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郭嘉暂居民宅。 叩门声起。 郭嘉神识扫过门外:“文远将军,请进。” 门推开,张辽跨入,回身将门掩上,转身直接单膝跪地。 “郭祭酒,”他声音发涩,“汝当日说过,陈师兄之仇,道门弟子铭记于心。如今,害死温侯他们的人来了。” 郭嘉看着他,未立刻去扶。 “刘晔以留影之术给你看过了?”他问,“你只记恨那佛门至善,那我等协助破城的道门弟子呢?夏侯将军呢?曹公呢?” 张辽跪在原地,眼眶泛红。 郭嘉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俯身将张辽搀起。 “佛门乃是我道门大敌,”他说,“文远愿与我等结盟,求之不得。” 言罢引张辽入座。 郭嘉给自己也斟了一盏水,推过去一盏,问:“今日那至善,说什么了?” 张辽接过,未饮,冷笑一声。 “说是要去下邳扫祭自己弟子怀空的舍利塔,路经此地,听闻曹公在此,特来拜会。” 郭嘉嗤笑一声,“不经彭城去下邳,反先至小沛,”他目光清亮,“这是冲着我等来的。” 说话间袖中忘川骰滑上指尖,转了数圈。 数道红丝自骰中射出,扎入虚空。郭嘉闭目。 片刻,他睁开眼,眉头微蹙。 “如何?”张辽问。 “因果之线指向东南,”郭嘉沉吟,“这老和尚,似要往江东方向去的。” “江东?”张辽眉头皱起,“那孙策已据数郡,精兵数万。最新军报,若非陈登在匡琦拒守,说不定已袭占整个徐州。” 郭嘉未接话,垂目沉思。 “如今周瑜、陆逊诸师弟,是敌非友,”他叹道,“江东之事,嘉不便插手。” 他目视张辽:“文远将军心意,嘉已知。请回。复仇之事,需静待时机。那至善和尚乃佛门第七境菩萨巅峰,非我等此时可敌。” 张辽起身,拱手为礼,“不知为何,郭祭酒给在下的感觉,如当年陈军师一般,某,信你”。 刚欲转身推门,城中一处传来嘈杂之声。 率先走出门的郭嘉眼底青芒闪过,片刻后道,“是那至善,文远安排有人今夜动手?”。 张辽面色一变,纵身而去。 贾诩从旁边宅内走出。 二人对视一眼,郭嘉已御风而起。贾诩紧随其后。 风声灌耳。贾诩侧脸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也没问为什么。 只一息,二人已掠过数重屋檐,朝嘈杂处落去。 落地时,火把已将半条街照得通亮。 百余名精卒结成圆阵,手中刀枪指着圈内一人。至善立于原地,裸露的皮肤泛着淡金光泽,脚下散落着七八截崩断的刀刃。 张辽站在两方中间,额角青筋暴起。 “谁带的头?站出来!” “阿弥陀佛。”至善目光掠过那些精卒,落在张辽脸上,“这位将军,这些人口口声声喊着要给温侯报仇,莫非是吕布旧部?” 张辽盯着他:“某,也是温侯旧部。”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许褚率亲卫赶到,长枪如林,瞬间将并州精卒围了个水泄不通。 “放下兵器!”许褚暴喝。 人群中央,一名壮汉跨前一步,仰头喊道:“文远将军!是某,赵大挑的头!这老和尚就是当日下邳——” “住嘴!” 张辽吼声如雷,震得近处火把一阵摇晃。 “你想让我并州旧人全部身首异处吗?” 赵大一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还不跪下!”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百余名精卒抛下兵刃,齐刷刷跪了一地。 张辽转身,向许褚抱拳:“许将军,某亲自向主公请罪。