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仙箓

第一百六十九章 覆灭

  冥府大君那漠然的话语,如同亿万载不化的冥河寒冰,瞬间冻结了五浊老人与血蛊婆婆的四肢百骸,乃至他们濒临枯竭的元神。那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种规则的宣告,死亡的判决,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无可违逆,无可逃避。   “便以此百万阴兵为前驱……以及,尔等之魂魄,作为献祭之礼吧。”   百万阴兵那原本空洞的眼窝中,魂火骤然爆发出嗜血的凶戾光芒,齐刷刷转向了它们的“创造者”与召唤者。   森然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带着冻结灵魂的阴寒,汹涌扑来。空间在这股凝聚的死亡意志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先前用来对付万罗宗的恐怖力量,此刻调转了矛头,成为了索命的无常。   五浊老人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想动,想挡在血蛊婆婆身前,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   但在那冥府大君无形的威压之下,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潮汐逼近。绝望,如同最深沉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心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血蛊婆婆那深陷的眼窝中,那两簇近乎熄灭的疯狂幽火,猛地再次爆燃!那是一种超越了恐惧、超越了生死、源于最原始求生本能的不甘与决绝!   “老头子……护住心神!”   她嘶哑的嗓音几乎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不等五浊老人回应,她那双白皙的玉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再次狠狠拍在了那杆仍在因冥君降临而剧烈颤动的万魂幡上!   这一次,她并非注入灵力,而是以一种自残般的方式,疯狂燃烧着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本命魂源!一缕缕淡薄近乎透明的青色魂气,从她七窍中逸出,如同飞蛾扑火般融入万魂幡。   万魂幡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乌光,幡面上那无数痛苦挣扎的魂影发出了尖锐到极致的哀嚎,仿佛承受着某种极限的压力。幡布剧烈抖动,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崩解。   “幽冥……逆乱!黄泉……倒流!给老身……开!”   血蛊婆婆发出了不成人形的咆哮,整张脸因极致的痛苦和魂力燃烧而扭曲变形,但她双手结出的法印却稳定得可怕。那是记载于万魂幡最深奥处,几乎从未有人尝试过的禁忌法门——强行逆转阴阳通道!   嗡——!   那横贯天空、涌出百万阴兵和冥府大君的巨大空间裂缝,猛地一震!裂缝边缘那不断碎裂的空间碎片,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搅动,开始逆向旋转!一股混乱、狂暴的空间撕扯之力凭空产生,目标并非阳界,而是直指裂缝之后的冥土!   百万阴兵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它们那由精纯幽冥鬼气凝聚的身躯开始变得不稳定,仿佛受到了某种源自“根源”的牵引。一些较弱小的阴兵,甚至直接身形扭曲、溃散,化作道道黑气,被倒吸回那混乱的空间裂缝之中。   冥府大君分魂那模糊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动。那并非是愤怒或惊讶,更像是一种……被微不足道的蝼蚁,用奇特的方式稍稍拨动了一下衣角的……漠然注视。   祂抬起了一根手指。   仅仅是一根手指的微动,整个混乱的空间仿佛都被强行定住了一瞬。那逆向旋转的空间碎片速度骤减,血蛊婆婆燃烧魂源维持的逆转之力,如同撞上了无形壁垒,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几乎要瞬间崩断。   血蛊婆婆再次狂喷一口鲜血,这次的血色已然淡至几乎透明,那是心脉精血与魂源双重枯竭的征兆。她身体软倒,全靠五浊老人用残存的力气死死扶住。   “婉儿!”五浊老人目眦欲裂,他能感觉到血蛊婆婆的生命力正在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   “不够……还差一点……”血蛊婆婆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呢喃,但她抓着万魂幡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依旧没有松开。   