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仙箓

第一百七十二章 仙道典仪

  碧水城中心,一座占地极广、形似巨碗的环形建筑巍然矗立,这便是仙道典仪的主会场——聚仙台。以珍贵的青罡石混合多种灵材砌筑而成,其上符文密布,流光溢彩,不仅坚固异常,更能汇聚灵气,放大场内声音与影像,确保每一位与会者都能清晰感知典仪全过程。   今日,聚仙台内外,人头攒动,灵光闪耀。来自南疆乃至更遥远地域的正道玄门、魔道巨擘、修仙家族、散修高人,依照身份、势力,被引导至不同的区域落座。   正道修士多聚于东、北两侧,气息清正,道袍飘逸,或仙风道骨,或英姿勃发。魔道、势力则集中于西、南两侧,煞气隐隐,装束各异,有的阴森诡异,有的狂放不羁。中间及上空悬浮的雅座,则留给那些真正顶尖的宗门、家族或是修为高深的前辈名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既有盛会应有的热闹与喧嚣,又潜藏着宗门恩怨、正魔对峙的紧张与肃杀。各种目光在空中交汇,有友善的打量,有冷漠的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忌惮。   当沈毅与叶云兮并肩走入会场,按照指引走向属于浊仙道的西侧区域时,原本嘈杂的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骤然降低了许多。   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唰”地一下聚焦在沈毅身上。   他今日依旧是一袭青袍,腰间悬着代表浊仙道掌门的漆黑令牌,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并未感受到那瞬间变得凝滞的空气。   叶云兮跟在他身侧,月白长裙清冷如旧,面对众多投来的视线,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淡漠,带着浊仙道千金固有的傲然。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   “是他!那个被龙虎山天师府通缉的沈毅!”   “没错!数月前罗天大醮,就是他魔性大发,残杀我正道同道!”   “蚀渊之力……据说他变成了可怕的魔物,触手漫天……”   “他怎么敢来这里?还成了浊仙道的代掌门?”   “浊仙道果然藏污纳垢,竟收留此等魔头!”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正道修士聚集的区域涌起,声音由低到高,带着惊愕、愤怒与毫不掩饰的敌意。尤其是来自龙虎山天师府席位的一些年轻弟子,更是情绪激动,几乎要按捺不住起身喝问,被身旁的长辈以眼神严厉制止。但那些长辈看向沈毅的目光,也同样冰冷刺骨,隐含着杀机。   罗天大醮那一役,归墟教肆虐,正道损失不小,而沈毅的突然魔化、失控杀人,更是给那场惨剧添上了浓重的一笔,也让他成为了龙虎山天师府乃至许多正道门派眼中必欲除之而后快的“魔头”。   现场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会场。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摘、鄙夷、仇恨的目光,沈毅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他径直走到浊仙道的席位,坦然坐下,仿佛周围那些针对他的议论和目光,不过是夏日里恼人的蚊蝇嗡鸣,根本无法扰动他心神分毫。   叶云兮在他身旁坐下,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眉头微蹙,低声道:“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名’。”   沈毅端起面前灵玉雕成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平淡地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正道修士,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嘲讽弧度:“虚名而已,何足挂齿。若因几句闲言碎语便心绪不宁,这道,不修也罢。”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附近一些修士耳中,那份视千夫所指如无物的镇定,反而让一些叫嚣得最凶的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与挫败。   就在这时,沈毅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正道门派汇聚的区域。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掠过,却在触及某一处时,猛地定格。   在那一片气息清正、道韵盎然的修士之中,有一道身影,宛如遗世独立的青莲,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素雅简约的月白道袍,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她容颜绝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净气质,仿佛高山之雪,空谷幽兰,不染丝毫尘埃。周身隐隐流淌着纯净而浩瀚的灵压,虽未刻意散发,却让周围的空间都显得格外澄澈安宁。   昆仑金仙,沈悦容。   也是他沈毅,曾经的授业恩师。   数月前,在龙虎山那片尸山血海、魔气滔天的罗天大醮会场,在他因得知父母惨死真相而心神失守、体内蚀渊之力彻底暴走、化身失去理智的魔物之后……是师父沈悦容,不顾自身伤势,强行出手,试图唤醒他。