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刀客行

第十二章 第一次争吵

  1.   祠堂里的油灯,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   当李青峰将吴老更带来的情报,和自己的推断,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将计就计……”   郑大牛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他无法想象,那个日本军官,竟然能算到这一步。   「你的意思是……」秦玉茹看着李青峰,   「我们……从头到尾,都被他耍了?」   李青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我……太小看他了。」   「小聪明!」秦玉茹突然爆发了。   「这就是你说的‘计策’?这就是你说的‘智取’?你用全村人的性命,陪着日本人,演了一场自作聪明的猴戏!」   「你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回荡在空旷的祠堂里。   这是她第一次,对李青峰发这么大的火。   比“道歉事件”那次,更激烈。那一次,是哀其不争。而这一次,是怒其无能。   李青峰默默地承受着她的怒火,没有辩解。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是他,因为初尝胜利而变得轻敌。   是他,因为自负,而将整个村庄,带入了万劫不复的险境。   「嫂嫂,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他低声说,「我们必须立刻想办法,破这个局。」   「破局?怎么破?」秦玉茹冷笑一声,「人家现在两路大军,一路在黑风口等着看我们笑话,一路已经摸到了我们后脖颈上!我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鸡,只等他伸手来抓!」   她越说越激动。   「唯一的办法,就是走!」她斩钉截铁地说,「立刻!马上!放弃这个村子!带着王铁,还有村里剩下的这些兄弟,从地道走!」   郑家庄有一条秘密地道,是前掌门郑镇山还在世时,为了以防万一,耗费数年心血挖成的。知道的人,只有她和吴老更等寥寥数人。   这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不行!」李青峰想也不想,立刻否定了她的提议。   「为什么不行?」秦玉茹逼视着他,「难道你还想留在这里,等死吗?」   「嫂嫂,你冷静点!」李青峰也提高了声音,「石田是什么人?你以为他会算不到我们有地道吗?一个连‘将计就计’都能想出来的对手,他会给我们留这么明显的生路?」   「我敢断定,地道的出口,现在一定也已经布满了他的眼线,甚至埋伏了重兵!我们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也比留在这里等死强!」秦玉茹针锋相对,「留在这里,我们什么都没有!走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我们还有‘西风’!」李青峰吼了出来,「三天后,‘西风’同志就要到了!我们走了,谁来接应他?那份关系到整个军区命脉的图,怎么办?难道要让它落到日本人手里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秦玉茹激动的情绪,稍微冷却了一些。   是啊,还有“西风”。   她几乎忘了,他们身上,还背负着一个更重大的使命。   她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助。   打,打不过。走,走不掉。   这是一个死局。   祠堂里,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李青峰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也一阵刺痛。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太重了。   他走到她身边,放缓了语气。   「嫂嫂,对不起。刚才,是我急了。」   「但我们,真的不能走。走了,就等于把‘西风’同志,亲手送进了虎口。」   「而且……」他看着沙盘,眼中闪烁着微光,「我们,也未必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秦玉茹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有办法?」   李青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秦玉茹身旁的那张桌子上。   桌上,静静地放着那本她丈夫的遗物——《纪效新书》。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   图上,是无数头身上绑着火把的牛,正冲向敌人的军营。   图旁,是郑镇山那刚劲有力的朱笔批注。   “以火为兵,以兽为将,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此非战之常法,然困兽之斗,当行此险招。”   困兽之斗,当行此险招。   李青峰一个无比疯狂,无比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形。   2.   “火牛阵”。   战国时期,齐国将领田单用以大破燕军的奇计。   一个尘封在故纸堆里、近乎传说的战法。   「既然敌人想‘将计就计’……」他喃喃自语,「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再来一次‘计中计’?」   「火牛阵?」她皱眉,「这太荒唐了。我们去哪里找那么多牛?