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仙箓

第二百一十五章 心魔

  沈毅与叶云兮心神骤紧,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灵力损耗巨大,此刻被四名显然训练有素、擅长合击的金丹后期杀手围住,形势可谓危急到了极点。叶云兮强撑着想要站起,与沈毅并肩作战,但内腑的伤势让她动作迟滞。   沈毅一步踏前,将叶云兮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扫过那四道鬼魅般的身影。他体内残余的灵力开始加速运转,蚀渊之力在经脉中隐晦地流动,昊天白帝剑虽暂时难以再次催动大规模剑阵,但握在手中依旧散发着凛冽的剑意。即便状态不佳,他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藏头露尾之辈,是唐婉儿派你们来的?”沈毅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四名面具杀手并未答话,只是缓缓缩小着包围圈,冰冷的杀机如同实质的蛛网,层层叠叠地笼罩过来,空气仿佛都要冻结。他们动作协调,气息相连,显然精通某种合击阵法,一旦发动,必然是石破天惊的绝杀。   就在这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的刹那——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太古神山骤然苏醒,毫无征兆地降临在这片刚刚经历雷暴洗礼的沼泽上空!   这威压并非针对沈毅和叶云兮,而是如同无形的潮水,精准地漫过那四名杀手,漫过更远处隐藏在暗影中的某个存在。刹那间,四名杀气腾腾的结丹后期杀手,动作猛地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骇然,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们感觉自己的神魂在这股威压下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威压……远超元婴!甚至超越了化神初期、中期……那是一种浩渺如星空、深邃如渊海,仿佛一念之间便可执掌生死、划定规则的绝对力量!   化神后期巅峰!   几乎是同时,沈毅和远处暗影中的血蛊婆婆唐婉儿,都清晰地感知到了这股熟悉而又令人心悸的气息!   沈毅心头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股气息,他不会认错,正是他深埋心底,既爱且愧,关系已然断绝却又无法真正割舍的——昆仑金仙,沈悦容!   远处,原本隐匿气息,准备亲眼看着沈毅被撕成碎片的唐婉儿,脸上的阴狠与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惊与忌惮,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她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汗毛倒竖,元婴中期大圆满的修为在这股威压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化神后期巅峰……难、难道是、是她?!而且这气息……”   唐婉儿的神识疯狂扫视,却根本无法锁定对方的准确位置,只感觉那股煌煌正气、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无处不在,仿佛整个黑魇泽都在对方的凝视之下。   “她和沈毅……该死!难道传闻是真的?!”   她瞬间想起了关于沈毅出身的一些零碎传闻,以及他与昆仑那位绝世金仙之间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原本只当是谣言,此刻却由不得她不信!一位化神后期巅峰的大修士,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污秽之地,更不会恰好在此刻释放威压!   这分明是警告!是针对她唐婉儿的警告!若她敢对沈毅下死手,下一刻,恐怕就是她的死期!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电光火石之间,唐婉儿心中念头百转,权衡利弊。杀沈毅固然重要,但得罪一位随时能取自己性命的化神后期巅峰大能,绝对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就在那四名杀手被威压震慑,动弹不得,沈毅也因感知到沈悦容的气息而心神激荡之际,唐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强行压下的怒气,从远处传来:   “住手!”   那四名杀手如蒙大赦,虽然身体依旧僵硬,但杀意已如潮水般退去。   唐婉儿的身影并未显现,只有声音在沼泽中回荡:“沈师侄,叶长老,看来今日是场误会。既然幽冥毒蟾已除,你二人便先行返回宗门修养吧。此地……不宜久留。”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柔媚,但那份咬牙切齿的意味,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了。   沈毅瞬间明白了。   是沈悦容在暗中保护他!她定然是察觉到了唐婉儿的杀局,不惜亲自赶来,以无上修为震慑住了这老妖婆!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那道倩影无尽的思念与愧疚。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毒瘴,望向威压传来的方向,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有些情,断了,却未绝;有些恩,受了,却难还。   “既然如此,多谢副教主‘体谅’。”沈毅压下翻腾的心绪,语气平淡地回应,特意在“体谅”二字上微微加重。他不再犹豫,搀扶起伤势稳定了一些的叶云兮,看也不看那四名僵立的杀手,化作一道遁光,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直到沈毅二人的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那股笼罩四野的恐怖威压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四名杀手这才瘫软在地,大口喘息,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暗影中,唐婉儿的身影缓缓浮现,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她死死盯着沈毅离去的方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沈毅……没想到你背后竟站着如此人物!难怪有恃无恐!”她低声嘶语,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不过,化神后期巅峰又如何?总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待五浊老鬼出关,或者等我找到机会……哼!我们走着瞧!”   ……   返回浊仙道总坛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默。叶云兮虽然疑惑那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来源,但见沈毅神色复杂,闭口不言,便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似乎与师兄有着莫大的关联。   安全回到宗门居所,布下重重禁制后,沈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云兮,”他神色凝重地看向叶云兮,“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唐婉儿杀心已炽,此次未能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有……高人暂时震慑,她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的手段只会更加阴险毒辣。我不在时,你万事小心,尽量避开与她及其党羽的冲突,一切,等我出关再说。”   叶云兮郑重点头:“我明白,师兄放心。我会谨言慎行,暗中留意她们的动向。”   “嗯。”沈毅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经此一战,我深感修为不足。结丹期,在这浊仙道内斗中,已如履薄冰。我欲闭关,全力冲击元婴!”   只有踏入元婴,才能真正拥有自保之力,才有资格与唐婉儿正面周旋,才能……不辜负那暗中守护之情。   叶云兮眼中露出惊喜与期待:“师兄早已是半步元婴,根基深厚,此次又有领悟,冲击元婴定然水到渠成!云兮预祝师兄马到功成!”   ……   数日后,沈毅将一切安排妥当,便正式开启了闭关。他选择的洞府位于总坛深处一处相对偏僻、灵气却颇为充裕的幽谷,外围布下了他所能布置的最强阵法。   洞府之内,沈毅盘膝而坐,屏息凝神。他先取出玉清灵髓,服下数滴,让自身状态调整到最完美的巅峰。体内灵力汹涌澎湃,金丹圆融饱满,表面甚至已经开始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玄奥纹路,那是即将丹破婴生的征兆。   他回忆着与幽冥毒蟾的战斗,回忆着施展白帝剑阵时对天地规则的细微感知,回忆着那股浩荡磅礴的化神威压……种种感悟涌上心头,化作冲击瓶颈的资粮。   “元婴之境,碎丹成婴,神魂与灵力高度融合,化生第二生命……今日,我便要踏出这一步!”   沈毅眼神坚定,开始运转功法,引导着浩瀚的灵力,如同一次次狂暴的潮汐,猛烈地冲击着金丹的壁垒!   时间在修炼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沈毅丹田内的金丹光芒大放,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一个与沈毅面容一般无二、蜷缩着的虚幻婴儿雏形,正在裂纹中心缓缓凝聚!   然而,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异变陡生!   一股阴冷、粘稠、充满诱惑与混乱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最深处滋生,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上他的神魂——心魔劫,来了!   沈毅只觉眼前景象猛地扭曲、变幻,已然不在闭关洞府之中。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熟悉的、云雾缭绕的山巅,这里是……昆仑山!是他与沈悦容初次相遇、相伴修行的地方。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肝胆俱裂!   他低头看向自己,看到的却不是人类的身躯,而是一具庞大、扭曲、布满诡异粘液和无数疯狂舞动触手的恐怖魔物!漆黑的蚀渊之力如同沸腾的沥青,从他体内不受控制地涌出,污染着周遭纯净的灵气,将仙家圣地化为一片污秽的魔域!   而在他对面,那道他朝思暮想的白衣倩影,正踉跄后退,嘴角溢血,绝美的脸庞上满是痛苦与难以置信。   “悦容……不!不是我!”沈毅在心中疯狂呐喊,但他却控制不了这具魔物之躯!   “沈毅!你……你竟真的被异界古神蛊惑,堕入魔道!”幻境中的沈悦容,声音凄楚,带着深深的绝望,她手中的仙剑光芒黯淡,显然已受了重伤。   “吼——!”魔物化的沈毅(或者说,心魔操控下的幻象)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一条粗壮的触手如同毒鞭般抽出,轻易击飞了沈悦容手中的绝仙剑,另一条触手则缠绕上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悦容!”沈毅神魂剧震,看着那倒在地上的白衣被污秽沾染,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的痛苦神色,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心魔幻象变本加厉。   魔物化的沈毅俯下身,更多的触手缠绕上去,不是致命的攻击,而是充满亵渎与折磨的缠绕、勒紧!   他听到“自己”发出扭曲的笑声,看到触手滑过沈悦容的脸颊、脖颈,留下恶心的粘液,感受到她在那令人窒息的束缚下微微颤抖……   “看清楚了吗?沈毅……这就是你的本质!蚀渊之力终将吞噬一切,包括你最爱的人!”心魔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充满了蛊惑与恶意,“你注定要毁灭一切美好,你配不上她!放弃吧,拥抱这股力量,这才是你的归宿!”   “不……不是这样的……住手!给我住手!”沈毅的神魂在幻境中疯狂挣扎,嘶吼。   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被“自己”如此摧残、凌辱,那种精神上的痛苦远比肉身承受的任何酷刑都要强烈千百倍!愧疚、绝望、愤怒、无力感……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道心。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坚守的本心在那持续不断的精神冲击下摇摇欲坠,蚀渊之力在体内似乎也受到了心魔的引动,开始蠢蠢欲动,有失控的迹象。   难道……真的要就此沉沦,被心魔反噬,万劫不复吗?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无尽黑暗吞噬的刹那,幻境中,那双被他“折磨”着的、原本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眸子,却忽然深深地望进了他疯狂挣扎的神魂深处。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痛楚,有悲伤,却唯独没有……恨意。甚至,在那最深處,仿佛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惜与呼唤?   “沈毅……”   一声若有若无,仿佛跨越了时空的轻唤,在他神魂即将溃散的边缘,清晰地响起。   是她的声音!不是心魔的伪造,而是……真正的,属于沈悦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