冥府大君分魂那根抬起的手指,似乎正要轻轻点下,将这烦人的“涟漪”彻底抹平。   就在这最终审判即将降临的刹那——   异变再生!   那被强行逆转、趋于稳定的空间裂缝深处,来自冥土本身的、浩瀚无边的世界规则之力,似乎感应到了这处“逆流”的异常,开始自发地进行“修正”!   毕竟,强行在阳界维持如此庞大的通道和力量投影,对于冥界法则而言,同样是一种负担和“错误”。此刻血蛊婆婆的“逆乱”之举,歪打正着,某种程度上“迎合”了冥界规则将这缕分魂和过量幽冥之气“收回”的本能倾向!   轰隆隆——!   仿佛天河倒灌,冥河决堤!一股远比血蛊婆婆施展的逆乱之力强大千百倍的吸力,猛地从空间裂缝深处爆发出来!目标,正是那些由冥府大君力量显化或召唤而来的百万阴兵,以及……冥府大君那缕分魂本身!   百万阴兵再也无法维持阵型,如同被无形巨鲸吞噬般,化作滚滚洪流,哀嚎着被扯回裂缝之中。那顶天立地的冥府大君分魂,身影也开始微微晃动,周围环绕的冥雾剧烈翻腾。   祂那模糊的“视线”再次落在血蛊婆婆和五浊老人身上,那抹幽冷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带着一种……仿佛记下了什么的无情意味。   旋即,祂并未抵抗那股源自冥界本身的吸力,身影逐渐淡化,最终随着最后一道阴兵洪流,一同消失在了那迅速收缩、弥合的空间裂缝之中。   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死亡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   晦暗的天空虽然依旧污浊,但那份源自冥土的极致阴寒却消散了大半。阳光艰难地透过云层,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空间裂缝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下方那片死寂的焦土,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幽冥鬼气,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近乎神话般的一幕并非幻觉。   “噗通!”   血蛊婆婆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五浊老人怀中,气若游丝,面色灰败如同金纸,生命之火摇曳不定,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连续两次强行催动万魂幡,尤其是最后逆转阴阳通道,几乎燃尽   了她的一切。   “唐婉儿,撑住!”五浊老人声音颤抖,慌忙取出身上最珍贵的疗伤丹药,也顾不得许多,尽数喂入血蛊婆婆口中,同时不顾自身伤势,将微弱的元力渡入其体内,护住她心脉不绝。   他环顾四周,幸存的浊仙道弟子们,个个带伤,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胜利的狂喜以及对刚才那冥君降临的深深恐惧。万罗宗总坛,已然彻底沉寂,除了零星逃窜的残敌,再无成建制的抵抗。   赢了。   浊仙道,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五浊老人心头,有胜利的欣慰,有对老伴伤势的揪心,更有对那冥府大君最后眼神的深深忌惮。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   他强提一口元气,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整个战场:   “万罗宗主力已灭,毒心老鬼伏诛!然除恶务尽,岂容余孽喘息!沈毅!云兮!岩煞!”   三道身影应声而出,尽管身上皆带伤,血迹斑斑,但眼神依旧锐利,气息虽然紊乱,却仍保有相当战力。正是执事长老沈毅、执事长老叶云兮,以及大护法岩煞。   “属下在!”三人齐声应道。   五浊老人目光如电,扫过三人,沉声下令:“尔等三人,即刻率领尚有余力之辈,疾驰恐山脚下望月村!那里是万罗宗经营多年的大本营,必有残存根基与积累!给我将其连根拔起,所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所得一切资源,尽数带回!”   “谨遵掌门法旨!”沈毅三人眼中闪过兴奋与狠厉之色,躬身领命。剿灭敌方老巢,既是铲除后患,更是收获战利品的大好时机!   没有丝毫耽搁,沈毅、叶云兮、岩煞迅速点齐约莫百余名伤势较轻、尚能战斗的浊仙道精锐修士。众人服下丹药,略作调息,便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遁光,杀气腾腾,朝着恐山望月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恐山脚下,望月村。   这里看似一个寻常的山野村落,实则地下早已被万罗宗掏空,建起了规模宏大的地下宫殿、藏宝库、炼丹房、炼器室等。