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亡逃下邳时,曾路经沛丰邑中阳里。那时正值岁首,过腊祭,百家齐鸣,团圆祥和。家中孩童火烧竹节,发出‘啪嚓啪嚓’之响。而大人们则换黄衣戴斗笠,取家中肉食前祭鬼神。” “而待鬼神乃去后,众民一拥而上,共享酒肉祭品——醇酒厚肉,于我却有吸引,正巧我余钱无几,连天赶路,也无一顿好食。但我乃大索通缉之人,却不得抛面去食之,只得躲一小巷之中,闭目忍那饥饿之痛。” “然时,我却闻一声响,朦目揉清,发现一高额开朗之人站立于我面前,正问我何以至此。我未答,亦知我不得答。只见他叹气,取出一包好酱肉,热气腾腾。” “又取出一壶酒,放于我面前。随后竟就地而坐,啖肉饮酒,好不快哉。在吃食片刻后,闻到我肚中饿响,豪爽一笑,抓一腿肉扔于我手,笑曰‘腊祭之日,我非亭长,你非逃犯,你我都不再为那天子奴仆,快活自在又何须多想?’ 随后又取出一包,扔于我,看我接下却因烫手而左拿右放,大笑曰‘看我比你年长,今日你称我一声大牛兄,我称你一声小鹿弟,今日纵情,不醉不归!’。” 张良醉酒之音如吟般嗫嚅着,使得樊哙听不大清。但却见张良嘴角那一丝温暖笑意,便知此或许就是军师最美好的回忆。 “随后,我与他谈了很多。我所欲,乃回于韩,见家仆葬弟。而他之所欲,却是要如那始皇帝一般威武霸气。说着那华美的出巡车队,说着坐落于其上的无上帝皇,他总是要大声言‘大丈夫当如是也’。 那时,我便知他是有着宏图之志的未来大人。而我,则只是一名刺秦失败的韩国礼生。家族虽五世相位,却还未传我相谋之策便已覆灭,而如今乱世,我这等只知礼数而不知用兵之道的无用之人,是不配于他身边的。” 张良平静淡然的脸上罕见的流露出了一丝羞愧之意。 “隔天梦醒,纵情豪酒之人已不再,只留一草席披于我身。我伫立良久,而后收拾随身之物,前往下邳。” “那天,我适闲,步行于那沂水圯桥头时,突遇一粗布老人抛鞋,并乃令我前去捡来。我虽心有不忿,却仍循礼学教派,敬老尊贤,取鞋将其穿上,后受老人三试,终得一《太公兵法》。 这《太公兵法》却乃天书,竟有那古往今来史实兵法,确得此书‘得知天下事’矣。” “于此,我又起愿,欲复韩复家。而我再出行时,却偶遇沛公放逃举事,念旧恩,为定其部从之心,我以白木为蛇,旧袍装演,成一赤龙斩蛇。后离开下邳,为复国奔波数年,却皆无大成,直至再遇沛公矣。” 张良起身,酒已清半,看向樊哙,却见其已酣睡而下。不由笑颜,取衣物盖于其身,望那繁星若落,轻声 “今,注定为酒醉之夜。” 许久后,灯谜酒清,樊哙渐渐回醒,枕着硬木酒桌,回想起方才之事,顿觉羞愧难当,便想悄声离帐,刚起身,竟见张良正侧靠于榻,就着细小烛光,继续抱读着那《太公兵法》。 “难以相信,范增仅一句便能引起惊天波澜,甚至还威胁着我等所有人的性命。其智其谋,实乃恐怖。” 正当樊哙不知该如何请辞时,张良突出言,感叹之言中加携着钦佩之情。而闻此,对坐的樊哙却不以为然了,恭敬曰: “其范增再恐怖,却仍不如军师您之厉害。仅仅半日便全然猜想出范增计谋之意图,且在完解计之后甚用此计试探于主公之性,以便后日增其信念与那项羽争皇,难以想象您的智慧是何等的渊博浩瀚,樊某心服口服。” “不,有一事将军恐怕想错了。”张良摆手,“良实并未完解此计。良虽洞悉了范增之计并指明一路,却仍不得破除此计,令我等有十成把握安稳。 范增之计中,我等诛杀曹无伤虽是上策,但范增仍可借此劝说项王攻打我等。只以项王刚愎自用之性,弃义而攻打之事极难发生罢了。” 张良躬身而立,与樊哙作揖,认真言:“但事皆凡无绝对,将军仍需严阵以待。” “您明明分析的如此透彻,竟依旧无法破解?”樊哙震惊。而张良却无可摊手,只得苦笑曰: “良曾言,此范增之计乃双死之局,是为攻心之阳谋。既是阳谋,又何来完解之策?只是一方必死,而另一方尚有余地而已。良今日便要写信予那项王营帐,释曹无伤被杀一事,望项王不会怪罪吧。” “范增,的确不辱其名,其攻心之计鲜有人能破除。而就算破除亦无法解其威胁,实乃完美。”张良长叹“我若没有这《太公兵法》,多半不如于他。而这等人物却跟随着项王.....暴殄天物。” “经此一事,我樊哙可是再也不掺和你等谋士之事了,脑子都不够用。”樊哙有些烦躁的摇了摇头,自座上站起,便要离去。 “将军。”张良喊道。樊哙顿时身形一滞,回头问:“军师可还有事?” 然只见一物竟突然间被张良抛向于其身,樊哙也未想多,本能地伸手将其接下来,仔细一看,竟是一平镜光滑之物。 “良希望,将军日后牢记此话,功成则身退。” “这又是为甚?”樊哙不明所以。却只见张良已于座上,抱读那《太公兵法》,挥手曰:“去吧,我还要写信。” “告退。”虽不明,但樊哙却将此话计入心中,抱拳告离。 待到樊哙离去,张良方放下手中书,踱步至窗前,望向那窗外的凡世星空。 “唉。”张良长叹,自顾自言,“此次范增之计我本欲引领主公避开必死之局,但谁料主公竟对叛离之事厌恶至极,甚连身家性命都不顾。此时还未成皇,尚需我等辅助,而若为皇,恐会疑心甚重。届时我等下场,难以预料。” 张良向窗看去,只见皑皑白雪降临此地,为地面披上一层银色羽衣,仿若登九龙华冠之殿,着绫罗华冠之姿,皎霞馥郁,倾荣绝代。 “无论如何,良定竭尽全力,助沛公称皇,哪怕......” 簌簌雪声掩埋了那若有若无的声音,携带着飞向了天际。 ...... 看来,是输了。身着软甲的范增拿着一纸书信,看着漫天的鹅毛大雪,心中叹息。 可怜我范增,满腹经纶,却跟错了人。这文韬武略毫无用武之地,可悲、可叹。 那刘邦,当真命中注定,终为天子。 而项王,哪怕成为天子,怕也不能久坐吧。 范增不由摇头苦笑,掀开帐幕,看着漫天飞雪,一步步向项羽帐营走去。 走吧,看看汝能否迈过我这最后一道荆棘,成为那最为终极的人上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