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后山,幽深的竹林被砸开一片狼藉的空地。
沈悦容单膝跪地,又是一口淡金色的血液咳出,落在翠绿的竹叶上,触目惊心。镜中月那一道“魂断”镜光,不仅重创了她的肉身,更伤及了她的神魂本源,若非她根基深厚,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她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和脏腑移位的翻江倒海,没有丝毫犹豫,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温润的玉清瓶。瓶口倾斜,一滴晶莹剔透、内蕴霞光的玉清灵髓滴入檀口。
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温和的仙灵之力瞬间化开,如同甘霖滋润干涸的大地,迅速修复着她破损的经脉,抚平着神魂的创伤,补充着近乎枯竭的仙元。但她苍白的脸色恢复红润的速度,却明显慢于之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忧虑。
她的心,早已不在自身的伤势上,而是牢牢系在了那个被漆黑能量吞噬的身影之上。
“小毅……”
她喃喃低语,声音带着无法言喻的痛楚。不再有半分迟疑,甚至来不及完全炼化药力,她猛地站起身,月白道袍虽沾染了尘土与血迹,却依旧挺直如青松。她看也没看高空中那正带着戏谑笑容俯瞰一切的镜中月,身形化作一道凄美的流光,以最快的速度,不顾一切地冲向前山的青石广场——那里,有她最深的牵挂,也正上演着最深的噩梦。
当她冲破弥漫的魔气,落在昨日还举行着庄严罗天大醮、今日却已化为血腥屠场的青石广场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脏几乎瞬间停止跳动!
广场中央,那个她熟悉无比、曾手把手教导剑法、会对着她露出信赖笑容的弟子,此刻已彻底化为了扭曲的魔物。覆盖全身的漆黑鳞甲,狂乱舞动的诡异触手,以及触手上那无数颗充斥着混乱与饥饿的魔眼……这一切,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剐着她的心。
而更让她肝胆俱裂的是,这个魔物,正在做的事!
一条触手如同黑色的闪电,轻易洞穿了一名试图结阵的蜀山弟子的胸膛,那弟子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般迅速干瘪、腐朽,最终化为飞灰。另一条触手横扫,将数名龙虎山弟子连同他们的雷法护罩一起拍成血雾,那爆散的血光,似乎让魔物发出了满足的低吼。
他……他在屠杀!屠杀那些他本该守护的同道!屠杀那些鲜活的生命!
“不……不……小毅!住手!快住手!”沈悦容失声呼喊,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她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幻境,多么希望那个魔物能回过头,用那双清澈的、带着孺慕之情的眼睛看她一眼。
然而,回应她的,是魔物缓缓转过来的、那双纯粹漆黑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那目光冰冷、漠然,仿佛在打量一件……食物。
一丝涎水从那非人弧度的嘴角滑落,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他认不出她了。
或者说,“沈毅”已经不存在了。
存在的,只是被蚀渊之力支配的、只知吞噬与毁灭的容器。
“轰——!”
绝望,如同万丈寒冰,瞬间将沈悦容淹没。她娇躯剧烈一晃,险些站立不稳。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线的珍珠,从她那绝美的脸颊上滑落。千年的修行,金仙的心境,在这一刻,崩塌殆尽。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千年前,宋思钰为了护她,毅然自爆金丹,在她怀中化为光点的决绝。她看到了那个在十年前,一心想要走上修仙之路的俊朗青年。她看到了这些年,师徒二人相依为命,在小洞天里修炼,在月下谈心,他叫她“师父”时那依赖而温暖的眼神……
过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与眼前这血腥、扭曲、疯狂的景象重叠。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发过誓,要护他周全,不再让任何人伤害他。
可如今,伤他最深的,却是他自己体内的力量,而将他逼到这一步的,是归墟教的阴谋,也是……她未能及时察觉和阻止的疏忽。
沈悦容的心,痛到无法呼吸。
但,不能放任下去了。
若任由他继续杀戮,吞噬生灵,他的罪孽将永世无法洗清,他的灵魂将彻底被蚀渊同化,永堕虚无。届时,就算古神未至,他也将沦为比镜中月更可怕的祸世魔头。
作为他的师父,作为昆仑金仙,作为阐教门人,她……必须阻止他!哪怕……是以最残酷的方式。
“铮——!”
