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市殡仪馆的夜,总是比其他地方更黑一些。
沈毅推着不锈钢担架车穿过长长的走廊,橡胶轮子与瓷砖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廊顶灯不知何时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担架车上盖着白布,下面是一个小时前送来的无名女尸,溺水而亡,在水里泡了三天才被发现,散发出异常浓烈的恶臭。
“今晚最后一单。”
沈毅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他今年刚满三十岁,在殡仪馆做了十年的火化工,早已习惯了与尸体打交道。这份工作薪水不高,但胜在清静,而且——他从小到大总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停尸间的温度比外面低至少十度。沈毅熟练地将担架车推到指定位置,掀开白布,准备将尸体转移到冷藏柜中。女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沈毅的手猛地一抖。那双眼球浑浊发白,却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窜上来,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再定睛看时,女尸的眼睛依然紧闭,仿佛刚才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又来了...”
沈毅揉了揉太阳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干咽下去。
前几日去医院,精神科的医生说他旧病复发,于是给他开了些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
但此时的沈毅异常清醒,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发病!
他迅速将女尸推进冷藏柜,锁好柜门,在登记表上打了个勾。走出停尸间时,他瞥了一眼墙角的监控摄像头——明天查录像时,那里一定只记录下他一个人对着空气发愣的画面,就像上个月、上上个月一样。
下班时已是凌晨一点。
沈毅裹紧夹克,推着自行车走出殡仪馆大门。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路灯下树影婆娑。
沈毅走着,下意识地抬头仰望夜空,但见今夜天朗气清,月明星稀,漆黑的夜幕不见一丝云絮。
就在这片诡异的澄明之中,一道道紫色闪电毫无征兆地裂空而出——不是常见的枝杈状,倒像神仙用蘸饱紫釉的狼毫在天穹上随意挥洒出的狂草。一道尚未湮灭,另一道又劈开相同的轨迹,层层叠叠的电光在天幕上交织成转瞬即逝的琉璃裂痕,仿佛苍穹本身正在碎裂。
沈毅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妖异的闪电。
那紫色深邃得近乎邪异,既不似寻常雷电那般刺目,也不像霞光般柔和,反而透着一种洞穿虚实的诡谲。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仰头凝视这超乎常理的天地异象。
电光流转间,大地被映照得如同堕入紫晶之境。
山峦、树木、乃至殡仪馆冰冷的建筑轮廓,都在这一刻被浸染上幽寂的紫辉。最诡异的是,这些闪电并非直劈而下,时而如蛛网在天顶骤然绽开,时而似虬结的树根盘桓扭动,时而又化作龙蛇之形缠绕撕扯,仿佛有两只无形巨手以天为幕,以电为墨,正在进行一场毁天灭地的博弈。
滚滚雷声自九天之外碾轧而来,不似凡雷炸裂,反倒像是有远古巨兽被囚于云层之上,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咆哮。每一次雷鸣都震得人心魂发颤,连脚下的大地都传来细微战栗。
就在这雷声达到鼎盛之际,两道极锐利的爆鸣声撕裂长空——那声音尖锐得不似自然之响,倒像是金属极致摩擦后崩断的嘶啸。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远天炸开,如同无形的海啸般排山倒海而来。
气浪所过之处,林木尽俯首。
碗口粗的树干被压出惊心动魄的弧度,枝叶疯狂抖动着发出濒临折断的哀鸣。
殡仪馆园区内,数扇窗户应声爆裂,玻璃碎裂的脆响在雷鸣的间隙中格外刺耳。就连沈毅也不得不抬手遮面,被那罡风吹得踉跄后退数步,衣袂猎猎作响。
他勉强睁眼望向气浪来源,却见两道模糊身影在雷云间乍分乍合。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刺目的光晕,紫色电蛇竟是为他们让路、缠绕、继而崩散!
此时,沈毅产生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他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离谱的念头:那绝非寻常的雷电,而是某种可怖力量碰撞的余波——是了,这根本不是天灾,倒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斗法!
紫色闪电大约持续了几分钟的工夫,黑沉沉的夜幕再一次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仿佛刚才天上响起的雷鸣和音爆从未发生过。
直到雷声渐隐,沈毅才从极度的惊惧中回过神来。
他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心里却生出一丝悔意——刚才为什么不用手机记录下这一段诡异的奇景,倘若发到短视频平台,再配上耸人听闻的标题,一定能收获很高的流量。
惋惜之余,沈毅轻轻叹了口气,只恨自己胆量太小,错过了一夜爆红的机会。
就在他刚跨上自行车,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低笑。
沈毅咽了口唾沫,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索性不再多想,握住车把手,两脚猛踩踏板,向前骑了出去。
沈毅就职的这家殡仪馆,位于安平市区东郊的龙山山顶。此山虽只有不到一百米的海拔,却是安平市数一数二的风水灵地,山上一年四季植被葱郁,树木掩映,从山顶的殡仪馆到山脚的二级路,中间只有一条崎岖蜿蜒的山道,到了夜晚,除了沿途偶有的几盏路灯,四周几乎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沈毅惴惴不安地往山脚骑行着,耳畔不时刮过阵阵破风声。
终于快到山脚时,沈毅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自行车似乎变沉了不少,就好像后座上多了个人似的......
沈毅把车慢慢地停了下来,一只脚撑在公路的地面上,大气都不敢喘。
“后面似乎有东西......”
