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仙箓 · 第八十章容器

　　沈悦容那如同清泉般的传音，虽暂时驱散了部分阴霾，但在沈毅此刻被黑暗彻底浸染的心湖中，只激起了微不足道的涟漪。　　黑太岁那庞大身躯带来的、如同实质的邪恶威压，以及手中血煞骨刃不断传来的、渴望吞噬与毁灭的悸动，如同两股交织的黑暗洪流，瞬间便冲垮了那刚刚筑起的、脆弱的理智堤坝。　　远在市区家中的沈悦容，原本静坐的身形猛地一颤，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留在沈毅识海中的那缕守护神念，正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而污秽的黑暗力量疯狂冲击、吞噬！　　她霍然起身，绝美的面容上首次出现了凝重与急迫，再无半分平日的从容。她一步踏出，身形已化作一道纯净无瑕、撕裂长空的白色遁光，以超越音障的极限速度，朝着二龙山龙首峰的方向疯狂遁去！　　“沈小友！守住心神！全力运转你体内的正道功法！快！”司马辉目眦欲裂，不顾自身伤势，再次嘶声呐喊，声音中充满了绝望的恳求。　　然而，沈毅对他的呼喊已然充耳不闻。　　他脸上那空洞诡异的笑容扩大了，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赤红的双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沈毅”的人性光彩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虔诚、仿佛找到最终归宿般的癫狂。　　他体内的正道功法《玄真诀》早已被奔腾的黑暗灵力压制得动弹不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与那异界古神共鸣的、亵渎而古老的本能运行方式。　　“融合……伟大的融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扭曲，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庄严，“这具皮囊……这渺小的灵魂……本就为迎接您的荣光而存在……献予您……全部献予您……” 　　他不再是被迫走向黑太岁，而是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主动地、带着一种扭曲的喜悦，张开双臂，迎向那团蠕动着的、散发着终极腐败气息的庞大黑暗！　　司马辉眼见此景，心如刀绞，他知道绝不能让沈毅被吞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怒吼一声，将残存灵力催谷到极致，甚至不惜燃烧部分精血，整个人与贯虹剑合二为一，化作一道决绝的青色惊虹，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向沈毅，伸手抓向他的后心！　　“滚开！蝼蚁！休要阻我觐见真神！” 　　已然彻底疯魔化的沈毅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便是凌厉无比的一刀！　　血煞骨刃带着撕裂灵魂的尖啸，裹挟着磅礴如海的黑暗煞气，狠狠地斩在了司马辉拼尽全力撑起的护体灵光之上！　　“咔嚓——！” 　　护体灵光应声而碎！　　“噗——！” 　　司马辉如遭重锤击胸，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重重砸落在远处的岩壁上，滑落在地，再也无力爬起。　　沈毅缓缓收回骨刃，赤红的眼眸冷漠地瞥了一眼生死不知的司马辉，如同在看一只碍事的虫子，口中吐出冰冷的两个字：“找死。” 　　这一幕，让远处仍在负隅顽抗的青松居士、无名老者等人彻底陷入了绝望。　　而一直冷眼旁观的蚀骨者，骨制面具下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愉悦的低笑。　　成功了！　　布局良久，耗费无数心血，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终于成功地引动了沈毅体内潜藏的“神之种子”，让他彻底倒向了黑暗！　　只要将此刻黑化状态的沈毅顺利带回归墟教总坛，经由长老会施展秘法，完成最后的“容器”转化……他蚀骨者，必将一跃成为教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权力、地位、力量，指日可待！　　在所有人或绝望、或贪婪、或冷漠的注视下，沈毅终于走到了黑太岁的面前。　　那庞大的、蠕动的黑暗肉山，仿佛感受到了同源的气息，发出了更加响亮的、粘腻的蠕动声。无数隐藏在肉质褶皱深处的、不可名状的器官或孔洞微微张开，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恶臭与吸力。　　沈毅毫无畏惧，反而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笑容，主动投入了那片终极的黑暗之中。　　“拥抱……永恒的……归墟……” 　　这是他意识陷入混沌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吞噬，开始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与某种更加粘稠物质融合的细微滋滋声。　　黑太岁那庞大的躯体如同活化的泥沼，迅速将沈毅包裹、吞没。他手中的血煞骨刃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似乎在与黑太岁的力量激烈交融，但很快，那血光也被更深沉的黑暗所淹没。　　沈毅感觉自己不再是“掉入”，而是被无边的、冰冷粘腻的黑暗同化。　　视觉、听觉、嗅觉……所有外在的感知瞬间被剥夺、扭曲。他仿佛沉入了一片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绝对黑暗之海。　　但这并非虚无。　　在这片意识的绝对黑暗中，无数更加清晰、更加疯狂的低语、嘶吼、呢喃如同潮水般涌来，不再是来自外部，而是直接从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那是古老神祇的呓语，是宇宙暗面的法则，是超越理解的“知识”在强行灌入！　　他的“身体”在消散，意识在剥离，自我的概念在模糊。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扭曲的、闪烁的、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在黑暗中旋转、碰撞；仿佛感受到了时间的起点与终点在此交汇；仿佛触摸到了物质与能量的终极奥秘，但那奥秘的本质，却是无尽的混乱与虚无。　　一种超越极致的痛苦与一种扭曲的、融入“伟大存在”的极乐交织在一起，疯狂撕扯着他残存的意识碎片。　　他感觉自己正在“融化”，正在成为这无尽黑暗的一部分，正在朝着某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意识聚合体“回归”。　　超脱？飞升？　　不，这是湮灭，是彻底的、存在层面上的同化与消解。　　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光芒越来越微弱，即将被永恒的、冰冷的、疯狂的黑暗彻底吞噬。　　万劫不复的深渊，已然向他敞开了怀抱。　　沈毅，这个曾经的名字，这个存在的痕迹，正在被从现实与概念的层面上，一点点地……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