这些人,还请不要难为他们。” 许褚正要开口,一名军校疾步奔来,双手捧上帛书。 许褚展开就着火把扫了一眼,抬头看向张辽:“文远,司空有令:并州士卒即刻打散编入各军,只允你保留五百部曲。” 张辽沉默片刻,抬手指向跪着的精卒:“这些人,都留下。” 他看向赵大:“赵大,你去挑人。补足五百之数。” 赵大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眼眶通红,一声没吭。 许褚收好帛书,转向至善,语气缓了几分:“大师,司空有请。” 至善低宣一声佛号,随许褚而去。经过那群跪地的精卒时,脚步未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火光渐远。街角暗处,郭嘉与贾诩并肩而立。 贾诩轻声道:“这张文远,倒是个人物。” 郭嘉没接话,只是望着张辽的背影。那人正弯腰,一个个把跪着的精卒从地上拽起来。 “走吧。”郭嘉转身。 两人无声无息,没入黑暗。 三日后,下邳城下。 曹军列阵已毕,旌旗蔽日。 郭嘉仰头,见关羽在谯楼现身。 张辽一马当先,勒马城下,长槊斜指: “关云长!你我在徐州连番对战,今日之势,你兵微将寡,如何挡曹公大军?” 他一挥手。 两名士卒推出一人,五花大绑,踉跄跪倒。 城头之上,关羽身躯一震: “夏侯博!” 夏侯博抬头,嘶声喊道:“关将军!主公北逃,张将军不知所踪——” 话音未落,身后士卒已将他一掌按倒。 关羽按剑的手,青筋暴起。 城下,郭嘉纵马而出,仰头拱手: “关将军!当日吕布,当世无双,亦然殒命于此城。将军忠义,嘉素敬之。然此城孤悬,外无援兵,内无粮草——” 话未说完,至善忽然向曹操合十一礼: “曹公,容老僧与关将军说几句话。” 曹操微微颔首。 至善独自行至城门之下。 城头弓箭手齐齐张弓,关羽抬手,制止。 至善仰头,声若黄钟大吕: “关将军。去岁今日,老僧弟子怀空圆寂于此城之中。老僧千里而来,只为扫塔祭祀。将军欲守此城,老僧不问。但求开城门,容老僧一人入内,祭过弟子便出。贫僧是方外之人,不涉刀兵。” 城头寂静。 关羽按剑而立,目光扫过城外曹军,扫过被缚的夏侯博,扫过阵前的曹操、张辽、郭嘉。 最后,落在至善脸上。 “开城门。” 吊桥缓缓落下。 至善已入城门。吊桥复起。 郭嘉垂目,低声说了一句:“……好一个方外之人。” 次日午后,下邳城门缓缓洞开。 至善当先而出,行至曹操马前,合十一礼: “曹公,贫僧幸不辱命。” 曹操在马上微微倾身:“大师辛苦。关将军之意如何?” 至善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双手奉上。 许褚接过,呈与曹操。 曹操展开,目光扫过,眉头微微一挑。片刻,他抬起头,望向城楼方向。 城楼上,关羽按剑而立,一动不动。 曹操将素笺收入袖中,运起真气,声音遍传城下: “关将军所请,孤,允了!” 言罢翻身下马,朝城门行去。 张辽、乐进、徐晃诸将紧随其后。 城门处,关羽大步迎出,甲胄在身,却未佩剑。行至曹操面前,单膝跪地。 曹操双手扶起。 两人说了什么,隔得太远,听不见。只看见曹操执关羽之手,并肩入城。 士卒开始列队移防。“曹”字旗一杆杆插上城头,“刘”字旗一面面降下。 至善立在门洞阴影中,僧袍纹丝不动,像一尊刚从庙里抬出的石像。 郭嘉与贾诩立马远处,看着这一幕。 贾诩拢手入袖,轻叹一声: “这一局,又输给了佛门。” 忘川骰在郭嘉指尖转了两圈,停了。 他忽然开口:“那也比输给儒教的好。” 贾诩一怔,随即嘴角微微一抽。 棋子已落,静候决杀。(完)