自行车骤然变沉,那绝非错觉。不是轮胎漏气的那种软绵无力,而是非常具体、非常有实体的——重量感。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后座上,正用双手轻轻搂着他的腰,或是默默地、僵直地贴在他的后背。
沈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像失控的鼓点般疯狂擂动,撞击着他的胸腔,声音大得仿佛能穿透这死寂的黑暗。一股寒意并非来自夜风,而是从尾椎骨沿着脊柱急速攀升,瞬间炸得他头皮发麻,四肢冰凉。
他不敢回头。
民间传说、恐怖故事里的种种禁忌瞬间涌入脑海:夜半莫回头,回头灯即灭;人的肩头有阳火,回头易被吹灭……每一个字眼都在此刻变得无比真实、骇人。
他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若有似无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而腐朽的气息。那不是风,风是流动的,而这股“气息”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和恶意。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勒得他几乎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尖叫欲望,却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连吞咽口水都变得无比艰难,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撑在地面的那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吃力,而是纯粹的恐惧。手心里瞬间沁满了冰冷的汗水,湿滑得几乎要握不住车把。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啸着“危险”!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越来越重的分量,那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存在感”。周遭的黑暗变得更加浓稠,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他,那呼啸的风声也似乎变成了窃窃私语和若有若无的冷笑。
就在沈毅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逼疯时——
“咯吱……”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他身后传来。像是锈蚀的关节在强行转动。
紧接着,一双冰冷至极、枯槁如柴的手,缓缓地、带着某种戏谑的缓慢,攀上了他的肩膀。那寒意穿透衣物,直刺骨髓,几乎要冻僵他的血液。
“啊——!!!”
沈毅终于崩溃了,积攒的恐惧化作一声凄厉的尖叫,冲破喉咙。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蹬起自行车,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疯狂向前冲去!
然而,那沉重的负担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地附着在后座上。自行车变得异常难以操控,左摇右晃。
他惊恐地回头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几乎让他魂飞魄散!
后座上,一个模糊不清、笼罩在黑色阴影中的“人形”正紧紧贴着他!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一团扭曲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两点猩红、充满怨毒的光点,正死死地盯着他!那冰冷的双手如同铁钳,牢牢扣着他的肩膀!
那不是人!绝对不是!
“滚开!!”沈毅嘶吼着,疯狂加速,试图甩掉背后的东西。
风声在耳边呼啸,但这一次却夹杂着一种尖锐刺耳、非人的狞笑声,那声音直接钻入他的脑髓,搅得他头痛欲裂。道路两旁的树木黑影幢幢,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随时会扑下来。
他感觉自行车越来越重,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背后的寒气越来越盛,那冰冷的“呼吸”几乎要冻结他的侧脸。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泥土和腐烂混合的气息。
绝望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感觉自己就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是在加速死亡的到来。
就在那冰冷的触感即将蔓延到他脖颈,那双猩红的目光几乎要贴到他后脑勺的瞬间——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柔和却坚定的白光。
一道雪白的倩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路中间,背对着他,白色的衣袂在阴风中飘动,却丝毫不乱,带着一种奇异的静谧感,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淡雅的清香,沁人心脾。
那身影抬起一只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宛若霜雪的玉手。她的指尖像是在掐着一个法诀,口中同时发出一串甜美空灵的念咒声,带着一种镇魂安神的奇异力量。
“敕!”
随着这一声轻喝,一道柔和却强大的白光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般扫过沈毅和他的自行车。
“嗷——!!!”
沈毅身后猛地爆发出一种极端痛苦、怨毒不甘的尖锐嘶嚎!那紧紧抓着他肩膀的冰冷双手瞬间消失,沉重的负担感也蓦地一轻。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极强的怨念被猛地从他身后弹开、撕裂,化作一阵刺骨的阴风向后卷去,最终消散在黑暗中。
自行车骤然轻快起来。
沈毅因为惯性又向前冲了一段才勉强刹住车,整个人几乎虚脱,趴在车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惊魂未定地、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道白色的身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
沈毅看得真切,眼前出现的这人竟是位仿若天仙的古装美女。
此女面容清丽,超凡绝俗,眉若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眼神平静无澜,深邃得仿佛能吸纳周围所有的黑暗。
细看之下,只见她玉肌胜雪,鬓若刀裁,秀发如瀑,头上挽起发髻,插着一把泛着碧绿光芒的玉簪,身着一袭雪白的衣袍,身姿窈窕如弱柳扶风,静静地立在原地,宛如一幅灵动的古画缓缓铺展。
沈毅看得呆住了,他扪心自问——在这世上活了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美得很不真实。
“仙、仙女姐姐,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也许是事情的发生太过突然,沈毅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了。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眼波流转地注视着沈毅,轻轻扬起樱唇,柔声道:“你没事就好。”
沈毅和那白衣女子四目相对,不知为何,先前的恐惧荡然无存,他问道:“仙女姐姐,能不能告诉我,刚才缠上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本是个灵力低微的幽魂,只不过被某位不怀好意的术士施加了一层诡异的禁制,我本想将她超度,却没想到施加在她灵体上的禁制突然发作,就此烟消云散了。”
白衣女子的这番话信息量很大,让沈毅听得一头雾水。
“此地不宜久留,你且速速回城。”
沈毅望着白衣女子璨若星河的美眸,一脸不舍道:“那你呢?”
“我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
白衣女子掷地有声,说罢,转身便走,步履轻盈似惊鸿照影。
“等一下,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女子犹豫半晌,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沈毅,嫣然道:“沈悦容。”
“我叫沈毅!”
沈悦容闻言,眉目含笑地说道:“沈公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嗯......”
沈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沈悦容婀娜的倩影,化作一道白芒向远方的天空遁去。
直到沈悦容走远,沈毅这才失魂落魄地骑上自行车,沿着公路向市中心飞快地驶去。
“也不知这位叫沈悦容的仙女姐姐,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看她的行头,倒有几分像玄幻小说中的修仙者。”
抱着满心的疑惑,沈毅回到了自己的家中,那是一座位于市中心菜市场后街,面积不过八十平米的简易廉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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