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仙箓 · 第一百五十章南疆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疯狂的余温与离别的苦涩。　　沈毅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栋熟悉的住宅，窗户紧闭，窗帘低垂，仿佛将他与过去的一切彻底隔绝。他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压下翻涌的心潮，转身汇入早起的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市的街角，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凭着本能，漫无目的地向南行走。离开安平市，穿过繁华的城镇，步入人烟渐稀的郊野。　　他换下了常穿的青衫，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劲装，用兜帽遮掩着面容，刻意收敛了所有灵力波动，如同一个普通的江湖客。　　但内心的波涛从未平息。　　诛杀令的内容如同梦魇，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每一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龙虎山上那些惨死的面孔，听到他们临死前的哀嚎。蚀渊之力虽然暂时沉寂，但那源自灵魂深处的阴冷与躁动，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己已非昔日那个昆仑弟子。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他立锥之地。　　正道视他为必杀之魔头，而真正的魔教归墟，恐怕也不会接纳他这个“失败”的容器，甚至可能想要抓他回去研究。　　孤独、迷茫、自责、痛苦……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他只能不停地走，用肉体的疲惫来麻痹精神的煎熬。　　…… 　　就在沈毅如同孤魂野鬼般游荡在荒野之时，远在昆仑山巅、超脱凡俗的玉虚宫内，一场关乎他命运的质询正在进行。　　仙气缭绕的玉虚宫主殿，元始天尊高坐于九色莲台之上，面容古拙，眼神深邃如同包含宇宙生灭。　　下方，沈悦容躬身而立，绝美的俏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伤，但身姿依旧挺拔。　　两侧，是诸多阐教金仙、上古大神，气息或威严，或缥缈，或凌厉。　　“悦容，”元始天尊的声音平和，却带着直抵人心的力量，“下界龙虎山之事，张道哲以通天令上禀，言你徒沈毅身怀蚀渊异力，酿成巨祸，而你……包庇纵容，携其私逃。可有此事？” 　　殿内众仙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悦容身上，有探究，有不满，也有几分惋惜。　　沈悦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避，将龙虎山之事的前因后果，从归墟教阴谋发动七煞天绝阵，到镜中月现身，再到沈毅因父母血仇刺激导致蚀渊暴走，以及她最后不得不以绝仙剑重创弟子、压制蚀渊，直至最终沈毅因诛杀令刺激而记忆复苏、决然离去……整个过程，原原本本，清晰道来。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唯有在提及沈毅独自离去时，声音才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殿内一片寂静。　　众仙皆知蚀渊之力的可怕，那是源自异界古神“外道之源”的污染，触及大道本源之暗面，非同小可。　　一位面容古板、周身环绕着凛冽剑气的仙君率先开口：“天尊，沈毅此子，身怀如此邪力，危害苍生，已成大患。依天规，当立即擒回，押上斩仙台，受雷霆神罚，形神俱灭，以儆效尤，方可安定三界之心！” 　　“广成子道友所言极是。”另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颔首，“悦容师侄包庇之过，亦当追究。” 　　不少仙神纷纷附和，一时间，殿内充满了要求严惩的声音。沈悦容脸色愈发苍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这时，元始天尊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众仙，那平和的目光却带着无上的威严，瞬间让所有议论声平息下去。　　“尔等只知蚀渊为祸，可知其源？”元始天尊的声音依旧平静，“外道之源，乃界外混沌古神，其力侵蚀万界，非我洪荒一界之事。蚀渊之种，虽为灾厄，亦蕴含一丝古神本质。” 　　他顿了顿，看向沈悦容，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意：“沈毅此子，命运多舛，然心性未泯。悦容以绝仙剑贯体，辅以玉清本源镇压，竟能暂压蚀渊，使其恢复神智，此乃变数，亦是一线生机。” 　　“天尊之意是……”广成子眉头微皱。　　“归墟教信奉外道，妄图接引古神之力，倾覆洪荒。其乃我阐教，乃至整个正道之心腹大患。” 　　元始天尊的声音带着一丝缥缈的算计：“沈毅身负蚀渊，对归墟教而言，既是渴望的‘容器’，亦是巨大的威胁与变数。若他堕入魔道，却站在归墟教的对立面……” 　　众仙闻言，皆是心中一动。　　元始天尊继续道：“一枚知晓自身处境、对归墟教充满恨意、且身怀他们渴望又忌惮力量的棋子，若运用得当，其能造成的破坏，或许远超我等亲自出手。此刻将他擒回斩杀，固然简单，却也断了这条可能剿灭归墟教的暗线。” 　　他看向沈悦容，语气转为郑重：“悦容。” 　　“弟子在。”沈悦容连忙躬身。　　“沈毅既已离去，便由他去吧。你需暗中关注其行踪，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现身。首要之务，是确保他不再被蚀渊彻底控制，滥杀无辜，若其心智失守，危害苍生，你当机立断，执行门规。”元始天尊的指令清晰而冷酷，“其次，若他与归墟教发生冲突……可视情况，暗中助其削弱归墟势力。” 　　这便是要保下沈毅，甚至要利用他这把双刃剑，去对付归墟教！　　众仙面面相觑，虽觉此举有些冒险，但元始天尊已做出决断，且理由充分，他们也不再出言反对。　　“弟子……领法旨。”沈悦容心中五味杂陈。　　天尊保下了沈毅的性命，却也要将他推向与魔教厮杀的险境。但这，或许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局。　　…… 　　并不知道玉虚宫内已为自己命运做出安排的沈毅，依旧在荒野中跋涉。这一日，他偶然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中歇脚，从几个避雨的散修口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听说了吗？异常事务处理局前段时间派往南疆十万大山的小队，好像栽了！” 　　“十万大山？那边不是有个叫‘浊仙道’的魔教小门派在活动吗？难道是他们干的？” 　　“浊仙道？没听说过，估计是什么不入流的小邪派吧。不过能让异常局吃亏，看来也有点门道……” 　　浊仙道？南疆十万大山？　　沈毅原本死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异常事务处理局…… 　　他想起之前确实隐约听过这个消息。　　一个盘踞在南疆偏远之地、名不见经传的魔道小宗门……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神。　　既然天下正道已无他容身之处，真正的魔教大宗归墟教视他为棋子或敌人，那他何不……自己找一个“平台”？一个足够偏僻，足够混乱，也足够“魔道”的地方，作为他立足、隐藏，并……或许能借此了解、甚至报复归墟教的起点？　　这个浊仙道，听起来正合适。　　势力不大，便于掌控；地处偏远，不易被正道大规模围剿；同为魔道，或能接触到一些归墟教的信息。　　他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流浪下去了。他需要力量，需要了解体内的蚀渊之力，需要一个能让他这“魔头”生存下去的环境。　　目标，南疆十万大山，浊仙道！　　沈毅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混合着冰冷与决然的光芒。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再向南，而是转向西南方向，迈开了坚定的步伐。　　新的征途，通往那瘴气弥漫、神秘而危险的十万大山。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成为浊仙道的傀儡，还是将其变为自己的踏脚石？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依靠自己，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魔道上，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