而且,这只是传说,谁知道管不管用。」   「我说的,不是真的‘火牛’,是这个‘思路’。」李青峰摇摇头。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根小木棍。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石田现在,在等什么?」他问众人。   「等我们……把‘西风’送进他后山的包围圈。」郑大牛瓮声瓮气地回答。   「没错。」李青峰点头,「他以为,我们还被蒙在鼓里。他以为,我们会在三天后,带着‘西风’,一头扎进他的陷阱。这是他的‘预期’。」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打破他的预期。不仅要打破,还要利用他的预期,来反戈一击!」   李青峰的木棍,在沙盘上飞快地移动着。   「石田兵分两路。一路主力,在黑风口‘演戏’。一路精锐,在后山‘设伏’。这就意味着,他身边的力量,是分散的。而且,他把最强的精锐,放在了后山,这说明他本人,极有可能就在后山,亲自指挥这场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收网’行动。」   「我们的机会,就在这里。」   他的木棍,重重地点在了“后山”的位置。   「嫂嫂,」他看向秦玉茹,「我要你,带领我们全部的精锐,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出击。就在今晚,趁着石田的部队立足未稳,对他后山的指挥部,发动一次最猛烈、最出其不意的突袭!」   「什么?!」   这个计划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主动出击?攻击日本人的指挥部?   这已经不是疯了,这简直是自杀!   「李先生,你没发烧吧?」郑大牛忍不住说,「我们这点人,去攻击鬼子的指挥部?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不是碰石头。」李青峰摇头,「是拿锥子,去扎他的心脏。」   「石田的精锐,人数不会太多,最多五六十人。我们村里能打的汉子,也有三四十人。兵力上,我们不占绝对劣势。」   「地形上,后山是我们的地盘。哪里有密林,哪里有悬崖,哪里适合埋伏,我们比他清楚一百倍。吴叔,对吗?」他看向吴老更。   吴老更重重地点头:「后山的地形,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最关键的,是‘出其不意’。」李青峰的语气,充满了蛊惑力,「石田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三天后的‘收网’。他绝不会想到,我们已经识破了他的计策。更不会想到,我们这些他眼中的‘猎物’,敢在今晚,就主动亮出獠牙,反过来去咬他这个‘猎人’!」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我们就能打掉石田的指挥系统,让他那两路大军,变成无头的苍蝇。到时候,我们再对付他们,就容易多了。」   「可……可万一赌输了呢?」一个村民颤抖着问。   李青峰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赌输了,不过是早死两天而已。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留在这里,三天后我们一样是死。而且,是憋屈地、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走进屠宰场。」   「一个是站着死,一个是跪着死。各位,选哪一个?」   祠堂里,鸦雀无声。   秦玉茹看着李青峰。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她知道,这个书生,是在用全村人的性命,下他此生最大的一盘棋。   他说得对,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轰轰烈烈地,战他个天翻地覆!   她想起了丈夫留下的那句话。   “困兽之斗,当行此险招。”   她站起身,走到了李青峰的身边。   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好。」她说,「我带人,去端了他的老窝。」   她看着李青峰,又问:「那……村子怎么办?」   「村子,交给我。」   「嫂嫂,你不是想看‘火牛阵’吗?」   「我,就布一个‘火牛阵’,送给石田那支从黑风口回来的‘主力部队’。」   3.   「你……你要用村子做陷阱?」   秦玉茹瞬间明白了李青峰的意图,这个计划,比她想象的还要疯狂。   「对。」李青峰点头,   「石田不是想看戏吗?那我就给他唱一出最精彩的压轴大戏——《火烧连营》。」   他拿起木棍,在沙盘上,开始勾画他那疯狂的“计中计”。   「嫂嫂,你的任务,是打掉敌人的‘头’。而我的任务,是斩断敌人的‘身’。」   「石田在后山设伏,他一定会留下无线电,与在黑风口演戏的主力部队保持联系。一旦你的突袭开始,他必然会向主力求援。」   「而黑风口离我们这里,有三十里山路。就算他们急行军,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才能赶到。」   「这两个时辰,就是我布置陷阱的时间。」   他的木棍,在沙盘上代表郑家庄的那些小房子上,一个个点过。   「我会让村里剩下的老弱妇孺,把所有能烧的东西,柴草,棉被,桌椅,全都堆进每一间屋子里。再把我们仅剩的火油、烈酒,都浇在上面。」   「我会用绳索,将所有屋子的主要房梁,都连接到一个总的机关上。」   「等石田的主力部队,接到求援命令,气急败坏地杀回村子时,他们看到的,会是一座空无一人,但门户大开的‘空城’。」   「他们会以为,我们已经倾巢而出,去增援后山了。他们会毫无防备地涌入村庄,试图抢占制高点,或者……放火泄愤。」   「而就在那一刻……」   李青峰的木棍,重重地敲在沙盘的中央。   