清越而悲凉的剑鸣响起,绝仙剑再次出鞘。
但这一次,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剑身流淌的玉清仙光,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悲恸,不再如以往那般璀璨夺目,而是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哀伤。
“小毅……对不起……”
沈悦容泪眼婆娑,看着那一步步向她走来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魔物,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师父……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
她猛地挥剑!一道凝练的玉清仙光,并非斩向魔物的要害,而是划向其前进的道路,试图将其逼退。
然而,魔化的沈毅(蚀渊容器)对此毫无反应,甚至那无数魔眼中闪过一丝被挑衅的暴戾!一条粗壮的、长满眼球的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巨鞭般狠狠抽向沈悦容!
沈悦容咬牙,绝仙剑横挡!
“嘭——!”
巨大的力量传来,她身形剧震,向后滑出十余丈,喉头一甜,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她依旧没有动用杀招!
“醒来!沈毅!你给我醒来!你快给我醒过来!”
她一边艰难地闪避着触手的疯狂抽打和眼球中喷射而出的混乱射线,一边带着哭腔嘶喊着,试图唤醒弟子沉睡的意识:“你是沈毅!不是魔物!你是为师的弟子!你答应过要继承为师的衣钵!你忘记了吗?!”
她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悲怆。
魔物攻击的动作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小的凝滞,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波澜闪过,但下一刻,便被更汹涌的混乱与暴戾所淹没!更多的触手如同群魔乱舞,从四面八方缠绕、穿刺而来!攻击更加狂暴,更加致命!
沈悦容心如刀绞。
她看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她知道,毅儿的意识或许还在,只是在蚀渊的侵蚀下,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让她如何下得去杀手?!
可不下杀手,她又如何阻止?!
“噗嗤!”
一道触手趁她心神激荡,终于突破了剑网,狠狠抽在她的左肩!护体仙光剧烈闪烁,肩胛骨传来清晰的骨裂声,剧痛让她眼前一黑,绝仙剑几乎脱手!
“哈哈哈!精彩!真是精彩绝伦!”
高天之上,镜中月抚掌大笑,那半面绝美的脸上充满了愉悦,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师徒相残,世间还有比这更令人心醉的画面吗?沈悦容,本座倒要看看,你是会大义灭亲,亲手斩杀你这心爱的弟子,还是……被他这蚀渊容器,撕成碎片,吞食殆尽?”
镜中月的嘲讽如同毒刺,深深扎进沈悦容的心中,她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戏看的棋子,但她已无暇他顾。
看着再次咆哮着冲来的魔物,感受着那滔天的魔威和毫不留情的杀意,沈悦容眼中的泪水更加汹涌。她缓缓举起了绝仙剑,剑尖却仍在微微颤抖。
一边是苍生大义,宗门责任。
一边是师徒情深,千年羁绊。
这剑,该如何落下?
这心,该如何不痛?
“对不起……小毅……”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掺杂着无尽悲痛的决然。玉清仙光再次凝聚,但这一次,剑锋所指,已不再是阻拦,而是……毁灭!
为了不让他造成更大的杀孽,为了不让他彻底沉沦……
或许,亲手终结,是她这为师者,最后所能给予的……慈悲。
绝仙剑,带着沈悦容破碎的心与无尽的悲痛,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璀璨仙虹,终于,不再是逼退,而是直刺那魔化身影的核心!
昔日亲密无间的师徒,如今在这染血的青石广场上,刀剑相向。
命运的残酷,莫过于此。
而这场对决的结局,必将成为两人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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