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仙箓

第一百四十七章 众矢之的

　　沈悦容那句“同赴黄泉”的低语，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她自己心头，也仿佛穿透了蚀渊之力的混乱屏障，让那魔化身影前冲的势头，产生了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一顿。 　　就是这一顿！ 　　沈悦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殉道者般的冰冷与决然。 　　她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玉清仙元，连同那滴玉清灵髓尚未完全化开的磅礴药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绝仙剑中！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仙光，那光芒并非单纯的耀眼，而是带着一种净化万物、斩断因果的凛然道威！ 　　她不再闪避那狂舞的、带着腐蚀与精神污染的触手，而是人剑合一，化作一道一往无前的仙虹，直刺魔物胸膛！任由那些触手抽打在她的护体仙光上，发出刺耳的爆鸣，留下道道裂痕，仙袍破碎，血光隐现，她也毫不停滞！ 　　“噗嗤！噗嗤！” 　　几条试图缠绕阻挡的触手在接触到绝仙剑本体的仙光时，如同遇到克星，瞬间被斩断、净化！魔物发出吃痛的咆哮，胸前的黑色能量盾牌瞬间凝聚到极致，无数扭曲的符文疯狂流转，试图抵挡这舍命一击！ 　　“给我……破！” 　　沈悦容贝齿紧咬，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但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绝仙剑的剑尖，带着她千年的修为、无尽的悲痛与决死的意志，狠狠点在了那黑色盾牌的中心！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声响！那坚不可摧的蚀渊之盾，在绝仙剑这凝聚了沈悦容一切的一击面前，终于不堪重负，从剑尖落点处，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迅速蔓延，如同蛛网般布满了整个盾牌！ 　　下一刻，盾牌轰然破碎！化为漫天消散的黑气！ 　　而绝仙剑，去势不减，带着一往无前的悲凉与决绝，在那魔物似乎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纯黑眼眸注视下，精准地、狠狠地——刺入了它被鳞甲覆盖的胸膛！ 　　“呃……嗬……” 　　魔物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那狂舞的触手无力地垂落，顶端的眼球纷纷闭合，流露出痛苦与混乱的神色。漆黑的血液，顺着绝仙剑的剑身缓缓流淌，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成功了？ 　　不！沈悦容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并非彻底破灭的触感，那蚀渊之力依旧在疯狂抵抗，试图腐蚀绝仙剑的仙光，修复那可怕的创伤。而且，沈毅那微弱的气息，似乎正在这毁灭性的伤害与蚀渊之力的侵蚀下，急速消散！ 　　不能这样！她要的不是同归于尽，而是……救他！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沈悦容做出了第二个更加冒险的决定！她握住剑柄的右手稳住绝仙剑，持续输出仙力压制并净化着伤口处躁动的蚀渊之力。同时，她猛地抬起左手，掌心玉清仙光凝聚到极致，不再是攻击，而是带着一种温和却无比坚定的渗透力，狠狠一掌拍在了沈毅（魔物）的额头！ 　　“小毅！醒来！！！” 　　她发出一声蕴含着无上道音与深切呼唤的呐喊，将那精纯无比、源自昆仑玉虚宫本源的仙界灵气，如同甘泉般，强行灌入沈毅的识海！这不是破坏，而是洗涤，是唤醒，是试图以最本源的仙道之力，去中和、去镇压那源自异界古神的蚀渊！ 　　“嗡——！” 　　沈毅的躯体剧烈震颤起来！他体表的黑色鳞甲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那蔓延的诡异纹路明灭不定，背后的触手开始剧烈抽搐、萎缩。绝仙剑的净化仙光与沈悦容灌入的仙界灵气内外交攻，与他灵魂深处那狂暴的蚀渊之力展开了最凶险的拉锯战！ 　　他的脸上，那非人的扭曲与冰冷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痛苦与挣扎，那双纯黑的眼眸中，混乱与清明疯狂交替，偶尔甚至会闪过一丝属于“沈毅”本身的、茫然与痛苦的神色。 　　一炷香的时间，在此刻仿佛无比漫长。 　　沈悦容维持着右手持剑镇压、左手灌顶输气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雕塑。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气息越来越微弱，为了压制蚀渊和唤醒沈毅，她的消耗已经达到了极限，完全是靠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 　　终于…… 　　当最后一缕顽固的黑色气流在绝仙剑的仙光下哀嚎着消散，当沈毅体表的鳞甲和纹路如同潮水般退去，当背后那些诡异的触手彻底化为黑烟消失……他胸膛那被绝仙剑贯穿的伤口处，不再流淌黑血，而是变成了鲜红的、属于人类的血液。 　　他眼中的漆黑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原本的瞳色，只是充满了虚弱、茫然与深入骨髓的疲惫。