「我会拉动机关。」   「整个郑家庄,会在一瞬间,变成一片火海。一座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巨大的坟墓。」   祠堂里,所有人都被李青峰这个玉石俱焚的计划,惊得说不出话来。   用自己的家园,用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作为献给敌人的祭品。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多大的仇恨。   「不行!」一个族里的老人,颤抖着站了起来,「那是我们的家啊!是祖宗留下的基业!烧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不烧,我们连命都没了!」李青管冷冷地回答,「家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转向秦玉茹,「嫂嫂,这个计划,只有你能拍板。你舍得吗?」   秦玉茹没有立刻回答,看着沙盘上那个她从小长大的村庄模型,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每一间房子,每一条街道,都承载着她的记忆。   有她和丈夫成亲时的喜悦,侄儿石头蹒跚学步时的温柔,村民们丰收时的欢声笑语。   现在,这个书生,要让她亲手将这一切,都付之一炬。   她想起了丈夫临终时那不甘和愤怒,保住郑家庄的“根”是她唯一的希望。   什么是根?   房子不是,地也不是,人才是根。   只要人还在,郑家庄就还在。   「好。」   「就这么办。」   「青峰,后山交给我。村子就交给你了。」   「嫂嫂放心。」   「我就是拼上这条命,也会给你的突袭,点上一把最旺的火。」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个疯狂的、破釜沉舟的“计中计”。   由书生策划,女掌门执行的、向死而生的绝地反击。   此刻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一种光。   犹如困兽在绝境中,亮出自己所有獠牙、利爪和不屈。   4.   决定做出之后,再无半分迟疑。   整个郑家庄,在秦玉茹和李青峰的指挥下,高速运转起来。   秦玉茹亲自挑选了三十名身手最好、心性最沉稳的汉子。   郑大牛,自然在列。   经过了这一系列的变故,他早已对李青峰心服口服,对秦玉茹更是忠心耿耿。他将作为秦玉茹的副手,和她一起,去啃后山那块最硬的骨头。   吴老更则拿出了他珍藏了几十年的、手绘的后山地形图。图上,所有可以藏身的洞穴,攀爬的捷径,以及水源,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李青峰和秦玉茹,就着这幅图,研究了整整半个时辰,将突袭的路线、撤退的备选方案,都一一敲定。   然后李青峰这边,开始了紧张的布置。   他将村里剩下的老弱妇孺,分成了几个组。   一组负责搬运柴草,一组负责连接绳索,一组负责准备火油。   所有人都沉默地、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当家园即将被付之一炬时,他们选择用自己的双手,为它添上最后一捧柴。   子时已到。   是出发的时刻了。   村口,秦玉茹和她挑选的三十名队员,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每个人,都换上了一身便于在山林中行动的黑色夜行衣,脸上涂着锅底灰,手中的大刀,都用黑布缠了起来。   秦玉茹也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   她走到李青峰面前。   她突然解下了自己腰间的那把、象征着郑家庄掌门权威的八卦刀,连同刀鞘,一起递给了李青峰。   李青峰一愣。   「嫂嫂,你这是……」   「你守着村子,」秦玉茹说,「你才是这里的主心骨。这把刀,该由你来佩戴。」   「你的刀法,比我好。」   李青峰没有接。他摇了摇头,从自己的腰间,抽出了一把普通的佩刀,是上次伏击战中缴获的战利品。   「我有这个,就够了。」他说,「这把刀,是姐夫的刀,是郑家庄的魂。你必须带着它。」   「带着它,去砍下石田的头。」   秦玉茹看着他,没有再坚持,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塞到李青峰手里。   那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她体温的方巾。   「山里夜寒,你自己……多保重。」   她说完,害羞地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毅然转身。   「出发!」   一声令下,三十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迅速地潜入村外无边的夜色之中。   李青峰站在村口,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方巾。   他看着秦玉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全村人的性命,都已经交到了对方的手里。   一个,将用刀,在敌人的心脏,杀出一条血路。   一个,将用笔,在自己的家园,燃起一片炼狱。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李青峰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座寂静的、却处处暗藏杀机的村庄。   「嫂嫂,」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夜空起誓。   「等我,用一场最盛大的烟火,来迎接你的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