”陆远航对着通讯器,下达了指令。 “收到,陆指挥。主闸门正在开启,探测车一号已授权,祝您们任务顺利。” 启明的电子音,平稳而机械,却在这紧张的氛围里,带来了一丝秩序感。 厚重的合金主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动。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门外的红色世界,一点点展现在两人眼前。 基地外的红色地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细沙。风卷着沙粒,在地表上肆意游走,形成了一片片“流动的红雾”。那些沙粒,打在探测车的外壳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远处的蝎子岩,在晨光的照耀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影。那座形似蝎子的巨大岩石,是“启明七号”基地附近的标志性地标,也是无数火星拓殖者,用来判断方向的参照物。可在今天这样的沙暴余威下,它却显得如此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片红色的沙海吞噬。 探测车一号,静静地停在主闸门的出口处。这是一辆白色的履带式探测车,车身庞大而坚固,车身上印着“启明七号”的标志,以及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 陆远航和陈易阳,快步走到探测车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陈易阳坐在驾驶位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他的手心,再一次渗出了汗水,将方向盘的防滑纹路,浸得有些湿润。 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腿上的《火星机械维修手册》。犹豫了一下,他拉开了防护服内侧的口袋,小心翼翼地将手册放了进去。 口袋的位置,紧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受到,手册的温度,与他的体温,渐渐融合在一起。 心里,一个坚定的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这次不仅要保护好地下冰库,保护好基地的生命之源,还要保护好陆指挥。 他想起了自己刚到火星时,第一次执行外出任务,因为操作失误,差点陷入沙坑。是陆指挥,冒着生命危险,驾驶着探测车,将他从沙坑里救了出来。那时候,他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陆指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谁都有第一次。下次,别再慌了。” 从那以后,他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变得强大,变得像陆指挥一样,能够独当一面,能够保护身边的人。 这次,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遇到一点事情就慌了手脚。他要冷静,要勇敢,要和陆指挥一起,完成这次艰巨的任务。 陈易阳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陆远航,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陈易阳紧紧握着方向盘的手,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手册放进内袋的动作,看着他脸上那份超越年龄的坚定,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陆远航的思绪,飘回了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启明三号”基地的一名年轻学员。第一次跟着老队长出任务,也是这样,坐在驾驶位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水。老队长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他紧张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维修手册,递给了他。 “遇到问题,手册比启明靠谱。” 老队长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十年过去了,老队长已经回到了地球,安享晚年。而他,却接过了老队长的担子,成为了“启明七号”基地的指挥官,成为了这些年轻学员的“老队长”。 传承。 陆远航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这颗荒凉的红色星球上,人类的拓殖之路,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薪火相传。 “出发。”陆远航的声音,透过车内的通讯系统,传到陈易阳的耳朵里。 “是,指挥!” 陈易阳按下启动按钮,探测车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履带开始转动,带着探测车,缓缓驶出了基地的主闸门。 车轮碾过红色的沙地,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轮辙。可仅仅过了几秒钟,一阵狂风刮过,细密的沙粒,便将那两道轮辙,彻底抚平。 像是,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 陈易阳看着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基地,又看了看窗外那些转瞬即逝的轮辙,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慨。 人类在火星上的存在,就像这两道轮辙一样,渺小而脆弱。一场沙暴,就可以将人类留下的痕迹,彻底抹去。 可即便如此,人类还是义无反顾地来到了这里,扎根,生长,奋斗。 就像马库斯先生说的那样,火星不荒。因为,有人类的地方,就有希望。 探测车在红色的沙海上,平稳地行驶着。风依旧很大,沙粒不断地撞击着车身,发出刺耳的声响。但探测车的性能十分优越,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下,依旧保持着稳定的速度。 陆远航靠在座椅上,打开了便携终端,调出了马库斯手绘的裂缝加固点位图。 图纸是手绘的,线条有些粗糙,却格外精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裂缝的位置、宽度,以及危险区的范围。每一个标注,都清晰明了,显然是马库斯花费了大量心血,才绘制完成的。 “指挥,我们还有多久,能到地下冰库?”陈易阳一边驾驶着探测车,一边问道。 “大概还有二十分钟。”陆远航看着终端上的导航数据,说道,“冰库的入口,在蝎子岩的西侧,一片玄武岩区域。马库斯的图上标得很清楚。” “嗯。”陈易阳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路况。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沙粒撞击车身的声响,在空间里回荡。 陈易阳忍不住,再次想起了那本《火星机械维修手册》。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内袋。手册的轮廓,清晰地印在手掌上。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 马库斯先生说,这本手册,陪了他十五年,里面记着第一批探测队的故事。