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没褪干净,鸡只叫了两遍,天边只浮着一层淡白。 桑成一睁眼,就听见院外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轻手轻脚起身,怕吵醒病弱的母亲,刚拉开门,就看见墙根下蹲成一排的三道身影。 狗子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快睡过去了,怀里还紧紧揣着半个窝头——那是他怕等会儿吓腿软,提前备的干粮。 秀才抱着膝盖,正用一根炭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排着一会儿“棺材告状”的流程,眉头微皱,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 大壮则直挺挺地靠墙站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尊门神,一见桑成出来,立刻压低嗓门,瓮声瓮气: “桑成,俺一夜没敢睡实,就怕那口棺材……自己跑丢了。” 桑成看着这三个活宝,心里一暖,又有点想笑。 换作以前,这样漆黑阴冷的早晨,他只能一个人摸黑赶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现在,他一开门,就有三个兄弟,安安稳稳地等在门外。 “辛苦你们了。”桑成声音放轻。 狗子猛地惊醒,一蹦三尺高:“啊?天亮了?鬼来了吗?” 秀才立刻收起炭棍,扶了扶那不存在的眼镜,一本正经:“慌什么,一切尚在算计之中。只需按我布置的来,必能引全镇之人围观,让真凶无所遁形。” 大壮一拍胸脯:“俺负责扛事!谁敢拦,俺就跟他讲理!” 桑成刚要开口,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众人同时回头。 晨雾里,王芬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纸灯笼,一步步走近。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布短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却别着一根小小的擀面杖——显然是既顾着体面,又没忘了防身。 看见桑成,她脚步微顿,耳根先悄悄染了一层浅红,却依旧抬着下巴,语气爽利,不带半分扭捏: “我来看看你们有没有胡闹。 这事关人命,不能乱来。” 嘴上是责备,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担心。 秀才立刻心领神会,轻轻撞了撞大壮的胳膊。 大壮刚要开口嚷嚷,就被狗子一把捂住嘴:“嘘——别瞎喊!” 桑成看着王芬,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倔强、那点认真,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昨晚在地府所得的所有法宝、所有权限,都不及眼前这一盏小小的灯笼,来得让人安心。 “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下令。”秀才拱手,一副谋士模样。 桑成收敛笑意,轻轻点头:“走。去镇口。” 五个人的队伍,不宽,却把清晨的小巷走得热热闹闹。 大壮走在最前,开路; 桑成与王芬并肩在中,稳心; 秀才居中调度,狗子殿后打探,一路叽叽喳喳,把阴森的气氛搅得七零八落。 刚到镇口那条主街,几人同时顿住脚步。 月光已退,晨曦微亮。 那口黑漆漆的旧棺材,安安静静地停在街心,纹丝不动。 棺材旁,老掌柜的鬼魂佝偻着身子,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一见桑成,立刻露出一丝委屈又期盼的神情。 王芬深吸一口气。 经过昨晚桑成那一指,她如今能清清楚楚看见鬼魂,不再是只有恐惧,更多的是心酸。 一个老人家,被亲生侄子害死,闷在棺里半年,无人问津,只能靠自己“走路”告状,这世道,何其不公。 “真可怜。”她轻声叹道。 桑成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极柔:“有我们在,他不会白死。” 这一句,说得轻,却像一颗小石子,落在王芬心湖里,轻轻一荡。 秀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始分派: “等会儿街上人一多,大壮你就守在棺材旁,谁也不准靠近破坏; 狗子你负责在人群里喊话,把‘棺材自己跑来告状’这件事传出去,越热闹越好; 我去公所门口守着,一旦有人来,立刻引过来; 芬姑娘你……你在一旁照看,别让百姓乱冲,也别让桑成被人污蔑。” 王芬立刻点头:“我晓得。” 安排妥当,桑成走到棺材旁,蹲下身,对着老掌柜的鬼魂轻声道: “再等等。 等太阳再高一点,人再多一点,我一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冤屈。” 老掌柜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清泪,对着桑成深深一拜。 太阳一点点爬上来。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 挑担的货郎,买菜的妇人,上学的孩童,遛弯的老人…… 所有人的目光,在看见街心那口黑棺材的瞬间,全都凝固了。 “那、那不是老棺材铺的棺材吗?” “怎么摆在街中间?” “我昨晚亲眼看见的!它自己从铺子里滚出来的!” 一句话炸开,人群轰的一下围了上来。 恐惧、好奇、议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狗子一看时机到了,立刻钻进人群,扯着嗓子喊: “你们知道啥!这棺材里有人!是老掌柜!被他亲侄子害死的!