他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沈悦容及时撤回了绝仙剑，任由那柄神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她伸出颤抖的双臂，将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但终于恢复了原本模样的青年，紧紧、紧紧地搂入了怀中。 　　“小毅……我的小毅……”她将脸埋在他染血的肩头，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打湿了他的衣襟。 　　这一刻，什么昆仑金仙的威严，什么千年修行的定力，全都荡然无存。她只是一个差点失去挚爱之人的师父，一个在绝望深渊边缘挣扎回来的普通女子。 　　…… 　　高天之上，正与张道哲激烈缠斗的镜中月，在那蚀渊之力被彻底压制的瞬间，脸色猛地一沉！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枚重要的“棋子”，失去了控制！ 　　“废物！” 　　她低骂一声，不知是在骂花旦等人的无能，还是在骂蚀渊之力的不济。她深知，失去了蚀渊容器，今日的计划已然破产。继续与这燃烧生命、凭借地利死斗的张道哲纠缠下去，毫无意义，甚至可能阴沟里翻船。 　　她虚晃一招，一道镜光逼退张道哲，随即毫不犹豫地用神识向所有残存的归墟教修士下达了命令： 　　“计划有变，全员撤离！速退！” 　　同时，她双手结印，那笼罩整个龙虎山的七煞天绝阵，那七道接天连地的煞气光柱，开始剧烈波动，随即如同幻影般迅速黯淡、消散！漫天魔气失去了阵法支撑，也开始缓缓消退。 　　“妖妇！哪里走！” 　　张道哲真人岂肯罢休，强提一口灵气，玄清斩灵剑再次斩出！ 　　然而，镜中月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半面青铜镜幽光一闪，她的身形便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诡异遁光，如同融入虚空般，瞬间远遁千里，只留下一句充满嘲讽的余音在天地间回荡： 　　“张天师，今日暂且别过。好好照顾你们那位……‘英雄’弟子吧！哈哈哈……” 　　张道哲真人一剑斩空，身形踉跄，再也支撑不住，玄清斩灵剑的光芒瞬间黯淡，他本人的气息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急速萎靡，从化神中期巅峰跌落回元婴后期，并且无比虚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月遁走，恨得几乎咬碎牙齿。 　　战斗，似乎结束了。 　　魔教退走，天空重现光明，虽然是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的惨淡光明。 　　张道哲在弟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飞回地面。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广场中央，那相拥的师徒二人身上。 　　看着沈悦容怀中那个气息微弱、但明显已经恢复正常的沈毅，张道哲的眼中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充满了后怕、愤怒以及一种被背叛的痛楚！他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个魔物造成了多少杀戮，带来了多大的破坏！而这一切，都源于这个年轻人体内那可怕的力量！ 　　今日龙虎山遭此大劫，根基受损，弟子死伤无数，皆因此子！ 　　在极度的悲痛与愤怒驱使下，张道哲颤抖地伸出右手，指向相拥的沈悦容和沈毅，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般响彻在残存的正道修士耳边： 　　“不可……不可放过沈毅！此子身怀异端邪力，危害苍生！今日之祸，皆由他起！必须……必须把他杀掉！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残存的正道修士们，刚刚经历魔劫，惊魂未定，此刻听到张道哲真人的话，看向沈毅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恐惧、猜忌与……杀意！他们想起了刚才那魔物的恐怖，想起了死去的同门！ 　　几名伤势较轻的天师府长老和弟子，闻言立刻持剑，带着悲愤与决然，一步步向着沈悦容和沈毅逼近！ 　　沈悦容抬起头，绝美的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她看着逼近的昔日同道，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因失血和虚弱而昏迷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悲哀。 　　她理解张道哲的愤怒，理解众人的恐惧。 　　但是，她绝不能将沈毅交给他们。 　　今日若交出去，沈毅必死无疑！ 　　她轻轻将沈毅拦腰抱起，动作轻柔，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面对逼近的剑锋，她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萧索与决绝。 　　下一刻，她周身空间一阵扭曲，玉清仙光包裹住她和沈毅，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带着沈毅，走了。 　　在天下正道面前，带走了那个被视为“灾祸之源”的弟子。 　　这一走，便意味着与整个神州正道修仙界，划清了界限。 　　从此，昆仑沈悦容与其弟子沈毅，将成为人界正道公敌，举世皆敌！ 　　龙虎山的风，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吹过满目疮痍的广场，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一道深深烙在所有幸存者心中的、师徒叛离的决绝身影。 　　未来的腥风血雨，已然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