那里面,会有什么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内袋的拉链,将手册拿了出来。 手册的封面,依旧是那副陈旧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还因为受潮,变得有些褶皱。上面用钢笔和铅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和图纸。有设备的维修记录,有故障的分析,有零件的参数,还有一些随手记下的感悟。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显然是在不同的情况下,记录下来的。 陈易阳快速地翻阅着。他看到了2060年,第一批探测队搭建地下冰库时的记录;看到了2065年,冰库第一次出现管道泄漏时的维修过程;看到了2070年,基地遭遇特大沙暴,冰库险些被淹没的应急处理方案…… 每一页,都是一个故事,都是一段历史。 他越看,心里越震撼。这本手册,不仅仅是一本维修手册,更是一部火星拓殖的微缩史。 就在他翻到手册中间的一页时,一张夹在里面的老照片,突然掉了出来,落在了他的腿上。 陈易阳愣了一下,连忙停下手,捡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照片上,一群穿着厚重航天服的人,站在一片玄武岩区域前,对着镜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们的身后,是一个刚刚搭建完成的地下冰库入口,简单的金属框架,还带着新鲜的焊接痕迹。 陈易阳的目光,紧紧锁在照片上的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人群的正中间,手里拿着一把焊枪,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虽然那时候的他,头发还没有全白,脸上也没有这么多的皱纹,但陈易阳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年轻时候的马库斯。 照片的下方,写着一行日期——2060年7月15日。 这是马库斯,和第一批探测队,在地下冰库前的合影。 陈易阳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每个人。他们的笑容,那么灿烂,那么坚定,仿佛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他翻过照片,看向照片的背面。 背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种豪迈的气概。 冰下有火,火星不荒。 冰下有火? 陈易阳皱了皱眉,心里充满了疑惑。 地下冰库的下面,是地热泉。地热泉的热能,就是“火”。难道,马库斯先生的意思,是说地下冰库和地热泉,是相辅相成的? 还是说,这句话,有着更深层的含义? “易阳,注意路况!” 就在这时,陆远航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陈易阳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抬起头,看向前方。 只见前方的路面上,出现了一片松动的沙砾区,探测车的履带,已经开始打滑。 “抱歉,指挥!”陈易阳连忙调整方向,踩下刹车,将探测车,稳稳地停在了沙砾区的边缘。 “怎么了?”陆远航看着他,问道,“刚才走神了?” “是,指挥。”陈易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将手里的照片,重新夹回手册里,“我在看马库斯先生手册里的照片。” “哦?”陆远航的目光,落在手册上,“是那张2060年的合影吗?” “您也知道?”陈易阳惊讶地问道。 “嗯。”陆远点了点头,“我见过那张照片。那是第一批探测队,完成地下冰库主体工程时拍的。马库斯先生,那时候还是队里的主力机械师。” “照片背面,写着‘冰下有火,火星不荒’。”陈易阳忍不住问道,“指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陆远航的目光,微微一凝,看向窗外的红色荒漠,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是第一批探测队的队训。”陆远航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2060年,第一批探测队来到火星,发现了地下冰库,也发现了冰库下方的地热泉。冰,是生命之源;火,是能量之源。有了冰和火,火星,就不再是一片荒凉的死寂之地,而是有了孕育生命,孕育文明的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深层的意思是,火星的表面,是荒凉的,是冰冷的。但在这冰冷的表面之下,蕴藏着炽热的能量,蕴藏着生命的希望。而我们人类,就是那团‘火’,带着对生命的渴望,对文明的追求,来到这颗星球,点燃希望,让火星,不再荒凉。” 冰下有火,火星不荒。 陈易阳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里,突然豁然开朗。 原来,这句话,承载着第一批火星探测队的梦想与信念,也承载着所有火星拓殖者的追求与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册,重新放回胸口的内袋,紧紧地按了按。 这一刻,他仿佛感受到,自己的身上,肩负着一种神圣的使命。 “指挥,我们到了。” 就在这时,陈易阳看着前方,大声说道。 陆远航回过神,看向窗外。 一片巨大的玄武岩区域,出现在眼前。那些玄武岩,形状各异,棱角分明,像是被岁月,雕刻成了各种模样。岩石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昨晚地热泉喷发时的蒸汽。那些蒸汽,遇到火星冰冷的空气,在岩石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阳光洒在白霜上,泛着晶莹的光芒。 地下冰库的入口,就在这片玄武岩的中央。一个半圆形的金属门,半掩着,露出了里面黑漆漆的通道。 探测车,缓缓停在了入口旁。 陆远航和陈易阳,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脚踩在玄武岩的地面上,薄薄的白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冰冷的触感,透过防护服的鞋底,传到脚底。 风,依旧在呼啸着,卷着沙粒,打在防护服的头盔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陆远航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晨光,已经渐渐变得强烈起来。红色的沙雾,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准备工作,开始。”陆远航对着通讯器,说道,“易阳,拿上探测仪,跟我来。先测裂缝的宽度和深度。” “是,指挥!” 陈易阳应了一声,转身从探测车上,拿出了便携式裂缝探测仪,快步跟上了陆远航的脚步。 两人沿着玄武岩的缝隙,向着地下冰库的入口,走去。 他们的身后,探测车静静地停着。远处的蝎子岩,依旧是模糊的黑影。基地的方向,已经被红色的沙雾,彻底遮挡。 但他们的心里,却充满了坚定。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身后,有基地,有战友,有马库斯先生的期盼,有无数前人的梦想。 更因为他们知道,冰下有火,火星不荒。 在这片红色的荒漠上,他们的分工,是守护;他们的誓言,是坚守。 为了基地,为了人类的火星拓殖之路,他们,必将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