此刻,总坛被灭、掌门陨落的消息已然通过一些逃回的残兵和秘法传讯传来,整个望月村陷入了一片恐慌与混乱。   留守的万罗宗修士,大多实力不高,或是些负责后勤、炼丹、炼器的弟子,以及少数几名受伤的长老。人心惶惶,防御法阵虽然开启,但在群龙无首之下,威力大打折扣。   “杀!”   沈毅一马当先,手中一柄幽蓝色长剑划出凌厉剑罡,狠狠斩在望月村外围的防御光罩上。叶云兮法诀引动,漫天碧绿藤蔓如同毒蟒般缠绕撕扯光罩。岩煞更是直接,怒吼一声,身躯暴涨几分,如同人形凶兽,抡起一柄门板似的巨斧,狂暴地劈砍!   本就摇摇欲坠的防御法阵,在三位高手带领的浊仙道精锐猛攻下,支撑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轰然破碎!   “浊仙道的煞星来了!快跑啊!”   “跟他们拼了!”   “投降!我投降!别杀我!”   哭喊声、求饶声、临死的惨叫、兵刃交击声、法术爆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望月村。抵抗是零星的,绝望的,在沈毅、叶云兮、岩煞这三位煞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浊仙道修士们如同虎入羊群,尽情宣泄着连日大战积攒的戾气与对胜利果实的渴望。他们冲进一座座建筑,破开一道道禁制,将看得上眼的丹药、材料、法宝、玉简、灵石……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尽数搜刮一空。   万罗宗积累数百年的财富,此刻成为了浊仙道的战利品。藏宝库被打开,珠光宝气、灵韵逼人;丹房内的药柜被洗劫一空,各种珍稀丹药落入囊中;炼器室内的半成品、稀有矿石也被打包带走。甚至一些万罗宗特有的功法秘籍,也被沈毅等人仔细收好。   杀戮与掠夺,持续了大半夜。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望月村已彻底化为一片死地,浓重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再无一个活着的万罗宗弟子。   “清点收获,即刻返回总坛!”   沈毅抹去脸上溅到的血迹,冷静地下令。他看着手下修士们脸上兴奋的笑容和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心中也涌起一股满足感。这一趟,收获之丰,远超预期。   当沈毅、叶云兮、岩煞率领得胜之师,带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浩浩荡荡返回位于百鬼窟的浊仙道总坛时,已是第二天下午。   总坛之内,虽然依旧残留着大战的痕迹,但气氛已然不同。幸存的门人弟子正在忙着清理废墟,救治伤员,每个人的脸上虽然疲惫,却都洋溢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振奋与对未来的期盼。   五浊老人坐镇中枢,指挥若定,血蛊婆婆已被送入秘殿,由专人以珍贵药物和阵法全力救治,情况似乎稳定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沈毅安排好战利品的初步入库和人员的安置后,便回到了自己在总坛内的厢房。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奔波,即便以他筑基后期的修为,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他关上房门,激活了房间自带的简易隔音禁制,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自己重重摔在了坚硬的木板床上。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因为巨大的收获而有些亢奋。他并没有立刻入睡,而是望着天花板,开始细细盘点此番攻灭万罗宗的收获。   首先是宗门的奖赏。作为执事长老,立下如此大功,后续宗门定会论功行赏,灵石、丹药、乃至更高级的修炼功法或法宝,都值得期待。这关乎他未来的道途。   其次,便是在望月村行动中的“私人”收获。   作为带队者之一,他自然有机会在混乱中,将一些最珍贵、最不起眼却又对自己极有用处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纳入自己的储物袋。比如那几瓶对冲击结丹后期有辅助作用的“凝玉丹”……   沈毅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万罗宗覆灭了,浊仙道的势力必将大涨,而他自己,也在这场惨烈的宗门战争中,攫取到了足够让他修为再进一步的资粮。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百鬼窟总坛,在经历了一场近乎毁灭的劫难后,正缓缓恢复着生机,同时也孕育着新的权力格局和未来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