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晓玉一家三口在游乐园集体自杀的新闻,很快传遍了安平市的大街小巷,成了街头巷尾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事发后的第二天,异常事务处理局很快介入了此事的调查,他们多次找到沈毅,希望从他口中得到有价值的线索,但每次上门,都被沈悦容以“沈毅的精神状态很糟糕,接近崩溃”为理由,拒绝了异常事务处理局的的探访请求。 几天后。 安平市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内,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低回的哀乐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巨大的黑白挽联高悬,正中央并排摆放着三具冰棺,冰棺上方悬挂着姜晓玉和她父母的遗像。 姜晓玉的照片上,她笑得青春烂漫,眼神清澈,与此刻厅内的死寂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厅内站满了前来送行的人,姜家的亲朋好友、姜晓玉生前的同事、学生家长、以及闻讯赶来的老同学,将告别厅挤得水泄不通。 低低的啜泣声、压抑的叹息声、以及司仪沉痛而缓慢的悼词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悲伤的交响。 沈毅和沈悦容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沈毅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西装,显得更加消瘦憔悴。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短短几天,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的指尖夹着一根燃着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空洞无神的双眼。他脚下已经散落了好几个烟头。 虞从容穿过人群,找到了他们。 他看到沈毅这副模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低声道:“沈毅……你……你要节哀啊……我听你师父说了,你这几天……” 沈毅仿佛没有听见,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姜晓玉的遗像,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烟灰簌簌落下也浑然不觉。 沈悦容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此时,她也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看起来与平时的气质格格不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偶尔看向沈毅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和关心。她轻轻对虞从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打扰。 虞从容叹了口气,红着眼眶退到了一边。 追悼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司仪用哽咽的声音念着悼词,讲述着姜晓玉生前的善良、敬业,讲述着她父母的慈爱、朴实。 每一句赞美,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沈毅的心头反复切割。 台下,姜家的女眷们早已哭成了泪人,悲恸的哭声不时响起,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沈毅始终面无表情,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只有那不断点燃、吸吮、摁灭香烟的动作,证明他还“活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飕飕的。灵魂似乎飘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漠地注视着这场与他无关的仪式,却又被那巨大的悲伤牢牢钉在原地。 终于,到了瞻仰遗容的环节。 哀乐声变得更加沉重,人们排成长队,缓缓绕行冰棺,做最后的告别。 哭声顿时大了许多,告别厅被浓郁的悲伤笼罩。 沈悦容轻轻碰了碰沈毅的胳膊,声音柔和得如同春风:“沈毅,去……送送晓玉吧。见她最后一面。” 沈毅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从梦游中被惊醒。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将手中快要燃尽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排冰棺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都需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他绕过了姜晓玉父母的冰棺,直接来到了属于姜晓玉的那一具前。 冰棺的盖子透明,姜晓玉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穿着生前最喜欢的那条淡蓝色连衣裙,脸上化了妆,试图掩盖高空坠落造成的损伤,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般安详。但那份苍白和冰冷,却无情地宣告着生命的消逝。 沈毅停在冰棺旁,低下头,目光贪婪地、却又无比痛苦地凝视着棺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伸出手,颤抖着,隔着冰冷的玻璃,想要抚摸她的脸颊,指尖却在触碰到玻璃的瞬间,如同触电般缩了回来。 “晓玉……” 他喉咙滚动,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气音。 几天前,她还依偎在他怀里,说着悄悄话;几天前,她还在厨房里为他忙碌,笑容明媚;几天前,她还鲜活地存在于他的世界里…… 而现在,她只剩下一具冰冷的、没有生息的躯壳,躺在这狭小的棺木中。 巨大的不真实感和排山倒海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用药物和麻木筑起的脆弱堤坝!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哭,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憔悴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棺冰冷的玻璃盖上。 他双手死死抓住冰棺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不至于瘫倒在地。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无声的啜泣和颤抖,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周围的人群投来同情的、怜悯的目光,但沈毅已经完全感知不到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棺木中那个沉睡的女孩,和无边无际的、将他彻底淹没的黑暗与绝望。 沈悦容静静走到他身后,没有劝阻,只是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传递着一丝微弱的、却坚定的力量。 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语都是苍白的,这种撕心裂肺的痛,只能由他自己来承受;这种失去挚爱之人的痛,千年前,她也曾经历过。 告别厅里,哀乐依旧,哭声不绝。 而沈毅,则在他最爱的人的灵柩前,迎来了人生中最漫长、最寒冷的冬天。 他的心,仿佛也随着姜晓玉的离世,一同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