然而,彼时已被无尽痛苦和疯狂吞噬的他,根本无法控制那暴走的力量,甚至在失控中险些伤及师父。   最终,在意识残留的最后一丝清明里,他亲手斩断了那缕师徒缘分,说出了决绝的话语,只为不让自己这失控的魔躯,再连累这位待他如子的恩师。   自那以后,他被龙虎山通缉,辗转加入浊仙道,一路挣扎求生,手上沾染了更多鲜血,也背负了更沉重的枷锁。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昆仑山上的清净岁月深埋心底,以为再见时也能心如铁石。   可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如此突兀而又必然地出现在视野中时,沈毅端着茶杯的手,指节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胸腔之内,那颗早已被魔功和杀戮磨砺得冷硬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而绵密的刺痛。   往事如潮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心头。   昆仑雪山之巅,云海翻腾,那个清冷如仙的女子,手把手教他引气入体,为他讲解大道玄奥;在他因体质特殊、修行艰难而沮丧时,那双清澈眼眸中从未有过嫌弃,只有温柔的鼓励与耐心的引导;在他第一次成功施展法术时,她唇角那抹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欣慰笑意……   那些画面,与他魔化时触手撕裂血肉的粘腻感、与父母惨死的真相、与如今周身萦绕的幽冥鬼气和血腥煞气,形成了无比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沈悦容似乎也感应到了那道凝视的目光,她缓缓转过头,清冷透彻的眸光,穿越了喧嚣的人群,跨越了正魔之间无形的鸿沟,准确地落在了沈毅身上。   四目相对。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沈悦容的眼神,依旧如古井无波,深邃难测。没有惊愕,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也没有丝毫的温度。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与她再无任何瓜葛的,浊仙魔头。   那种极致的平静与淡漠,比任何斥责、任何仇恨的目光,都更让沈毅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寒。他宁愿看到她眼中流露出失望、痛心,甚至是杀意,也好过这般……如同看待路旁石子般的彻底无视。   他知道,自己当日斩断的,不仅仅是口头上的师徒名分。那一剑,也斩断了师父心中可能残存的一丝挂念。昆仑金仙,道心通明,既已了断,便是真的了断,再无瓜葛。   沈毅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将杯中微凉的灵茶一饮而尽。那清冽中带着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那簇骤然燃起又迅速冰封的复杂火焰。   叶云兮敏锐地察觉到了沈毅那一瞬间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位存在于沈毅画中的气质超凡脱俗的昆仑女仙。她虽不知沈毅与沈悦容的具体过往,但“昆仑金仙”的名号以及沈毅此刻晦暗难明的神色,已让她猜到了七八分。   “旧识?”她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毅放下茶杯,脸上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淡漠,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态只是幻觉,他淡淡道:“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就在这时,聚仙台中央的高台上,灵光汇聚,一位身着碧水城长老服饰、气息渊深的老者现身,朗声宣布仙道典仪正式开始。宏大的声音通过阵法传遍全场,暂时压下了各方的窃窃私语和暗流涌动。   典仪按照流程进行着,有德高望重的老者宣讲道法,有各方势力展示新得的奇珍异宝进行交易,也有解决恩怨的擂台开始布置……   但沈毅的心思,却已无法完全集中在典仪之上。   对面那道清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芒刺,扎在他的背上。他知道,沈悦容的出现,意味着昆仑山也可能关注到了此地。而他身负龙虎山通缉、身为浊仙道代掌门的身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就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之前的万罗宗残党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而他与昔日恩师在这等场合下的“重逢”,更是为这已然错综复杂的局面,增添了一重难以言喻的变数。   他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蛰伏的、与蚀渊之力以及昊天白帝剑微妙共存的浊仙元力,心中冷然。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众叛亲离,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便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仙道典仪,这场汇聚了南疆风云的盛会,于他而言,或许将是另一场更加凶险的战役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