闷在里面半年啦!” “棺材自己跑出来,是要告状啊!” 人群哗然。 “真的假的?” “他侄子不是说老掌柜离家出走了吗?” “造孽啊!亲生叔叔也下得去手!” 议论声越来越大,消息像长了腿一样,飞快传遍整条大街。 没过多久,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打头的,正是棺材铺老掌柜的侄子,刘二。 他一脸横肉,眼神慌乱,却强装愤怒,指着人群破口大骂: “谁在这儿造谣?!谁在污蔑我?! 我叔明明是离家出走,你们在这儿摆口棺材,是故意咒我!”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地痞流氓,一看就是要来硬抢、硬砸。 大壮立刻往前一站,铁塔似的身子一横,挡在棺材前,铜铃眼一瞪: “不准碰!这里面是冤屈!” “哪儿来的野小子,也敢管老子的事?!”刘二气急败坏,伸手就要推大壮。 可他那点力气,在大壮面前,跟小鸡仔似的。 大壮纹丝不动,只是冷冷一哼:“你再动一下试试。” 刘二被大壮的气势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转而对着围观百姓大喊: “大家看!他们联合起来,污蔑我、讹诈我!这口棺材就是他们故意搬来的!” 他一口咬定是桑成等人搞鬼,死不认罪。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疑,场面一时混乱。 王芬站在桑成身侧,看着刘二颠倒黑白,气得脸颊发红,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又坚定: “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 若心中无愧,你敢开棺一看吗?!” 一句话,戳中要害。 刘二脸色骤变,眼神闪烁,厉声呵斥:“妇人之见!开棺动土,是大忌!你安的什么心!” 他越是推脱,众人越是怀疑。 桑成缓缓上前,站在刘二面前。 少年身形不算高大,却站得笔直,眼神清澈又锐利,像一把藏在布衣里的刀,一拔出来,就直刺人心。 “直刺人心。 “你不敢开棺,是怕。” 桑成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你怕里面真的是你叔叔。 你怕他的冤魂,就在你身边。” 刘二心头一慌,色厉内荏地吼:“胡说八道!世上哪有什么鬼!你少装神弄鬼!” “有没有,你一看便知。” 桑成忽然抬起右手,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白光。 那是崔判官亲赐的——阴阳显形力。 刘二一愣:“你、你要干什么?” 桑成没有回答,只是上前一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一指点在刘二的眉心。 “我让你亲眼看看。 看看你亲手害死的人。” 指尖一触即收。 下一秒—— 刘二的瞳孔,猛地剧烈收缩。 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原本空无一人的棺材旁,赫然站着一个头发花白、面色青紫、衣衫湿透的老人。 那双眼睛,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他的亲叔叔,老掌柜。 老掌柜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痛,有恨,有失望。 “叔、叔叔……” 刘二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魂飞魄散,牙齿打颤,“鬼、鬼啊——!” 桑成站在一旁,声音平静,却像重锤一样,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上: “他不是鬼。 他是被你闷死在棺材里,半年不得安息的冤魂。 你为了家产,害死至亲,你敢做,怎么不敢认?” “我认!我认!” 刘二彻底崩溃,趴在地上,疯狂磕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我做的!是我把他闷死的!是我把他藏在棺材里的!我贪财!我不是人!” 一句认供,全场死寂。 随即,轰的一声,愤怒的议论炸开。 “真的是他!” “狼心狗肺!连亲叔叔都害!” “送官!一定要送官!” 王芬站在桑成身边,看着少年平静的侧脸,心头一热。 他不吵,不闹,不凶,不狠,只凭一颗公心,一点神通,就把这颠倒黑白的冤案,硬生生翻了过来。 阳光,终于彻底照亮整条长街。 老掌柜的鬼魂,看着跪地认罪的侄子,又看了看桑成,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释然。 他对着桑成,缓缓一拜,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点微光,消散在晨光里。 冤屈得雪,魂魄安息。 桑成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伙伴。 大壮叉着腰,一脸解气; 秀才扶着空气眼镜,微微颔首,一副“一切尽在算计”的模样; 狗子蹦蹦跳跳,比谁都开心; 王芬站在晨光里,望着他,嘴角浅浅一弯,眼底有光,也有藏不住的温柔。 桑成忽然觉得。 他不再是那个在黑夜里摸黑赶路、连一盏灯都没有的穷小子了。 他有兄弟,有知己,有地府撑腰,有善恶在心。 前方的路,再长,再暗,他也不怕了。 远处,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柳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枝条,像是在为他点头,为他喝彩。 崔判官在地府深处,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轻轻一笑。 “好小子。 没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